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疯癫最美。”

宋溪谷睁眼看见腐烂的头颅和外露的椎骨,诡谲怪诞——又来了。

他瞟眼恶鬼,习以为常,没有很多情绪波动,甚至还想问声好。

房间不知何时弥漫起蔼蔼浓雾,遮挡视野,宋溪谷自言自语:“精神科医生让我找老和尚弄你。”

恶鬼压上来。

“你是恶鬼还是色鬼?”宋溪谷问:“怎么老想上我?”

恶鬼皮肉撕裂的脖子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在寂静的黑夜幽幽蔓延。

还是渗人。宋溪谷打了个寒颤,摸摸床铺,另一边没人,他奇怪又恍惚:时牧去哪儿了?

恶鬼跟往日不同,没有粗鲁地逼近宋溪谷,再啃噬他的肉。它飘悬在床沿边,黑洞洞的一双眼睛直勾勾注视宋溪谷。

窗外有细碎蝉鸣,不知为何相得益彰。

宋溪谷这一晚睡得不错,醒时天光大亮,庄园西区水塘边的两只白鹭盘旋空中。宋溪谷坐起来,呆瞧着窗外缓了会儿神。他下意识摸身边枕头,还有余温。

时牧的房间,他人不在。

宋溪谷裸身下床,弯腰捡起散落在毛毯上的衣服,他看不见自己后颈有一排牙印,只觉得轻微刺痛,抬手摸了摸。

早饭简单,吃得人也少。温淑莉见宋溪谷下楼,不冷不热地问候:“睡得好吗?”

“挺好的,”宋溪谷疏离且客气,“好久没回来了,多睡了一会儿。”

“这里是你的家,想回就回,”温淑莉讲话也就走个客气的过场,“昨晚二楼有声响,你听见了没有?”

宋溪谷心里打鼓,面上笑笑,说没有。

温淑莉哦了声,不知真假道:“我还以为小云养的猫又乱跑。”

宋溪谷:“……”

这是在敲打了。

宋溪谷从不叫温淑莉妈,两个人虚与委蛇地相处到现在,谁都没有让对方有真正顺气的时候。

宋溪谷小时候搬进鹿港庄园,温淑莉一副高傲刻薄的姿态,生怕他抢走属于宋沁云的东西。后来发现宋万华也不拿宋溪谷当回事,于是耳边风吹吹,宋溪谷的生活就更惨了。再长大一点儿,温淑莉转变风格,对宋溪谷进行捧杀式关爱。就是即便宋溪谷在外面杀人放火,到温淑莉嘴里也是“孩子大了真性情”。她想神不知鬼不觉地把宋溪谷养废,可在外人眼里,温淑莉永远是鹿港庄园宽宏大量又明辨是非的女主人。

只有宋溪谷明白其中门道。

今早玉米很甜,是庄园大棚种植出来的反季产物,宋溪谷吃了两口觉得没滋味,放下了。抬眼见温淑莉正在优雅地喝咖啡。宋溪谷想起死前,温淑莉和宋万华的关系其实形同陌路,甚至有点儿势如水火的架势,不知中间发生了什么。

“不合胃口?”温淑莉看宋溪谷吃得不多。

宋溪谷随便找个借口,说:“没醒透。”

温淑莉没听他,自顾自说:“我记得你早餐喜好咸口,是我们考虑不周。”

这话暗指宋溪谷是可有可无的外人,连客人都算不上。

吴妈从厨房出来,听到温淑莉的话,忙说:“正好还有一碗粥。”

温淑莉问什么粥?

“时先生早上说想喝粥,我给他弄了牛腩黑松露小米粥,他带着上班去了。”吴妈说:“正好还有一点,还温着呢。”

温淑莉笑笑:“以往我们问他想吃什么他总说都行,不挑食也不点菜,今天倒是稀奇了。”

吴妈附和,说是。同时手脚麻利地把粥端到宋溪谷面前。

“吃吧,好开胃。”温淑莉说。

宋溪谷挺懵,脑子还未给出指令,手已经撩着汤勺给味蕾下了一场鲜嫩的春雨。

好吃。

某个念头在宋溪谷大脑皮层一闪而过:这不像时牧的口味,他喜清淡啊。

温淑莉穿一袭淡紫色修身旗袍,养得珠辉玉丽。富太太消遣事挺多,说:“我约了人打牌,不坐着了。溪谷,你还困的话,吃完了再回房睡,有事找吴妈。如果想出去,庄园有司机,你随便喊,不要自己开车。晚上记得回来,你爸爸说过的。”

宋溪谷颔首说好。

吴妈后来又煎了荷包蛋,说换换口,宋溪谷没吃了。

宋溪谷不想在庄园里待,这空气像浸满水的海绵,堵着鼻腔,抽走肺里的氧气,让宋溪谷看起来像一团快融化的糖浆。

吴妈盯着,他得找个借口走。

正好,手机来电,陌生号码。

“喂?”宋溪谷接起来。

“你好宋先生,”对方犹如及时雨,热情又专业,“这边是明润口腔,上回给您约的今天早10点的复查,有时间来吗?”

宋溪谷早忘这茬了,想也不想,说好,马上来。

明润口腔是时牧的诊所,宋溪谷是那儿的VIP客户。牙没坏一颗,天天往里跑,醉翁之意不在酒。

时牧秉承职业操守,每回检查很仔细,没问题,让他走,好叫下一位。

宋溪谷就趁机跟时牧作,躺牙椅上黏住了似的,眨眨眼说:“小哥,我牙疼。”

时牧面无表情给他揪下来。

很久没去了,这回不知怎么预约上的,宋溪谷确实牙疼,估计最近太累,牙龈上火了。

前台看进来的是宋溪谷,笑着打趣:“宋先生早上好。”

宋溪谷对女孩子一向绅士:“早上好,今天的妆很搭你。”

休息区的桌上有糖,他挑一颗含着。

前台羞答答收下夸赞,说:“时医生在手术室给患者种牙,马上就好了。”

宋溪谷径直走,看哪间诊室空就进去了,“不用麻烦他了,你看哪位医生有空,随便给我看看就行。”

前台一愣:“啊?”

宋溪谷礼貌问:“有什么问题吗?”他半真半假的着急:“我赶时间。”

“哦哦,”前台说:“我去叫人。”

宋溪谷解开头发,调整好了牙椅的角度,熟练躺上去。他阖了会儿眼,等不来人,也不催,心念一转,拿出手机查阅山科技。

昨天在鹿港庄园就想查,但那里的很多东西都被宋万华监视着,宋溪谷怕打草惊蛇——他怀疑阅山生物跟宋万华有关。

可晟天集团旗下本来就有生物实验室,叫华科生物,没必要再弄一个。

宋溪谷想不通其中关窍,他也记不清前世收到邮件后,自己的情绪反应和后面发生的事。上辈子活得太糟糕,导致现在处处都是使不上劲的无力感。

宋溪谷怀疑自己的死不是意外,帕拉梅拉的刹车不会无缘无故失灵。一切有迹可循,但真正的转折应该在那封邮件之后,他的理智和记忆全部中断。

现在脑子清明,宋溪谷想查清真相。

阅山生物的介绍很简洁,几个年轻人成立了生物科技公司,他们在生物医药研发生产、商业布局落地、市场准入,每一个环节都做得非常漂亮,企业崭露头角。不过有一点很奇怪,无论宋溪谷怎么搜找,官方或非官方的信息里,均没有阅山生物真正负责人的只言片语。

应该过了蛮久,宋溪谷听到脚步声。

明明没有风,垂落的黑发却如柳丝摇荡,被修长的手指撩起一缕,滑落指缝,轻如流水。

宋溪谷心尖猛跳,倏然偏头。

时牧戴着口罩,眉梢微挑,眼底冷淡刻薄,静默地渗透宋溪谷的神经。

宋溪谷自己跟自己保证要和时牧保持距离,但生理上太习惯了,一些小动作信手拈来。他扯时牧口罩:“我没点你。”

时牧冷眼以对:“这里是诊所,不是酒吧,你搞清楚。”

宋溪谷说哦,“你是医生,不是鸭子,我知道。”

他二位昨晚吵得凶,现在也不遑多让,说话夹枪带棒,尤其宋溪谷。时牧忍着没发火,单手捏宋溪谷下颚,劲儿大,迫使他抬脸。

宋溪谷让他这样一弄,差点儿牙尖磕了舌头,他拧不开头,愤然嘀咕:“我不用你,让别人来!”

“这世上吃饱了撑着的人不多,他们都知道你冲我来,”时牧再抬指戳宋溪谷额头,把他摁回牙椅上:“躺好。”

宋溪谷让时牧这样捏,牙更疼了,“呜……”

“娇气。”

宋溪谷说:“真疼。”

时牧拿口镜,敲敲他唇,说:“嘴张开。”

宋溪谷负隅顽抗。

时牧忽然俯身下来,宽大的肩膀挡住无影灯。彼此鼻尖轻轻相蹭,时牧的温柔的呼吸袭扰宋溪谷饱满的唇珠。

宋溪谷傻傻的以为时牧想吻他,于是条件反射,他唇齿微开,舌尖勾出来一截。

时牧戏谑的笑声扎进宋溪谷耳朵里,他倏一激灵。

宋溪谷:“……”

妈的!

时牧不再给宋溪谷作天作地的机会,口镜和手指同时探入宋溪谷口腔:“下颚放松。”时牧冷冰冰警告:“你敢咬下来试试。”

宋溪谷不喜欢乳胶手套的味道,但他不服气,就是想挑衅时牧。

不能咬,就舔。

宋溪谷的舌头湿热且软,隔着手套,一下一下舔舐时牧的手指,一不小心滑进指缝当中,像涨潮的海水,再干干净净退出。

时牧从容不迫,听那滋滋水声,说:“智齿发炎了。”

宋溪谷的喉咙唔唔两声。

时牧给上了药。

宋溪谷嫌苦,蹙眉不悦,想吐了,又被时牧死亡凝视。

“牙齿不想要就拔了。”牙医的威胁比左轮手枪顶着太阳穴还要有威慑力。

宋溪谷这一轮认输:“别……”

话没说完,被时牧掐断,“舌头不要了也可以拔。”

宋溪谷哼笑,忍不住反驳:“没有舌头怎么让小哥舒服?”

时牧静息扫量他。

宋溪谷起身淡定束发,不看时牧一眼。

时牧不动神色,手指缠绕那未被归拢的发尾。

风过不留影,事如春梦了无痕。

诊室门紧闭,宋溪谷的手搭在门把上,犹豫再三,说:“小哥,我们签意定监护协议,我把命交给你,如果有一天我在ICU吊着最后一口气,你会签放弃治疗同意书吗?”

时牧没有立即回答。

宋溪谷耸肩,他没有很在意这个了,挥挥手,说:“走了。”

“不会。”

宋溪谷脚下一滞。

只听时牧不疾不徐,说:“一具腐烂的尸体,哪及你疯癫时美。”

【作者有话说】

年底了有点忙,还要kuku存稿给后面榜单任务QAQ所以这两个星期的更新频率会稍微慢一点。

么么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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