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小美人鱼。”

宋溪谷魂不守舍,离开诊所时经过时牧办公室,见他桌上打开的保温餐盒,盛着粥,没吃几勺,已经凉透凝块了。

宋溪谷回想时牧说的话,寒毛此起彼伏站岗,恍然感觉时牧其实比自己还疯,并且露出来的那点儿情绪,不只有恨,还夹杂了难以言喻的,扭曲、变态的占有。

大概依旧跟爱无关。

宋溪谷对爱情缺乏经验,导致他不能准确剖析所谓“占有”是由何种情感变化而来。

鹿港庄园空空荡荡,主人不在,别墅里只有按部就班做工的人,没多少活感。宋溪谷不想回去,在樟树园下车后,沿着林荫小路,踩着精挑细选的鹅卵石,朝庄园西区奔跑。

西南两区被一片水杉林隔开。这也是宋万华迷信下的产物,水能生财,亦能挡灾。神棍一句西区与你八字不合,需以屏障隔绝,就有了水杉林。

夏天的水杉林是一片浓得抹不开的绿,傍晚时起雾,吞噬枝桠间细碎的阳光。水杉的树身挺拔,像沉默的哨兵,偶尔被风带起声响。

宋溪谷很喜欢这片水杉林,他穿越林间湿润的泥土,闻着自然清新的香气,走到了一处水塘边。塘岸有很多铺满苔藓的石头,宋溪谷许久没来,找不准方向,于是以左手的水杉为坐标,顺时针数起了石头。呢喃到十八,粲然一笑,小跑过去。他抹净苔藓,露出石头粗粝的表面,有一个被利刃画出的标记,是条简笔鱼。宋溪谷也不怕脏,一鼓作气,再刨石头根部的腐泥,挖挺深了,终于摸到一只玻璃瓶,像埋藏许久的秘密终见天光。

瓶子里有张纸条,被斑驳的玻璃放大,字体扭曲不平,仍清楚讲述少年怀春的心事——

我喜欢他。

十二岁初到鹿港庄园,宋溪谷没资格住进别墅,在这里生活三年,看了无数场落日余晖。也就在这里,在其中一场晚霞下,他遇见了时牧。

*

那时连日暴雨,宋溪谷小小一团窝在木屋里,没人送饭,他快饿死了,水塘里的鱼倒是游得欢。宋溪谷气气哼哼,脱了鞋、裤和外套,一头扎进水里,朝深处游。

初冬时节,寒风侵肌,宋溪谷一点儿不怕,他就这样浮在水面,从远处看,像个已经溺水死亡的倒霉蛋。

没等多久,宋溪谷终于守来一条鱼。他徒手抓,有经验,手堪堪瞄准了要钳过去,忽听见不远处咚一声响,好像什么东西急哄哄砸水里,披荆斩棘跟搜快艇似的往他这里冲。

一连串动静都能把鱼祖宗吓跑。

宋溪谷今晚注定要挨饿,他气死了,调整浮游的姿势要骂街,脚踝被一双手重重攥紧。他鸡皮疙瘩瞬间起来了,踹了两脚,那手仍死拽着不松。直到掌心的浅温传到宋溪谷的心脏,他才确定自己没有遇见水鬼。

这人也是个小孩儿,看着只比宋溪谷大两岁,眉心忧郁,眼梢挂着剔透的水珠,比寒冬还要凌厉。

“你谁啊?”宋溪谷问。

时牧紧绷着下颌,拖着宋溪谷往岸上游。

“你到底谁!?”

那人一直没回答。

直到他们脏兮兮、湿漉漉地上了岸,滚在充满腥气的泥土上,宋溪谷闻到了青草的芬芳。他愣愣望着消散的晚霞,过了好久,天色将沉,才听耳边人说话。

“好死不如赖活着。”

宋溪谷:“……”

“淹死后如果一直没被人发现,你的尸体将泡发成巨人观,发出恶臭,只有尸源性昆虫会靠近,例如蛆。”

光想想就恶心,宋溪谷翻了个白眼:“谁想死了?”他转头,看少年瘦削的面颊,忍不住重复问第三遍:“你到底是谁?”

少年依旧闭口不言。

宋溪谷服了,没再刨根问底,哀叹一声:“到嘴的鱼跑了。你说饿死和淹死,哪个更难受?”

少年终于肯正眼看宋溪谷了,神色复杂:“……”

“我叫时牧。”

“哦,”宋溪谷念了一遍这名字,慢慢坐起,抱膝看水里的鱼:“这儿鬼都不来,你怎么来了?”

时牧站起来,仰头看天际的鸟:“我想出去,找不到路。”

“出不去的,”宋溪谷说:“鹿港庄园只有一扇门,你得走那儿。至于别的地方,除非你会飞。”

初冬寒峭,宋溪谷只穿了件单薄的白T,下摆和袖口烂了几个洞。他从水里出来,头发滴水枯枝草屑粘一身,潦草得像一团枯萎的灌木。

宋溪谷随手掸两下,浑不在意。

时牧不外露情绪,板着脸,像个闷葫芦,他问:“你怎么知道?”

宋溪谷耸耸肩:“我跑过啊,没跑成。”

时牧垂首,不说话了。

宋溪谷看见他紧握的双拳。

“你是庄园的客人吗?这样跑出来他们会找你,”他问时牧:“你吃饭了吗?”

时牧还是不说话。

宋溪谷随口一问,无所谓答案,他也站起来,比时牧矮半个头。

“我这儿没饭,只有胡萝卜,”宋溪谷很久没跟人说过话了,一开口停不下来:“梅花鹿生了宝宝,我要喂它,不能分你太多。”

时牧的目光紧随宋溪谷进了木屋,半分钟后出来,手里掐着一根形状完美的胡萝卜,根部还粘着新鲜的泥巴。宋溪谷毫不吝啬,“喏,给你。”

“你不吃?”

宋溪谷望水塘,观那片无根但幽静的浮萍,遗憾叹气:“我想吃鱼。”

“……”

时牧第一次生啃胡萝卜,味道不错。

宋溪谷没想到时牧还会再来,拎着竹编的篮子,里面装了不少食物和水果。

时牧站在一颗水杉数下,穿着毛呢大衣,头发被风卷起,显得贵气十足。

宋溪谷又钻水里了。

时牧叫他,但不知道名字,“喂!”

宋溪谷没听见。

时牧站岸边等得不耐烦,花两秒钟思考下水捞人的性价比——上回那一身回去,被以关心为名,盘问好久。

最后时牧遵从本心,脱掉外衣和鞋子,准备下水。正找干净的地方安置衣物,宋溪谷突然跃水而出,发梢甩起了水珠散向空中,暖阳下,水塘正中一方天地,他像一条漂亮的小美人鱼,眼睛明亮,对时牧笑得灿烂。

“我抓到鱼啦!”

时牧怦然一怔。

架起木柴生火,两个人摸索着烤鱼,今天伙食不错。

宋溪谷身上的水不干,时牧担心他生病,拿来大衣盖他身上。宋溪谷躲开,“别,我身上脏。”

时牧没管,直接拢上,还兜着他脑袋搓了几下。

宋溪谷:“……”

鹿港庄园不会无缘无故出现一个孩子,宋万华不允许家政服务人员拖家带口来上班。所以宋溪谷怀疑时牧是宋万华的私生子,但他没说。

鲫鱼肉少刺多,腥味重,不好吃。挑刺耗尽宋溪谷的了耐性,他得陇望蜀,很不满足:“还是海鱼鲜。”

时牧像许愿池里的童子,听见了,真弄了条海鱼回来,还是清蒸好了连盆端的。

“说是从东海刚捞上来的,叫鮸鱼。”时牧介绍。

鱼肉飘嫩得像豆腐。

宋溪谷乐不思蜀。

时牧问:“你叫什么名字?”

宋溪谷一怔,蹙了蹙眉。

时牧观察他表情,问:“不方便说吗?”

宋溪谷微敛眸心,淡声说:“妈妈叫我小溪。”

“你妈妈呢?”

“死了。”

“哦,”时牧扒开血淋淋的伤口,面无表情:“那真巧。”

时牧认为宋溪谷是潜藏在庄园里的乞丐,苟且偷生。宋溪谷则认为时牧是没人管的野种,再庄园聊以卒岁。两人心照不宣,都不真正探究彼此的身份。

时牧不常去水杉林的那边,宋万华盯得太紧,他还要上学。再见面是半年后,宋溪谷好像没怎么长高,少年愈发清瘦,唯一变化是他及腰的长发。宋溪谷远远看见时牧,笑着冲他招手。他身边有一头梅花鹿,很乖,溜了一圈关回笼舍。宋溪谷见时牧两手空空,略微失望,说,没带饭啊?

时牧也不解释,只说来得急。

宋溪谷点点头,转身回木屋,把这些天存起来的胡萝卜给时牧,笑着说:“我都给你准备了,我的鱼你下次记着点儿。”

时牧颔首,啃着胡萝卜说抱歉。

时牧挺想问,真的没人管你吗?然而磋磨片刻,还是把话咽下去了。他内心深处惧怕这种自在的相处会受某些不可抗力因素的影响,发生变化。

宋溪谷的头发太长了,可能因为营养不良,发质不好,蓬起来像个鸟窝顶在脑袋上,到处打结。他也懒得管。

时牧看不下去,手伸过去要捋。宋溪谷偏头躲开,说疼。

时牧说:“一直这样后面更不好解。”

宋溪谷对什么都无所谓,“弄不好就剃光头。”

“不行。”

“为什么不行?”宋溪谷睁大眼睛说:“你管真宽。”

时牧放下胡萝卜,一言不发的离开。

宋溪谷在水塘边等到晚上,没等来时牧,失落的折返回木屋。这时候,月亮拨开乌云,月光像银河的瀑布,飘飘洒洒悬坠下来,穿过水杉茂密枝叶,照在某个疾奔而来的人影上。

“小溪!”

宋溪谷诧异:“你怎么来了?很晚了!”

只有深夜,时牧才不会被人监视。他带了鱼,还有一把梳子,可惜鱼凉了,好在梳子可爱,粉色的,有兔子和蝴蝶结装饰。

宋溪谷笑:“这是你的吗?好少女哦。”

时牧难得不好意思,说:“是我妹妹的。”

宋溪谷心下奇怪,妹妹?宋沁云吗?他没多想。

时牧梳发的手法很好,不强拉硬拽,好温柔地一点一点梳开死结,很快顺到底。宋溪谷浅浅呼吸,安静端坐,像个漂亮的小姑娘。

时牧在宋溪谷身后,看了他很多眼,再说话时声音有点哑:“好了。”

宋溪谷转头,眨眨眼:“不给我扎辫子吗?”

“没拿头绳。”

宋溪谷弯着眉眼笑,说哦,“那真可惜。”

他们在静谧的月光下凝望彼此,仿佛进入了无坚不摧的绮梦里,山不是山,水不是水,只有心跳声清晰。

宋溪谷想,世上不会有比他更好的人。

这是少年第一次心动。

很多年后,宋溪谷跟时牧表白,他大胆热烈,说:“我爱你。”

时牧却淡漠反问,你为什么爱我?

宋溪谷讲不出冠冕堂皇的理由,他只是回想到这一幕,无奈又自嘲般笑笑:“在那种情境下,我很难不爱上你。”

【作者有话说】

回忆两章初遇的浪漫和情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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