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永恒循环

宋溪谷隔一天回去鹿港庄园,满身酒气,伪装得很好。

宋万华也在,端坐于主位。他看上去比昨天更瘦,脸颊凹陷,满皮褶皱愈发恐怖。宋溪谷想起时牧说的人体实验,再联想宋万华之前不符合人类年龄的自然状态。恐怕那人体实验的结果也用在了他自己身上,现在这副模样,不知道算不算作孽的反噬。

“爸爸。”宋溪谷恭恭敬敬地喊人。

宋万华刮他一眼,没出声。

宋溪谷低着头,看不见周围人云谲波诡的状态和情绪,他的注意力只能集中在宋万华身上,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人,永远高高在上的威严再也得不到气场的支撑,佝偻着身躯不可控地歪斜,被温淑莉虚虚搀扶。

病得不轻。

宋溪谷对时牧的话信了八分,剩下两分,是要对他未卜先知的试探。

“溪谷。”宋万华沉声开口。

病虎不是猫,总有点余威在。宋溪谷闻声,紧绷的肩膀颤了颤,好像被沾了盐水的长鞭抽了一下。

“嗯。”他尾音也抖。

“最近在家,别出去了。”

“……”宋溪谷说:“好。”

时牧自除夕夜后,不再回鹿港庄园小住,许多仇恨变不了沉疴旧疾,摊开摆在明面上,依旧是血淋淋的创口,然后彼此心照不宣,亮出野心,不论防备还是报仇,都会让对方不得好死,就看谁命大。不过现在看来,宋万华现在肯定后悔没有早点弄死时牧。

宋溪谷不担心时牧,也不参与他们的斗争。宋溪谷很没出息,他死过一次,不求富贵权利,只要全身而退。

并且宋溪谷觉得时牧的底色跟宋万华相似,等后续所有事情尘埃落定,时牧会不会变成另一个宋万华,恐怕要看有没有铁链能拴住他。

驯化疯狗,很难的。

晚饭后,宋万华早早回房,下旨似的允许宋溪谷小范围活动,说:“我看你精神不错。”

宋溪谷乖顺道:“张医生的药很有效。”

宋万华静默审视。

宋溪谷眼底浑浊,目光总是无法对焦,他比宋沁云更像瞎子,也像傻子。

半晌,宋万华笑笑,“有效就要按时吃,饭后多走动,有利身体恢复。”

“知道了,爸爸。”宋溪谷说。

他伫立原地,目送宋万华被管家搀扶上楼,眸心一冷,显露不屑。

宋万华从来没有把宋溪谷当儿子,他看宋溪谷的眼神像审察一件待价而沽的商品。

其实上一世也这样,宋溪谷很早之前就察觉了,宋万华每次带所谓客人来鹿港庄园,总会有意无意地让宋溪谷出现在他们面前。宋溪谷那会儿反骨,没有驯化好,脸再好看,性格不讨喜,商品没推销出去。

再后来,宋溪谷和时牧的事情被他自己捅得沸沸扬扬,那香艳露骨的视频满天飞。于是宋溪谷这个被“精心塑性”过的商品就不值钱了。

所以宋万华最后才会恼羞成怒,恨不得把宋溪谷抽死。至于后来宋万华为什么会妥协,把宋溪谷交给时牧,看他们恶狼疯狗似的互相撕咬,目的就不得而知了。

得慢慢探究。

宋溪谷想着这些事情,不知不觉踱步到后花园,缅因猫挂在树梢,懒洋洋地瞄宋溪谷一眼。

“下来。”宋溪谷逗它。

高傲的大猫于是扑进宋溪谷怀里。

宋溪谷叫它名字,“曲奇。”

大猫不应,宋溪谷想了想,说:“牛奶。”

大猫撒娇似的喵一声。

宋沁云已经很久没有管过这只猫了。宋溪谷顺着它的毛摸,“有机会出去,我带你走吧。”

大猫的尾巴晃了晃,比起眼睛,舒舒服服地往宋溪谷怀里蹭。

宋溪谷笑,“我当你答应了。”

折返的路上,宋溪谷碰到新来的园丁,愁云惨雾的样子。他见到宋溪谷,叫了一声宋先生。

宋溪谷问:“怎么了?”

园丁叹气:“水杉林那边的鹿要死了。”

宋溪谷一怔:“什么?”

“前段时间受伤了,伤口老也不好,拖到现在感染了,就剩一口气了。”

“没找医生吗?”

“先生不允许外人进来,”园丁说:“找不了。”

宋万华不把人命当命,更何况一只鹿。“知道了。”宋溪谷淡淡说。

他始终放不下心,趁夜色去了趟水杉林。最近庄园的绿植都开得不好,唯独这片水杉坚韧挺拔。常说人的气运和心境会影响家中绿植,宋溪谷穿过水杉林后,脑中突然冒出一个十分唯心主义的念头——

鹿港庄园的气运正大发生巨大变化。

宋溪谷喂过这里所有的鹿,他给这只取名小七。来得时候已经晚了,圈里发散着尸腐的腥臭,小七死了,几只苍蝇在它腐烂的伤口上飞旋。宋溪谷把小七的尸体带出来,不让其他小鹿看见,拖到水杉林里,跟腐溺一起回归自然。

这其实是很久以前,他给自己想好的结局和归处,很丧,遇见时牧后才好点。宋溪谷没有怅然,摸摸小七的头,低声说:“希望你下辈子生于旷野,自由自在。”

……

回应宋溪谷的是隐约虫鸣。

宋溪谷在水杉林待到后半夜,接到了Luna的电话。

他诧异:“你这个点给我打电话?”

Luna笑笑:“其他时间怕你忙。”

“也就现在,”宋溪谷说:“之前这个时间,我是最忙的。”

Luna秒懂,也不尴尬,淡定接话,“那我真幸运。”她问:“你在做什么?”

宋溪谷就地坐下,浑不在意满裤腿的湿泥,“埋尸体。”

Luna:“……”

宋溪谷问:“找我什么事儿?”

Luna于是开门见山:“你很久没来治疗了。”

“抽不出时间,”宋溪谷岔开腿,没型没款地仰靠在鹿身上,“而且我觉得我已经好了。”

Luna不敢苟同,“干我们这行的,最头疼遇见你这种病人。”

宋溪谷爽朗一笑,“对不住啊,有空请你吃饭,算是赔罪了。”

他言行举止轻快松散,不再有初见时的恍惚惊恐,似乎真敞开了心扉,奔向田野,可Luna知道宋溪谷的心结还没解开,“我认真分析了你所说的重生。”

宋溪谷那边静默。

Luna问:“想听吗?”

“嗯,”宋溪谷声音微沉:“你说。”

“生的前提是死,死在未来,生于现在,”Luna不疾不徐,道:“我可不可以理解为你只是做了一场真实感比较强烈的梦,梦醒后,你很难分清显示与虚幻的区别,于是挣扎很久,最后潜意识把自己带入到更有利于能改变当下惨状的条件中,接收了重生的概念。”

梦境,永恒循环,不灭的自然法则。

所以Luna还是用唯物主义的科学理论来解释重生的现象。

“不会,”宋溪谷没有陷入争辩和自我怀疑的内耗:“我死于一场车祸,在ICU断气,死前的痛苦感知我记到了现在,那不可能只是一场梦。Luna,你可能不了解这种感觉。”

Luna沉默了,没有反驳,说:“宋先生。”

“我不奢求所有人都会相信这套说辞,”宋溪谷无所谓道:“所以我也很低调,没有到处去求证未来将要发生的事是否真实。”

“你改变你的结局了吗?”Luan的语气从否决变成了探讨,似乎一秒接受了宋溪谷的经历。

“不知道,我不知道我还会不会死,我正在努力让自己活下去。”

Luna默了默,换个思路问:“那别人的人生线有因为你而改变吗?”

宋溪谷别噎住了,茫然一瞬,“我……也不知道。”

Luna语调突然犀利,“你第一个想到了谁?”

“时牧,”宋溪谷不隐瞒,“我回来有意识后,他就变得很奇怪。”

“哪里奇怪?”

宋溪谷说:“他好像很在意我,以前没有这样。”

“嗯,”Luna旁观者清,直接讲出了答案,“你很喜欢他,你的专注力只在他身上体现。”

宋溪谷无声笑笑,没有对此展开深入谈论,他说:“我带着前世凌乱的记忆回复意识后,有一段漫长的思维混乱期。长期被人喂药的身体衰弱力薄,其实那个时候如果没有外力的介入,埋伏在我身边的豺狼依旧会将我带进循环死亡的怪圈里。”

Luna恍然:“是时牧给你喂的代谢药?”

所谓解药。

“是,”宋溪谷对此并不否认,“他帮助我的大脑回复清醒,我才没有重蹈覆辙。”他顿了顿,艰涩地承认了:“我前不久才知道,后来所有以为是做梦的场景,都真实发生。”

Luna缄默片刻,评价道:“唔,他确实很在意你。”

宋溪谷不置可否,“不重要了,我改变了跟他的过程,或许结局不会太惨烈,到最后能给彼此留个体面吧。”

Luna说:“所以重生的时间线和主线不变,该发生的事情还是会发生,只是细节因你的觉醒改变了。”

“……”宋溪谷:“我没想过这些,太哲学了。”

“好吧。”Luna其实还想说他和时牧像苦命鸳鸯,然而话到嘴边,又没好意思说出来。

宋溪谷换了个话题,还是沉重,“我昨晚又梦到些画面。”

“什么?”

“有个女人死在某个实验室里,我看清她的脸,是我妈妈,她被人杀了,凶手就站在我面前。”

Luna谨慎问:“谁是凶手?”

宋溪谷的声音碎在风里,比星星还碎散,“我不知道,太混乱了。梦里的画面又飞到大厦的天台,那人很高,风狂得要吃人,我手里有一把刀,刀尖滴血——我好像杀人了。”

Luna:“……”

宋溪谷说:“我都看不清他们的脸。”

Luna柔声问:“需要我的帮助吗?”

宋溪谷缄默下去,很久没出声,电话只传去沉重的呼吸。

Luna说:“宋先生?”

宋溪谷抹了把脸,指尖沾来的腐泥划在他脸颊上,“再说吧,我最近出不来。”

“那好吧,”Luna不强求:“你保重。”

“嗯。”

Luna调解气氛似的,忍不住又感慨,“重生,这太神奇了。”

宋溪谷说:“也许还有更神奇的。”

“什么?”

“你说除了我以外,会不会还有其他人也重生了?”

Luna如实说:“玄学不玄学的另说,天上的陨石不会精准砸到人类脑袋上两次。我的意思是,这概率太小了。”

宋溪谷挑眉,不置可否。

月在树梢渐隐,太阳将要升,宋溪谷守着小七的尸体出神,没有要回别墅的意思。他一动不动,像精致又沉默的雕塑,突然不知从哪儿飞来一只萤火虫,微光闪在他的眸底,宋溪谷眨了眨眼,心脏轻轻一跳。

他拿出手机,对着小七拍了张照片。似乎想跟谁亲诉,可心又好乱。

乱不了多久,铃声响起,时牧来电。

宋溪谷愣了愣,铃又响三秒,他接起。

时牧说:“你在水杉林很久。”

“……”宋溪谷哑然片刻,“小七死了。”

他有一次生病,拜托时牧喂小七吃东西。小七爱吃胡萝卜,跟时牧一样。

就喂了那一次,不知道时牧还记不记得。

“吃饱了吗?放根胡萝卜在它身边吧。”时牧还记得。

“好。”

后来很久,他们谁也没再说话。宋溪谷将手机摆到耳边,抱膝蜷缩,枕着小七的尸身,向侧躺倒。他听到耳边是时牧沉重的呼吸,身边却是冰凉的温度。

谁也说不清这虚妄的探究是不是对彼此的陪伴,这一夜只是缥缈宇宙中的一隅,被无声翻过。

半个月时间,宋万华足不出户,对外说身体欠佳需调养,但具体怎么养,谁也不知道。宋溪谷只见到许多专业医疗设备搬进了宋万华的房间,后续组建专业医疗团队进驻别墅,严阵以待。

这架势,好像宋万华随时都要歇菜了。

如果重生后他周围的时间线和主线不变,那宋万华现在这副样子,在宋溪谷的上一次肯定也发生过。宋溪谷有点可惜自己上辈子脑子不好,稀里糊涂地没机会围观这一份热闹。

现在幸灾乐祸一下也不迟。

除了宋万华身体情况不好外,晟天集团的经营状况似乎也没好到哪里去。

宋万华那位年轻的秘书成天焦头烂额,往别墅客厅一站就是一天,就等宋万华状态好了召唤。

宋溪谷偶尔路过,给他倒杯水,有意无意地问几句话,没打听出来什么。

等宋溪谷再见到宋万华的面,又是一个星期后了,宋万华的面色红润不少。

“爸爸。”

宋溪谷这段时间太乖顺了,不发颠、不砸东西,按时吃药,像被成功提线的木偶。

宋万华对他放松了警惕。“过来坐。”他示意宋溪谷坐他对面的沙发。

宋溪谷说好,随后抬眸,终于注意到那沙发上还有其他人。

一个男人,气质老陈,却看不出年纪,他直勾勾盯着宋溪谷,跟当时陈炳栋贪婪的眼神一模一样。

宋溪谷为不可察地蹙眉,低眉顺目地坐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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