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只争朝夕,不留遗憾

老宅的夜风带着深秋的凉意,穿过雕花回廊,卷起满地细碎落叶,沙沙作响,清冷又孤寂。

庭院里的路灯晕开昏黄朦胧的光晕,将地面的青砖映得温润,却驱不散夜色里浸着的寒凉,也抚不平空气里凝滞的对峙与沉郁。

“是吗?”

林疏墨轻轻开口,语气淡得像一杯彻底凉透的白水,没有波澜,没有情绪,只剩一片极致的平静,仿佛方才亲眼所见的荒唐落幕,于他而言,不过是一场无关紧要的旁人闹剧。

晚风拂乱他额前细碎的发丝,衬得他眉眼愈发清浅疏离,周身像是裹着一层薄而冷的屏障,将周遭的喧嚣与纠葛尽数隔绝在外。

陆允执侧立在廊下,身形挺拔,唇角勾着一抹似有若无的轻笑,可那笑意从未抵达眼底。

他深邃的眸底寒凉一片,没有半分温度,只剩漠然的审视,像是居高临下地俯瞰着一场不值一提的闹剧。

“不然呢?”他轻抬眼皮,语气漫不经心,带着与生俱来的矜贵与淡漠,“你还指望有别的结果?”

两人身侧不远处,沉沉夜色裹挟着老宅暗沉的院墙,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苏小年也似终于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松开攥着佣人衣袖的手,不再辩解,也不再回头,单薄的身影缓缓转过身,像一片被秋风卷落的枯叶,悄无声息地没入老宅深沉的夜色里。

陆允执收回远眺的目光,重新落回林疏墨身上,语气轻慢随意,仿佛在谈论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把自己的未来全部押在一个男人的爱意上,落得这般狼狈田地,很难说他有多无辜。”

他微微俯身,凑近半步,眼底带着一丝试探与笃定的审视,轻声问道:“小墨,你总不至于跟他一样蠢吧?”

晚风簌簌,吹过廊下梁柱,卷起细碎风声。

林疏墨静静抬眼,淡然看了陆允执一眼,眸底澄澈通透,没有波澜,没有愠怒,没有怜悯,只剩一片近乎透明的平静,“为了爱情奋不顾身……在你眼里,原来是很愚蠢的事?”

陆允执挑眉,语气理所当然:“不蠢吗?”

“那你呢?”

“你现在,又在做什么?”

陆允执眉头微蹙,眼底掠过一丝茫然与不解,他下意识收紧指尖,心底莫名泛起一丝莫名的慌乱,不明白一向温和顺从的林疏墨,为何会突然抛出这样一句诘问。

林疏墨没有给他过多思索的时间,嗓音清淡,不疾不徐,缓缓道出过往种种:“当初主动答应跟我在一起的时候,费尽心思设计那些试探、层层刁难考验我的时候,不择手段、步步紧逼,逼我回头、逼我妥协的时候……”

他语速极缓,每一个字都清晰落地,不带怨气,不翻旧账,只是平静地陈述既定的事实。

“如果说,苏小年为了爱情毫无保留、倾尽所有,是愚蠢——”

他微微顿住,唇角轻轻勾起一抹极淡、极凉的弧度,眼底澄澈依旧,却带着一针见血的通透:“那你的那些所作所为,又该叫什么?”

一瞬间,陆允执脸上那抹漫不经心的笑意彻底僵住,寸寸消散。

廊下的晚风骤然变冷,吹得他心头一紧,周身的矜贵从容尽数碎裂。

“我跟他又不一样!怎么能混为一谈?”他沉声反驳,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与强硬的辩解。

“哪里不一样?”林疏墨轻声追问,语气平和,却字字直击要害,“就因为你出身比他好?身处的位置比他高,手握的筹码比他多?”

陆允执瞬间语塞。

他张了张嘴,想要辩驳,却发现所有的言语都苍白无力。

长久的沉默骤然笼罩在他周身,压抑又难堪。

而这一刻的沉默,便是最真实、最无可辩驳的答案。

林疏墨轻轻摇了摇头,动作很轻,像是一声无声的叹息,又像是一句淡然的定论,语气平静无波:“这大概就是我们走不到最后的根本原因。”

陆允执瞳孔骤然一缩,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骤然收紧,泛起密密麻麻的钝痛。

他死死盯着林疏墨清淡的眉眼,心底的慌乱愈发汹涌。

“不是那些刻意的试探,不是你父亲、不是陆家老太太,甚至不是那晚颠覆一切的意外。”林疏墨眸光澄澈,字字清晰,落地有声,“只要你在感情这件事上,始终抱着这样居高临下、权衡利弊的态度,我们就永远不可能真正走下去。”

“我不觉得他蠢。”林疏墨顿了顿,眼底的淡漠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干净坦荡的清明,“相反,我很敬佩他。”

“他爱过,真诚过,奋不顾身过,哪怕最后遍体鳞伤、落空收场,他也从未辜负自己的心意,从未敷衍自己的感情。”

“他没有因为一时的伤害就畏缩胆怯,也没有因为结局未知就权衡利弊、半途而废。他拼尽全力去争取、去珍惜,争取不到不是他的过错。多年以后回头回望,他的这段青春、这份爱意,坦荡热烈,没有半点遗憾。”

“等他熬过这段低谷,彻底走出这段执念,他依旧可以怀揣赤诚与温柔,去遇见真正对的人,拥有一段干净、明亮、坦荡的感情。”

林疏墨抬眼,静静看向神色紧绷的陆允执,语气平静得近乎残忍,不带丝毫偏颇:“至于你口中愚蠢的沈家大少爷……”

“如果他继续浑浑噩噩度日,那尚且不提,可但凡有一天他彻底清醒,真正该被同情的人,就是他了。”

陆允执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胸口翻涌着复杂的情绪,酸涩、慌乱、不甘交织在一起,堵得他喘不过气。

他张了张嘴,想要反驳,想要辩解,想要推翻林疏墨的定论,可脑海里空空荡荡,找不出半个合适的字眼,只能硬生生咽下所有情绪。

夜风再次席卷而来,吹乱两人的发丝,也吹散了廊下凝滞的气氛。

就在陆允执心神大乱、无从辩驳的瞬间,林疏墨眼底那层疏离淡漠的寒霜,忽然如春雪遇暖,尽数消融。

方才萦绕在眉眼间的倦怠、清冷与疏离一扫而空,他唇角轻轻弯起,柔和的光亮瞬间铺满眼底。

他的目光越过陆允执紧绷的肩头,精准落向回廊深处的阴影里,语气轻快柔软,带着全然卸下防备的温柔:“衡哥!”

陆允执心头猛地一沉,像是骤然坠入冰窖,浑身血液几乎凝滞,下意识猛地回头望去。

回廊浓重的阴影深处,陆秉衡静静立在那里,周身浸在沉沉夜色里,沉静得如同这无边无际的寒夜,无人知晓他伫立了多久,又默默听了多少对话。

夜色落在他眉眼之间,柔和了凌厉的轮廓,却依旧藏着深不见底的沉静,让人看不清情绪。

没等陆允执整理好心绪开口问好,林疏墨已然毫不犹豫地迈开步子,快步朝着那道安心的身影走去。

上一秒还在冷静对峙、眉眼疏离、满身倦怠的人,此刻彻底卸下了所有的铠甲与防备,脚步轻快又松弛,连周身的空气都变得温柔起来。

他走到陆秉衡身前,微微仰头看他,语气带着浅浅的嗔怪与柔软的依赖:“怎么才出来?我都等你半天了。”

陆秉衡垂眸望向他,深邃的眼底瞬间褪去夜色的沉冷,漫上细碎的温柔暖意。

他抬手,温热的指腹轻轻拂过林疏墨被夜风吹得微凉的脸颊、泛红的耳尖,动作轻柔至极,藏着满心疼惜。

“抱歉,那边琐事缠身脱不开身,让墨墨久等了。”

片刻后,他缓缓抬眼,眸光淡淡扫过身侧的陆允执,语气平和无波,听不出喜怒:“见到允执了?”

“碰巧遇上。”林疏墨答得坦荡坦然,甚至还浅浅笑了一下,语气轻松宽慰,“放心,他今天很乖,没有为难我。”

这句直白又乖巧的话,像是一缕暖阳,悄然取悦了陆秉衡。

他眼底的沉冷彻底散去,极轻地低笑了一声,胸腔微微震动,温柔尽数藏在眉眼之间。

他抬手轻轻捏了捏林疏墨柔软的脸颊,顺势稳稳牵住他微凉的手,随后迈步,走向立在原地的陆允执。

“回来了?”陆秉衡语气平淡,是长辈对晚辈寻常的问询。

陆允执插在裤袋里的手早已死死攥紧,指节泛白,力道几乎要掐进掌心。

胸腔里翻涌着疯狂的冲动,他恨不得立刻上前,狠狠分开那两只紧紧相握的手,打破眼前刺眼的画面。

心底的不甘、嫉妒与执念左突右撞,几乎冲破那层名为敬畏与尊卑的桎梏,可面对眼前沉稳威严的父亲,他终究强行压下了所有汹涌的情绪,缓缓松开紧绷的手,敛去眼底所有的偏执与慌乱。

“嗯,休假几天,之后还要回去履职。”

陆秉衡目光淡淡落在他身上,上下缓缓打量一番,随即微微颔首:“黑了,瘦了,人倒是沉稳精神了不少。”

“那边条件辛苦,却最磨心性。”陆允执压下心底波澜,声音沉稳,“刚走的时候,我满心委屈,一直觉得您是在刻意惩罚我。真的踏踏实实干了三个月,才彻底明白您的良苦用心。”

“明白就好。”陆秉衡语气依旧不辨喜怒,淡然叮嘱,“机会难得,潜心做事,别辜负这段历练,也别辜负你自己,辜负我的期望。”

“我不会让您失望的,爸。”陆允执沉声应下,态度恭敬端正。

陆秉衡没再多说半句,只是微微颔首,随即转头看向身侧温顺乖巧的林疏墨,语气瞬间柔和下来:“我们走吧。”

“嗯。”林疏墨温顺地应了一声,任由他牢牢牵着自己的手,脚步轻缓,跟着他一同转身,准备离开。

两人并肩前行,走出短短数步,身后忽然传来陆允执压抑至极、带着几分紧绷的声音:“爸!”

陆秉衡脚步微顿,侧过侧脸,神色淡然:“还有事?”

陆允执牙关死死咬紧,心底万千话语翻涌奔腾,那些想问的、想说的、不甘的、执念的,尽数堵在喉咙口。

可当目光落在夜色里那道冷硬威严的侧影,看着两人紧紧相握、无比契合的身影时,所有汹涌的话头,终究被他硬生生尽数咽回心底。

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句平淡恭顺的祝福。

“没什么,就是……突然想起来,还没跟您说声生日快乐。”

他垂着眼,掩去眼底所有的酸涩与偏执,声音低沉克制:“爸,生日快乐。”

陆秉衡眉峰微不可察地轻轻一动,转瞬恢复如常,淡淡颔首:“有心了。回去吧,老太太方才还在问起你。”

话音落,他不再停留,重新握紧林疏墨的手,牵着他一同迈步,彻底融进浓稠深沉的夜色之中。

晚风骤起,卷走空气中最后一点属于林疏墨的气息,他残留在空气里的温度,也随即从陆允执身侧抽离,仿佛从未存在过。

他僵在原地,抬眼看去。

夜色中,林疏墨恰好回眸。

那眼神很淡,淡得像初秋的薄雾,没有恨,没有怨,甚至没有一丝留恋,只是一掠而过,便坦然收回,重新落回身侧的男人身上。

他低声说了句什么,唇角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

陆秉衡侧耳倾听,偶尔低头,应和间眉眼柔和。

两道身影并肩而行,渐渐融进深沉的夜色之中,只留下一道依偎的剪影。

可陆允执却清清楚楚地从那一眼里,读出了林疏墨想说的话。

——只争朝夕。

——不留遗憾。

——他所求的,从来都只是这些。

陆允执僵在冷风中,心口像是被生生破开一个大洞,冷风呼呼往里灌,连呼吸都带着钝痛。

他缓缓抬起手,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掌心,眼底一片茫然。

为什么?

整整三个月,他拼命克制,不去打扰,不去联系,他听廖文的话,给他时间,给他空间,只盼着他能回头,能念起从前那点情分。

他曾经那么爱自己,如今也分明还爱着自己。

他忍得那样辛苦,揣着满心期待赶回来,以为就算他还没下定决心离开父亲,在看见自己的那一刻,眼底至少也会掠过一丝欣喜。

可为什么,事情的发展,却偏偏和他预想的完全不一样?

他再次抬头,望向两人离去的方向,眼底的茫然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近乎疯狂的偏执与笃定。

不行。

不可以。

他绝不能就这么眼睁睁看着林疏墨从自己生命里消失。

那是他的小墨,是他放在心尖上的人,怎么能被别人牵着手,一步步走向再也没有他的未来?

不行。

他必须做点什么——无论什么,哪怕是赌上一切,他也要把那个人,重新拉回自己身边,再也不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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