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这两天,倒是辛苦小墨了

隔天清晨,陆秉衡一如往常早起,收拾妥当准备前往公司处理公务,又特意绕了一段不近的路,专程驱车送林疏墨回老城街巷。

车子稳稳停在老街巷口的青石路边,清晨的老街早已彻底苏醒,热闹的晨市人声鼎沸。

沿街的早点摊尽数开张,蒸笼升腾起滚滚白雾,裹挟着包子、烧卖的香甜热气,混着豆浆的醇厚、油条的焦香,在空气里肆意弥漫。

巷口人来人往,人流量极大。

陆秉衡与林疏墨道别时,分寸便拿捏得极好,既不过分亲昵,也不显疏离。

可即便他事事周全、刻意低调,当林疏墨目光余光扫过巷口,瞥见提着满满一篮新鲜蔬果、缓步走来的芝姨时,心脏还是骤然一跳。

反观芝姨,神色却格外从容自然,眼底带着温和的笑意,快步走上前来,目光在两人身上轻轻一扫,便笑着打趣开口:“小墨,你这孩子也太不懂事啦!接连两天麻烦陆生也就罢了,今天竟还劳烦陆生专程绕路送你回巷口,真是辛苦你了,陆生!”

面对长辈的客套道谢,陆秉衡神色从容沉稳,周身矜贵气场融于市井烟火里,丝毫没有违和感,声线平稳温润,滴水不漏:“只是顺路而已,一点都不麻烦。”

话音稍顿,他微微侧首,深邃的眼眸精准落在身侧的林疏墨身上,眼底藏着旁人读不懂的温柔缱绻,语调轻柔添了一句:“这两天来回奔波、认真筹备,倒是辛苦小墨了。”

这话听似寻常客套,可落在林疏墨耳中,却藏着只有两人知晓的暧昧深意。

芝姨心思坦荡,压根没听出半点弦外之音,只顾着真诚客套道谢。

可林疏墨的耳根却不受控制地迅速染上滚烫的绯红,一路蔓延到脖颈,指尖都微微发紧。

他心底暗自嗔怪:这个人,怎么总能把这般私密温柔的话,说得如此一本正经?

简单道别后,陆秉衡颔首示意,目送两人走进巷内,才驱车缓缓离开。

林疏墨压下心底的燥热与慌乱,陪着芝姨并肩往老宅走去。

清晨的老街微风和煦,路边绿植沾着晨露,清新怡人,可他心底依旧残留着方才的悸动与羞涩。

两人刚踏进屋内,便看见奶奶正端坐于书房案前静心练字。

古朴的实木书案上铺着平整的纯白宣纸,一支狼毫毛笔悬于半空,墨香清雅醇厚,袅袅氤氲在安静的书房里,沁人心脾。

奶奶身姿端正挺直,心神全然凝于笔端,气息平稳悠长,并未因两人进门的动静打乱节奏、停下笔势。

只见她腕力沉稳,落笔从容,稳稳收住“心若止水”四字的最后一笔,笔锋利落遒劲,气韵浑然天成。

做完这一切,她才缓缓搁下笔,轻轻理了理素雅的袖口,抬眸朝着门口看来,神色温和恬淡:“回来了?”

林疏墨快步走上前,目光落于案上那幅新作的书法之上,眼底泛起一抹亮色。

奶奶的笔力数十年如一日,依旧沉稳厚重、遒劲有力,可今日的气韵却与往日截然不同。

从前的字迹里,总隐隐藏着几分历经世事的内敛沉郁,带着一丝桎梏与紧绷,而今日四字,字字疏朗开阔、从容洒脱,仿佛连日来萦绕心头的阴霾,尽数被长风涤荡散去,余下的唯有澄澈坦荡、心境清明。

仅仅一眼,林疏墨便清晰察觉,奶奶今日的心境格外愉悦松弛。

他骤然想起昨夜睡前通话,奶奶语气神秘,说藏着一桩天大的好事,要等今日当面告知他,不由得心生好奇,当即开口追问:“奶奶,芝姨,昨晚你们打电话的时候神神秘秘的,到底是什么好事,非要当面才肯告诉我?”

奶奶闻言莞尔一笑,眉眼间满是温柔暖意,抬手拿起桌边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报纸,轻轻递到他手中:“你自己看看就知道了。”

林疏墨微微一怔,连忙伸手接过,缓缓将报纸展开。

规整的头版下方,一行加粗的醒目标题瞬间映入眼帘,字字清晰有力——

《林安堂古法愈头风,失传针法重现港城》。

报道篇幅不算冗长,可每一句文字都真切诚恳,字字属实。

【近日,本报记者获悉,深水埗林安堂医堂以祖传中医古法,结合针药并用之术,为一名顽固性头风患者有效缓解经年剧痛,独家针法独到精妙,施治过后立见成效,广受街坊好评。

据林安堂主事人林静姝女士介绍,这套古法手法源自家族世代相传的秘传医书,专攻通窍止痛、疏风固本,对常年反复、久治不愈的头风顽疾尤为有效。

林女士坦言,中医传承贵在坚守与初心,愿以林家微薄医术,造福街坊邻里,传承古法精粹……】

报纸的边角已经微微发卷,纸面带着反复摩挲的痕迹,看得出来,奶奶定然已经反复翻阅了无数遍,心底满是欣慰与珍视。

林疏墨指尖轻轻抚过印着墨字的纸面,心头微动,轻声问道:“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不知道。”

“前阵子你不在医馆坐诊的时候,有位《港城晚报》的记者小姑娘专程找上门来。”奶奶端起桌边清茶,慢条斯理抿了一口,缓缓道出前因后果,“你还记得吗?前段时间深夜,有个年轻小伙子突发顽固性头风,痛得浑身冒汗、站立不稳,半夜急匆匆跑来医馆求医。”

头风急症?

林疏墨微微蹙眉,努力在脑海中搜寻相关记忆。

他常年坐诊,每日接诊的病患络绎不绝,各类急症、慢性病患者数不胜数,零碎的夜间接诊小事,他早已记不太真切,实在无法精准对上那位患者的模样。

“记不清也没关系,本就是一桩小事。”奶奶温柔笑了笑,继续说道,“那位来访的记者小姑娘,恰好和这个小伙子是旧识,听闻他多年顽疾被我们的古法针法快速缓解,十分好奇,便特意抽空过来采访我,想要详细了解整套施治过程和古法原理。”

“我想着人家小姑娘诚心诚意远道而来,总不好让她空手而归,况且治病救人本就是医者本分,也不是什么需要藏私的大事,便简单和她聊了聊林家的行医理念与古法针法。”

“报道刊登出来之后,小姑娘特意打电话告知我,我也自行买了报纸翻看,本没将这件事放在心上,只当是推广中医、惠及邻里的小事,万万没想到,这篇普通的报道,竟被中医学会的梁顾问偶然看到了。”

“梁顾问?”林疏墨微微一愣,疑惑追问,心底全然没有半点印象,“这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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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见过的。”奶奶抬手指了指报纸角落一处署名备注,耐心解释道,“这位梁顾问,被顽固性头风折磨了整整十几年,常年受病痛困扰,每逢身体劳累、情绪起伏波动,头风便会剧烈发作。这些年她中西医求遍,试过无数药方与理疗手段,始终治标不治本,反反复复难以断根。”

“前阵子她特意亲自上门求医,那天刚好是你在医馆坐诊,是你亲手为她施针稳住急症,开方调理。”

林疏墨依旧茫然,脑海中翻遍近期的接诊记录,依旧对这位梁顾问毫无印象。

每日接诊病患繁多,不少轻症、急症患者施治过后便极少复诊,他实在难以一一牢记在心。

“你每日接诊繁忙,记不清实属正常。”奶奶笑意温和,继续说道,“我也是今天清晨接到她的来电,才彻底知晓前因后果。”

“她的身体好多了。那次你为她施针缓解急性剧痛后,她便一直遵照你开出的药方坚持调理,作息饮食悉心调养,时至今日,十几年的顽固头风,再也没有重度发作过,身体状态好了太多。”

说到这里,奶奶眼底的笑意愈发浓郁,语气里满是欣慰与欣喜:“她今早打电话专程道谢,还告诉我一个大好消息!”

“她已经正式将我们林氏的古法头风诊疗手法、针药并用的传承体系,上报给了港城中医学会。学会那边已经审核通过,正式发来邀约,邀请我们祖孙二人,出席下个月举办的港城中医古法传承研讨会!”

林疏墨闻言,呼吸骤然一滞,心底瞬间涌上一阵滚烫的悸动与踏实感。

港城中医古法传承研讨会,由港城中医学会官方主办,是业内极具权威性、专业性的高端盛会,汇聚全港乃至外地的中医名家、行业精英,专攻古法传承、医术交流,含金量极高。

这意味着,他潜心钻研的医术、奶奶坚守一生的传承、林家代代相传的医书手札、那些濒临失传的古法针法,终于跳出了老街街坊的小众口碑,被业内权威正式看见、认可、接纳。

从前有陆秉衡暗中托底帮扶,林安堂医馆得以安稳立足,不用再为生计、非议和无端打压发愁。

可林疏墨心里始终清楚,行医之路、传承之道,旁人的庇护终究是外力,想要行稳致远、真正立足业内,靠的从来不是人脉荫庇,而是实打实的医术与口碑。

这份来自官方学会的认可,是对林家医术最公正的肯定,远比任何外力扶持都更让人心安、踏实。

-

数日时间转瞬即逝,很快便到了研讨会举办当日。

本次盛会选址在中环港城大会堂,场地恢弘大气,是港城业内高端学术交流的核心场地。

祖孙三人收拾妥当、换上素雅正装,准时抵达会场签到入场。

大会堂内部宽敞肃穆,灯光柔和明亮,上千个座位座无虚席,场内秩序井然。

往来宾客皆是业内翘楚,大多身着规整正装,气质沉稳干练,是各大医院、医学院、医研机构的骨干精英;也有不少身着素雅长衫、气质古朴儒雅的老中医,周身带着经年行医的沉淀气场。

众人低声寒暄交流,探讨医术心得、行业发展,庄重的学术氛围里,透着蓬勃热闹的交流气息。

林疏墨跟着奶奶缓步往里走,目光随意一扫,便精准瞥见了前排落座的温景然教授。

温教授也恰好抬眼望来,目光对上的瞬间,不等林疏墨主动上前寒暄,便立刻起身,笑着主动迎了上来,态度谦和有礼。

“温教授。”林疏墨眉眼带笑,主动伸手与他轻轻相握,随后侧身礼貌引荐,“这是我奶奶林静姝,这位是一直照顾我们的芝姨。”

温景然连忙上前,分别与两人温和握手,语气满是敬重:“久仰林老堂主大名,今日有幸得见,果然气度不凡,风骨卓然。”

奶奶笑意温和从容,谦逊回礼:“温教授太过客气了。小墨年纪尚轻、阅历尚浅,多亏您多番提携指点,我们祖孙今日才有机会跻身这场盛会,学习交流。”

几人正站在过道边温和寒暄、谈笑风生,原本适度喧闹的会场,忽然莫名静了一瞬,细碎的交谈声尽数压低,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朝着会场入口处汇聚而去。

林疏墨心生诧异,下意识顺着众人的目光转头望去。

只见入口处,一位头发花白、身形清瘦的老者,在随行工作人员的搀扶下,缓步从容走入会场。老者面容温雅平和,眉眼间刻满岁月沉淀的纹路,周身自带经年身居高位的沉稳气场,不怒自威,气度超然。

会场内瞬间响起此起彼伏的细碎议论,低声的惊叹与敬佩声悄然蔓延。

“这不是咱们中医协会的顾守义理事吗?没想到他老人家竟会亲自到场!”

“顾理事可是业内泰斗级的人物啊!资历最深、医术精湛,在整个港城中医界威望极高。”

“我听说顾理事一辈子潜心钻研医术、深耕行业,终生未娶,无儿无女,把毕生所有的时间、精力与心血,全都扑在了中医传承与行业发展上,是业内公认的德高望重的老前辈!”

“他身份地位这般尊崇,寻常研讨会根本极少出席,今天这场交流会规模不算顶尖,没想到能惊动他老人家亲临,看来学会是真的格外重视这次古法传承主题!”

……

耳边声声皆是敬佩称颂之语,林疏墨听着众人的评价,心底也不由得生出几分由衷的敬重。

身侧的芝姨却忽然轻轻嗤了一声,声音压得极低,带着难以掩饰的冷意与不屑,字字清晰传入林疏墨耳中:“什么德高望重?不过是个满脸仁义道德,背地里满肚子阴暗算计的人罢了!”

林疏墨瞳孔微怔,满脸诧异,瞬间愣住。

他下意识转头看向芝姨,眼底满是疑惑。

这番刻薄又冰冷的评价,指向的竟然是众人交口称赞的顾守义理事?

难道芝姨认识这位德高望重的顾理事?

两人之间,莫非藏着什么不为人知的过往纠葛?

满心疑惑之际,一旁的奶奶已然抬手,轻轻拍了拍芝姨的手背,动作轻柔却带着淡淡的安抚与制止。

她眼神平静无波,神色淡然,无声示意芝姨收敛情绪、稍安勿躁。

芝姨抿紧唇瓣,眼底的愤懑与不甘清晰可见,却终究不愿违逆奶奶的意思,悻悻偏过头去,不再多言半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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