第32章

每当他和雅文邑的关系有所转折, 琴酒的突然出现就会让他们走向一个奇怪的极端。

雅文邑毫无避讳地告知他跟琴酒约见的时间、地点,其他一概不管,任由他去做, 也无所谓他什么都不做。

诸伏景光不认为这是将主动权撒手交给他的意思。

他发现自己总是还不够了解雅文邑。

雅文邑准时出门赴约, 他靠在安全屋的阳台围栏上抽烟,目送那个瘦削的身影消失在夜幕中, 客厅刻意调大音量的电视机打破最后的沉寂,最终他还是去了。

毕竟天气预报又出错了, 今晚会下雨。

他站在花园餐厅外, 不知道雅文邑和琴酒究竟聊了什么,也没有进去打扰。但既然会来——既然已经来了, 他当然想知道谈话的内容,目光触及雅文邑的神色, 他又将话咽了回去。

回去的路上,雨滴叮咚落进水洼,砸散地面漂浮的霓虹灯光,黑色的雨伞悄然倾斜,露出撑着伞的青年温润的蓝眸。

雅文邑向前走着,瞳孔中映着机质感的沉寂, 这是回往安全屋的方向,但抵达时, 雅文邑只是侧头看了一会儿,再次提起脚步。

诸伏景光连忙撑着伞跟上。

他没问原因, 只是沉默地继续跟着。

走到死胡同,雅文邑没有折返,看着湿漉漉的墙,半晌过后突然说:“你想摸一摸我的头发吗?”

诸伏景光握紧伞柄, 目光无意识地落在身侧那人的鬓角,又看到了在夜色下显得昏沉的灰眸。

雅文邑的头发好像又长了。

雅文邑并不在乎他不回答,他一直觉得,雅文邑在问出一些问题时并不在乎他的答案,而他们两个其实都对真正的答案心知肚明。

雅文邑自顾自讲述起来:“有天苏格兰冒雨回来,他的头发湿了,吹干以后,发丝看起来很柔软。”

无论说的是什么,雅文邑的语气永远跟讲故事无关,过于平铺直叙,也过于干瘪,他不期待听众也不讨好观众,只是兴致来了随意说上两句。

诸伏景光并不记得有这回事。

冒着雨回安全屋不是什么罕见的事,他试图用下雨的同时雅文邑也在安全屋作为锚点筛选,但周遭淋漓的雨声与过去每一场雨重合,他分不清究竟是哪一场。

有关雅文邑的记忆就像隔着一块蒙着水雾的玻璃,蓄积的水滴匆匆滑过时隐约能窥探到窄窄的缝隙,但窗内的世界对他来说仍旧触不可及。

是啊,他想,三年前的某场雨,早就记不清了也是正常的。

“你要摸一摸我的头发吗?”诸伏景光说,“发型差不多,手感应该也差不多。”

他找补似的说:“因为你最近不能见苏格兰,所以你想的话……”

雅文邑平淡道:“已经不是那场雨了。”

他们真正返回的时候,雨中途停了,地面的水洼仍旧在,月亮从散乱的乌云间脱身,地面反而显得比年久失修的路灯更亮,鞋底踩过积水,两道狭长的影子间始终隔着一小段距离,影影绰绰,边缘偶尔黏连。

“你看起来有话想对我说。”

“你想听吗?”

“不想。”雅文邑回答得不假思索,又说:“你也不是第一次说我不想听的话了。”

手里的雨伞在滴水,诸伏景光感觉到自己的鞋子湿了,他目视前方,说道:“你和琴酒今晚都说了什么?”

“一些我不想听的话。”

“但你还是去了?”

“但我还是去了。”

两人的肩膀忽远忽近,都沉默下来。

“你为什么认为我喜欢你?”诸伏景光说,“我自己并不这样认为,或者没有你说得那么清晰……我不是现在才跳出来否认,只是有些意外你会那样认为,只是因为眼神吗?……你之前认为我不是苏格兰,似乎也是通过眼神判断。”

“你的手段太温和了。”雅文邑说着,突然停下脚步,诸伏景光下意识跟着停下,但雅文邑说:“你继续走。”

走出三四步,他甚至已经想到了雅文邑是不是准备在他身后刺他一刀,雅文邑的声音重新响起:“转过来。”

他回过身,脚步慢下来,雅文邑抬了下下巴,示意他继续走,于是他们就保持着这个奇怪的方式,一个前进一个倒退,踩着路面的积水,继续回往安全屋。

面对面时,无论是自己还是对方,一切都将暴露无遗,而对诸伏景光来说,这也是少有的被雅文邑默许也被自己默许的可以正面观察雅文邑的时刻,但他想说的话已经随着那场渐小的雨一并消失,也许等到第二天一早,那些话就会被彻底晒干,不留痕迹。

他猜雅文邑今晚喝了一点酒,不多,也许只有一口,雨水冲刷走了酒精味,但雅文邑平常不会对他说这么多话……雅文邑对任何人都是这样沉默。

“我见过和组织里的人纠缠不清的警方卧底。”

“是个什么样的人?”

“不清楚。”

“后来呢?”

“死了。”

“怎么死的?”

“也许是被杀了,也许是自杀,我不在现场。”

“那那个组织成员后来怎么样了?”

“死了。”

“是自杀还是他杀?”

雅文邑沉默下来,唯有脚步声证明时间没有静止,良久后,他抬眸说:“两者本质相同。”

……

诸伏景光把雨伞撑开晾在阳台,雅文邑站在半米外的地方抽烟。

诸伏景光直起身,顺着雅文邑的目光看向远处,整座城市都被雨水浸透,短暂冲刷去属于工业的气息,他收回视线,看向雅文邑:“你平常不太抽烟。”

薄薄的烟雾蜿蜒逸散,在夜间忽明忽暗,仿佛灰白的霓虹灯,雅文邑没有理他。

直到那支烟彻底燃尽,雅文邑才像是想起旁边还有个人似的说了一句:“你在看什么?”

还没等他回答,雅文邑略微侧眸,目光撞上:“觉得我的脸好看?”

他原本没想那些,但突然提到这个,继续看下去就好像不那么礼貌,立刻别开视线又像欲盖弥彰,最终他说:“……你的头发好像长了一点。”

那个瞬间雅文邑的目光似乎掺进去什么不同,等他反应过来仔细再看时,雅文邑已经收回了视线。

我又说错话了,诸伏景光想。

挂在屋檐的雨滴摇摇欲坠,其中一人开口时,微小的水花在阳台的角落迸溅开。

“喜欢的话,你现在可以摸一摸我的头发。”

诸伏景光搭在栏杆上的手指无意识摩挲了一下,慢慢回道:“不了,这样不好。”

第二天清晨,醒来时雅文邑已经不在卧室,客厅里也没人,卫生间的门虚掩着,诸伏景光捏了捏鼻梁,随意瞥了一眼——那一瞬间,被连续多日同样的梦境带来的困倦和疲惫猝然消失,身体比思维更先做出反应,等再回过神,他已经紧紧扼住了雅文邑的手腕。

呼吸几乎停止,他的手微微痉挛,几乎能听到指骨关节的摩擦声,连带着他握着的那只手上的匕首也跟着晃了一下,声音从微颤的牙关挤出,音量不受控制拔高:“——你要做什么?!”

雅文邑惊讶地看着他,随着转头的动作,露出的另一侧的头发明显短了一截,没有精心修饰过,像是一刀直接割断。

雅文邑没有回答,向下看了一眼,诸伏景光的胸膛还不自然地起伏着,眼珠下意识向下偏移。

一缕灰色的发丝散落在洗手池边缘。

“看来你的确喜欢长发。”雅文邑建议,“你现在摸一下还来得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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