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因为太爱

他的眼神有些空,透着些许茫然,看起来竟有些脆弱。

爱是软肋,亦是铠甲,唯有深爱一个人时,才会在旁人面前卸下所有防备,展露这般无措的模样。

陆允执望着他这副样子,心口瞬间翻涌起复杂的情绪。

心疼、嫉妒交织在一起,最后尽数化作了怨怼。

怨林疏墨为别的男人如此神伤,气他把这般脆弱、这般令人疼惜的一面,毫无保留地展现在自己眼前。

他不愿再多看这刺心的模样一眼,仓促收回目光,语调也冷了下来:“在一起这么久,我还从来没跟你提过我妈,是不是?”

“我妈跟他一样,出生在老九龙,他们算是青梅竹马,长到十六七岁,自然而然就在一起了。”

“青梅竹马,又是彼此的初恋,他们的感情有多深,不用我说,你也能想象。”

“我妈长得好,被当地的地头蛇一眼看中,那时候,她已经跟他在一起,哪里肯顺从?一来二去,就彻底惹恼了对方。”

“那回,为了救她,他被人砍得血肉模糊,差点没命,却硬是撑着一口气,把她护了下来。”

陆允执轻轻嗤笑一声,笑意却凉得刺骨:“可就算是这样,我妈最后还是离开了他。”

“不是在他困在老九龙,三餐不继的时候,不是在他刚回到陆家,处处受制,狼狈不堪的时候,而是在他终于手握陆家大权,坐稳位置,成为整个港城都不敢忽视的存在的时候。”

林疏墨缓缓转头看向他,眼底一片空白,只剩浓重的疑惑。

“很难理解,是不是?”陆允执垂了垂眼,唇角勾起一抹苦涩的笑,“一开始我也不明白。”

“那时候我才九岁,爸爸躺在病床上生死不知,妈妈不见了,只剩一个打心底里看不上我的奶奶。”

“我救不了爸爸,只能拼了命去找妈妈,拉着她的手一遍遍问,那么苦的日子都熬过来了,为什么偏偏在他这个时候离开?”

他看向林疏墨,声音轻得像叹息:“你知道我妈怎么跟我说吗?”

“她说,因为她太爱他了。”

“很离谱,是不是?不是因为不爱而离开,偏偏是因为太爱。”

“我那时候不懂,哭着问她,既然那么爱,为什么不留下来?他的身体一天比一天虚弱,正是最需要至亲守在身边的时候,既然那么爱他,为什么不留下来?”

“我妈没有回答。”

“那时候我不懂,无论如何都想不通,可后来,我慢慢懂了。”

陆允执抬眼,目光沉沉落在林疏墨身上,一字一顿,“家族遗传性进行性共济失调,你可能没听过这种病,发作起来比偏头痛恐怖十倍百倍,手脚失控、浑身剧痛,偏偏无药可根治。”

“你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看着曾经那样顶天立地,就算被砍得血肉模糊,依旧能笑着对她说’不怕,有我在’的男人,一天比一天虚弱,一步一步走向衰败,直到失去呼吸,彻底死去。”

“那种绝望,那种日复一日看不到希望的煎熬,没有人能承受得住。”

“可笑的是,她离开没多久,国外就有了医学突破,硬生生把他的病情暂时控制住了。”

陆允执看向病床上的陆秉衡,眼神复杂至极,有怨怼,有难过,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庆幸,“可奇迹,不可能发生第二次。”

“所以,”他转头看向林疏墨,语气笃定又残忍,“你现在应该明白了,他不可能告诉你的。”

“你如果不爱他,他便没必要告诉你,让你徒增烦恼。”

“可你如果爱他——”

他轻轻嗤笑一声,“你越是爱他,他便越是不敢说,因为在他心里,所有人的承受力都是有极限的,你越是爱他,看着他受苦,心里就越痛,日复一日的煎熬,日复一日的凌迟……”

“终会有一天,你也会跟我妈一样,弃他而去,而被最爱的人抛弃的滋味,他尝过一次,再也不想承受第二次。”

“你想反驳?”陆允执看着他,眉梢带着几分不屑,“尽管开口,可事实就是如此,那样的痛苦,没人熬得住。”

林疏墨怎么也没料到,真相竟是如此,那个在外界看来——在林疏墨看来,那么强大,乃至于无所不能的男人,心底竟也藏着这样深的恐惧。

他轻轻按着玻璃,只觉心口一阵发涩,眼眶一点点湿润,连呼吸都染上了酸楚。

他缓缓低下头,按在玻璃上的手一点点收紧,攥成紧绷的拳。

“我不会眼睁睁地看着他去死的。”

陆允执没料到他会说出这样的话,因为在他看来,林疏墨得知陆秉衡的病情后,就算不立刻斩钉截铁说要守到最后,也该在心里暗下决心,对他的话嗤之以鼻。

可他万万没想到,林疏墨竟这么干脆,就认了输、说了放弃。

他怔怔望着林疏墨,像是第一次真正看清眼前这个人,眼底满满都是错愕与震惊。

林疏墨却没有看他,目光依旧锁定病床上的人,一字一句重复道:“我不会的。”

说罢,不等陆允执开口,他干脆利落,转身离开。

林疏墨还没走到通道尽头,他就撞见了匆匆折返回来的苏敏华,苏敏华看着他泛红的眼眶和冷沉紧绷的神色,心头咯噔一声,“林生,您这是要去哪?陆总还没醒,您怎么……”

林疏墨停下脚步,看向她,语气平静,“苏助理,你不用再替他隐瞒了,我已经全都知道了。”

苏敏华一愣,下意识瞥了一眼不远处的陆允执,见陆允执也正看着此处,她瞬间了然,连忙低声劝道:“林生,您别生气,陆总他也是怕您担心,不是故意要瞒您的,您……”

“我做不到!”林疏墨打断她,声音微微发颤,眼底满是酸涩与怒意,“他明明知道我爱他,我那么爱他,这么重要的事,他却瞒着我,我做不到不生气!”

苏敏华张了张嘴,看着他难过又倔强的模样,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劝慰,只能怔怔地站在原地。

林疏墨也没等她的安慰,微微垂眸,压下眼底的湿意,随后便径直转身,朝电梯厅走去。

身影很快消失在一个拐弯之后。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