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销金窟。”

宋溪谷对时牧突然的纯情心如止水,他十分清楚这种转变的有缘,于是不予理会。

我又不是玩具,宋溪谷想,从前时牧觉得我有错,屈辱夹杂着恨,轮番上阵。自己也是贱,热脸贴冷屁股,还乐不思蜀。宋溪谷现在脑子好了,也不发神经了,小香阁当晚的真相血淋淋摆在时牧面前,他想回头再捧起宋溪谷那颗心,想温柔呵护,不好意思,晚了。

没有人会一直站在原地等谁,即便死人就地一埋,来年再想挖出来,也只剩下一具被蚂虫啃食过的骸骨。

宋溪谷现在活得好好的,没有很想死,他有自己的事情要做。

三天后宋万华乘车低调驶离鹿港庄园,只贴身带一位保镖。

宋溪谷站在房间窗户后,稍稍撩起纱帘,盯着那车彻底消失在视野,随后他也动身。

客厅只有温淑莉在,宋溪谷和她打了个照面,没有开口称呼。

“去哪儿?”温淑莉问。

眼前女人身着修身旗袍,珠光宝气,眼尾隐约几道细纹,看不出真实年龄。她永远伪装和善,对宋万华的情妇和私生子保持大度和宽容,实际上手段比谁都阴狠。宋溪谷如今见她,脑中只有火光冲天时,那半张被火舌吞没的脸,扭曲变形,混杂着释放天性的癫狂。

宋溪谷其实还有很多疑问。

比如当年,温淑莉可以悄无声息地了结自己,她为什么没有?是纯粹想留个背黑锅的人,还是她跟宋万华之前有着某种心照不宣的约定。

但不论如何,温淑莉绝不会让宋溪谷活得舒坦或者耀眼,就像现在这样,变成半死不活的疯子最好,大家都喜闻乐见。

宋溪谷想得深了,没回答温淑莉的话,惹她不满。

“说话。”

“跟我的狐朋狗友消遣去。”宋溪谷混不吝,过去装模作样的顺从好像一夜之间消散无踪。

温淑莉鄙薄扫量他。

宋溪谷随她看,面不改色,径直走开。

“等等!”温淑莉提声叫住他。

宋溪谷停步,不甚费解地转身,“您有事儿?”

“时牧最近怎么了?”温淑莉纡尊降贵,说:“他跟小云不怎么亲近了。”

宋溪谷耸肩,“没什么亲近的就不亲近了,他那个人就这样,从来都冷血,有什么好奇怪。”

温淑莉细眉浅蹙。

“这事儿您来问我?他不跟小云好,难道跟我谈心吗?”宋溪谷不等她发作,意有所指道:“哦对,他似乎提起来过,说最近总梦到小霁,胸膛血淋淋的,什么都没有……”

“闭嘴!”温淑莉厉声呵斥,面上是藏不住的惊惧不定。

宋溪谷寒森森勾唇,随后转身离开。

早高峰刚过不久,路上还是堵。宋溪谷驾驶帕拉梅拉,漫无目的地往最繁闹的路口开,等红灯间隙,他特意摇下车窗,沸反盈天的人间烟火瞬间占领车厢内。宋溪谷拿出手机,给王明明打了个电话。

宋溪谷没提宋万华约他吃饭的事儿,王明明肯定得吓尿,并且说不说都无所谓,那鸿门宴肯定不会赴。

王明明的耳朵被宋溪谷那儿的动静吵懵了,扯着嗓问:“我靠,你那儿什么动静,在哪儿啊?要我去接你吗?”

“不用,”宋溪谷声音如常:“问你个事儿。”

“说。”王明明听宋溪谷严肃,也正经起来,他现在有几分当法人的样子了。

“半年前我脑子不好那会儿,你推荐我的那位精神科医生,他什么来历?”

“啊?”王明明短暂失忆,“谁?”

宋溪谷于是替他回忆。

“哦,想起来了,”王明明稍许茫然,还有点莫名其妙,说:“我不知道他的来历。”

意料之中,宋溪谷反应不大。

王明明说:“我在酒吧遇到一朋友,说自己有段时间精神不正常,被一老头医好了。他说那老头绝了,非要把人名片推给我。我当时喝多了,没往心里去,谁知道你第二天居然来也问我这事儿,你说巧不巧?”

宋溪谷淡淡说:“嗯,挺巧的。”

王明明继续说:“你那会儿是真神叨,好像随时都会嘎巴给自己一刀。我就想起这老头了,反正死马当活马医,真生病了,哪里都要去瞧瞧,油多不坏菜嘛。”他一顿,谨慎问:“怎么,真坏菜了?那老头是反派?”

“没有,”宋溪谷单手支窗,伸出一指撑着脑袋,“我后来又去了趟那家私人医院,压根没有精神科,也没那老头。”

王明明懵逼:“……啊?”

宋溪谷又问:“你那什么朋友?”

“不知道啊,”王明明蛮尴尬,“敌人打入内部。”

宋溪谷叹气。想来也是,王明明的酒肉朋友多如牛毛,说两句不荤不素的话,下一秒就勾肩搭背地称兄道弟了,酒醒后立马忘光光。宋溪谷能在王明明好友的首席位置屹立不倒,全凭奇迹。

当然还有酒色财气里酿出来的真诚。

“但是很奇怪啊,”王明明突然长脑子了,“你就去了一趟,没缺胳膊少腿,他们什么目的?”

宋溪谷不置可否,说:“给我一点启发吧。”

王明明:“啊?”

“没事了,”宋溪谷说:“好好上班。”

王明明跟宋溪谷倒苦水,说我们俩关系的性质变了,朋友不像朋友,你像我爹。

“不过我爹也不是个好东西。”王明明说。

宋溪谷笑笑,挂了电话。

绿灯亮起,帕拉梅拉匀速经过人挤人的路口,宋溪谷的思绪却悄然出走。他没有告诉王明明,除夕前他查着时归怀的生前信息,竟顺藤摸瓜有了意外收获——私人医院背后的投资方是阅山生物科技,藏得很深。

宋溪谷回想自己第一次听到所谓重生的概念,就是在这家医院,老医生的诊室门口,当时觉匪夷所思,现在想来,一切被安排得顺理成章。宋溪谷这才悲哀地发现,他到头来还是一只任人拿捏小白鼠,傻到家了。

帕拉梅拉在闹市区巡回两个钟后悄然无踪,与此同时,某条逼仄的小巷口,一辆黑色皮卡车夹拥在几辆旅游大巴中,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此地,不知驶向何处。

两市交界处有一湖泊,汇水面积大概30平方千米,湖心有座自然形成的小岛,名叫小芽山。

宋溪谷高价聘请的私家侦探,最后给他答案,安和疗养院就在小芽山里。

然而这里人烟稀少,鸟不拉屎,十多年前被某神秘富商以极低价格购入。附近居民本以为此地会发展旅游经济,不曾想富商大手一挥,居然拉起了隐形围墙,方圆五公里,要想靠近此地的,连只苍蝇都要会员制。

宋溪谷进不去,想稍微深入,不免在地毯式铺设的摄像头下暴露自己。他脑筋活络,换了身着装,学王明明不着调的德行,轻松混入隔壁村一喝酒吹牛的赌摊上。

男人大冬天赤膊,唾沫横飞,赢了宋溪谷几百块钱,爽得得意忘形。

宋溪谷骂声晦气,说没钱,不来了。

男人瞧他眼生,瘦得像竿,弱鸡得一只手就能掐死,天降冤大头,不能轻易放他走,“没钱就去搞钱啊!”

宋溪谷眼梢一撩,问:“怎么搞?我要是能搞到钱,还能来你这里。”

大概是没见过这样好看的男人,这人看向宋溪谷的眼神都变了,喉咙里发出十分猥琐得嘿呀声,笑不像笑。

宋溪谷面不改色,仿若无知,“干什么?”

“你这细皮嫩肉的,比娘匹都水灵,”男人摸着下巴,“想搞钱,那容易,”他那布满粗茧的手指着村外车道方向,裂嘴露出稀疏的黄牙,贪婪道:“你出去,往去小芽山的马路上一趟,运气好就被来往的有钱人相中,带去小芽山玩儿一晚上出来,只要你听话,心理素质够好,随随便便发财。”

宋溪谷眸底冰凉,沉声问:“小芽山,什么地方?”

“什么地方?”男人学着不知从哪儿听来的词,说:“销金窟啊。”

宋溪谷后来又从这帮人透出的零散信息里拼凑出许多线索。

小芽山在湖中心,需要坐船前往,十分钟就能到。起初人们不知道小芽山里发生的事,后来有一年,村里有个年轻男孩儿被人带了进去,家里突然就有钱了,只是人一直没出来。后来陆陆续续又去了几个人,男孩儿女孩儿都有,不论家世,统一特点就是漂亮。

那人说到这里,又扫量宋溪谷,阴恻恻笑着说:“但是他们都没你漂亮。”

宋溪谷扔他给一只镶钻的手表,“继续说。”

后来还是有人出来了,疯了一个,逃了一个,哭着说小芽山吃人。

那地方像个灯下黑的潘多拉魔盒,打开之后,里面什么都有。为了追求这种刺激又神奇的体验,各种豪车驶过村外的泥泞小路,一辆接一辆。

有富豪,有政客,贪婪享受。

于是联想种种,大家都明白怎么回事了。

宋溪谷的心被细细密密的疼,无数针尖在他的血脉里穿行,连呼吸都透着血腥味。

他问:“小芽山里有一个叫安和疗养院的地方吗?”

“有啊!”那人竟然如此笃定。

宋溪谷头皮一麻,瞳孔骤缩。

“让人搞疯了的玩具就会被拖进那里自生自灭。”

“什么狗屁疗养院。”

“就是个精神病院!”

村里有座庙,与小芽山遥遥相望。庙内香火鼎盛,男人的话音就这样混在缈缈灰烟的涩香中,钻进了宋溪谷的耳朵。

他大脑却无比清明,决心前所未有的强大。

宋溪谷想,我要进去小芽山。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