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我可以吻你吗?”

宋溪谷在餐桌上的状态依旧混沌无神,并且情绪不稳定。他几次要夹转到面前的鱼肉,筷子却跟虚焦了似的,总差点距离,然后就错过了。到最后宋溪谷有些恼,生气地摔了碗。

宋万华对此水波不兴,只偶尔掀起眼皮,嫌恶地刮他一眼。

似乎相较于一个正常儿子,好像只有疯子才更能让宋万华有笃定的成就感,就会放下戒心——没脑子的人好控制。

宋溪谷合理利用了宋万华的自大。

半个月不见,宋万华的变化大到诡异的程度。他的皮囊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老,脸像揉皱成团的旧报纸,再摊开来,甚至分不清五官,加上阴沉沉的神态,像冬季将要枯死的树,先由树皮将死气透出来。

“闹什么?”宋万华先开口威慑。

宋溪谷吓了一跳,筷子掉了。

宋万华鄙夷地睨他一眼,枯石般的眼角眉梢,全是藏不住的不耐烦。宋万华喝了点酒,没吃几口菜,兴致缺缺地往后杨,靠上柔软的椅背。管家上前,熟练地将他面前的碗碟撤下。

“先生。”

宋万华抬手一挥,无关人员都下去了,餐厅落针可闻,只剩宋家人,外加一个时牧。

这是有话要说。

宋溪谷提起心神,注意力全在宋万华那儿,没注意到又转到自己面前的餐盘,鱼刺已经被剔除,拨拢起来的鱼肉摆在餐盘边,好像专门投喂宋溪谷的似的,等他夹走。

宋溪谷眼皮一跳,下意识看向时牧,没动筷。

时牧唇角朝下,微微一抿,最足了与宋溪谷对视的心理准备,然一抬眼,宋溪谷的目光却像风似的,轻飘飘刮走,不留他任何幻想空间。

时牧心下一窒,自嘲笑笑。

一双毒蛇般的眼睛自二人脸上巡回几次,不知心里有了多少数,宋万华不露声色,曲指敲了敲桌。

“小云。”

“爸爸。”宋沁云没想到宋万华会先点名自己,游离的目光更加迷茫,连温淑莉都正襟危坐。

宋万华闲谈似的询问:“最近公司怎么样?”

宋沁云恭恭敬敬:“还有些麻烦没处理好。”

“麻烦如果容易解决,就不叫麻烦了,”宋万华说:“需要我帮忙吗?”

“不用,”宋沁云咬了咬唇,“我自己可以的。”

宋万华不置可否,“听说最近宁市新冒出头一家科技新贵公司,风头很盛,生物制药的项目都让他拿走了,做的还不错。你接触过他们吗?”他这话问的是宋沁云,眼睛却盯着宋溪谷。

宋沁云低头,说没有。

宋万华沉默半晌,幽幽开口:“我倒是查过——”

宋溪谷摆在腿上的双手倏地地握紧。

公司的注册资金大头由王明明出,但王明明那傻蛋哪有多少钱,是宋溪谷的资金在背后转了几个账户最终才流到王明明手里。他知道这些把戏瞒不过宋万华,迟早要被查到。

宋溪谷还没摆脱宋万华,没有堂堂正正地走出鹿港庄园,他没查出真相,不能这么快。

宋沁云一派天真,低声问:“查出了什么?”

“欲盖弥彰的东西多了去了,以前倒是没看出来王明明还有这魄力,跟他那蠢货爸爸不像了。”宋万华顿住,再开口,说:“溪谷。”

宋溪谷茫然抬眼,回应:“爸爸。”

“你跟王明明熟,下次约他出来跟小云见面,正式一点。”宋万华说:“同行之间,不止有竞争关系,良好交流才能稳定行业发展,这是好事。”

他作为商场上的老狐狸,之前有段以绝对的行业垄断为名,不停投资、吞并有潜力的中小型公司,把人霍霍得没有价值了,再抛弃。也就这几年,政府大力推进良好营商环境和反垄断政策,他才低调许多。

宋万华此时一番话下来,冠冕堂皇,不是真的为宋沁云引路,只是将心中的怀疑落实,挥竿钓鱼。宋沁云当然知道,她没有拒绝,甚至乐享其成。

“麻烦哥哥了。”

宋溪谷说:“好。”

“届时邀他合伙人一同赴宴,不知肯不肯给我们面子。”宋万华笃定王明明身后有人帮扶,就不屑跟蠢货多浪费时间。

宋溪谷不说话,他没有答应,看上去有些犹豫。

宋万华面色一凛,“怎么了,溪谷?”

“我……”

宋溪谷的话刚开了个头,虚无缥缈的尾音忽然碎在玻璃破裂的声响里。

众人循声看去,时牧不小心碰倒酒杯,碎了一地,泼洒出来的红酒沾湿了宋沁云的裙摆。

时牧面色不虞。

宋溪谷蹙眉,终于对上了时牧的目光,心脏重重一跳。

冬夜暗色的浅谈,紧绷的神经随风呼啸着四分五裂。

宋万华被时牧打断了思路,于是将微妙的炮火转移到他身上,沉吟片刻问:“阿牧,新能源项目的负责人是你的旧识,小云这边还要你多联系周旋,把难关先渡过去。”

“他们都是我爷爷的旧识,跟我没关系。”时牧突然半点面子也不给宋万华了,“尤其秦伯,对我恨铁不成钢,认为我认贼作父忘祖宗,狼心狗肺遗恨长,上回见面就恨不得送我去见我爷爷。”他嗤笑:“我可不敢再惹他。”

宋溪谷诧异,以为自己耳朵出了毛病,这可不像时牧能说出来的话。

宋万华脸上青一阵白一阵,被噎得半晌没说出话。

宋家所谓的家庭聚会有毒,没一次能吃舒坦。宋溪谷有些惋惜地望向那鱼,心想幸亏没吃,要不然消化不良。

温淑莉端出女主人的架势正准备打圆场,时牧冷冷地睨她,接着开口说:“温姨,我不会跟小云结婚。”

此话一出,温淑莉唇角那皮笑肉不笑的弧度陡然僵硬,“你们吵架了?”

宋沁云适时露出艰涩又酸苦的神情。

“没有吵架,”时牧淡漠道:“我跟小云讲过很多次,看样子她没有把我的话放心上。”

温淑莉问:“为什么?你们一起长大,情谊不浅的。”

“跟我一起长大的人不只有小云。”时牧无波无澜说:“她是我妹妹。”

不是做贼心虚,温淑莉明确察觉出时牧话中深意,面色惶然剧变。宋沁云也不太好了,下意识退避开。

时牧冷笑反问:“你们觉得我和她结婚合适吗?”他不管不顾起来,将要捅破窗户纸,阴恻恻一顿,又开口:“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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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时候,宋溪谷打断他:“时牧!”

时牧闻言直勾勾盯向宋溪谷,挑了挑眉,不再往下说。宋溪谷光叫他一声名字,就让时牧浑身舒坦了。

“够了!”宋万华怒斥,然后好像隐疾发作,捂着心口上气不接下气,看上去被什么玩意儿吸干了精气,更老了。

温淑莉沉浸在时牧的话里惊疑不定,还得顾着宋万华,手忙脚乱,冲管家喊:“叫医生。”

除夕家宴鸡飞狗跳,不欢而散。

在宋溪谷的印象里,宋万华从来没有这样狼狈,肯定出问题了。

那问题是这辈子才发生的吗?不,上辈子肯定也有,只是当时宋溪谷忙着跟时牧较劲,没注意罢了。

想鬼鬼就来。

阳台卷起一股风,吹得纱帘如云雾浮动,有一人影踌躇不决。

宋溪谷强压下鸡皮疙瘩,冷言冷语说:“要进进,不进滚。”

时牧掀帘而入,“小溪。”

宋溪谷端坐在床上,手背到了身后,不知藏了什么。他不看时牧,冷声说:“换个称呼。”

时牧一怔,沉沉吐出一口气,说:“溪谷。”

宋溪谷不应,偏头敛眸。

时牧窥见他背在腰后,隐约露出的半截手腕正发抖。心不稳,会从方方面面展露出来。时牧不点破,问:“身体还好?”

“托你的福。”宋溪谷不太想理时牧,破罐子破摔似的问:“你还想来吗?”

时牧于是走近两步。

寒光一闪,宋溪谷平平举刀,锋利短刃的尖头直冲时牧。

“别过来!”

时牧并未停步,挨到床沿,屈膝爬上去。柔软的床铺凹陷了,窸窸窣窣来到宋溪谷耳边。下一刻,时牧亲自将自己的脖颈送到刀刃下。

宋溪谷眯眼,手不动,稳如泰山。

时牧的目光一错不错,凝睇宋溪谷,温柔强势,已经不见戾气。他缓缓用力,脖颈的皮肉瞬间崩裂,血珠在寒冽的刀刃上跳跃。

再下去就是颈动脉了。

宋溪谷的慌乱还未上脸,手先下意识要挪开刀。

时牧攥紧他伶仃的手腕,“溪谷,别动。”

宋溪谷梗着脖子,鬓角沁汗,“你以为我不敢杀你?”

“你可以杀我,”时牧说:“我不碰你了,对不起。”

宋溪谷第一次听时牧说对不起,没有半点愉悦,“所以你大半夜不睡觉,来我这里干什么?”

气氛没有剑拔弩张,时牧心想,宋溪谷还是心软的。

“宋万华病了,肺癌。”

他石破惊天的一句话,砸懵了宋溪谷:“什么?”

时牧眼神定定,轻挑了下眉。

宋溪谷问:“确诊了?”

“没有,”时牧说:“三天后他会去私立医院体检。”

“三天后的事情你拿到现在来说,”宋溪谷不记得上辈子有这段变故,他质疑:“你是阎王点卯,让他死他就会死吗?”

“一个癌症不至于让他第二天就断气,宋万华还能活很久,他也不会公开自己的病情,但是知道的人暗地里会有很多动作。”时牧摩挲着宋溪谷的手腕,低声问:“手酸吗?”

宋溪谷飞个白眼,放下了刀,“没有发生的事情你怎么知道?”

时牧敛眸。

宋溪谷哼笑,说:“算了。”

这段话茬掀过得很生硬,他们没有太多独处的时间。

时牧说:“如果宋万华只是病死,太便宜他了。”

宋溪谷不置可否,将手中的刀扔给时牧,“这把刀送你。你可以把他千刀万剐,割下来的肉涮火锅吧。”

时牧接了刀,擦干净刀身的血,平静笑笑,“宋万华再搞人体实验。”

再次平地起惊雷。

宋溪谷不会眨眼了,惊恐地睁开,他想起废弃别墅地下室里,跟妈妈共处一室的各种实验器皿。

他已经无从深究时牧为什么知道血多内幕,惶惶然地揪住他衣袖,哑声说:“我妈妈……”

时牧反握住宋溪谷的手,探得他掌心冰凉,温声安抚:“我知道你在查安和疗养院。可是那里很危险,你可以把这件事交给我。”

宋溪谷瞬间清醒,干脆地抽手,“我不相信任何人,包括你。”

时牧有些着急了,“我会带你和你妈妈走,你没必要再沾惹上这些脏污。”

“我本来就不干净,”宋溪谷退开,跟时牧保持着合适的距离,“谢谢你的提醒。不过对我来说,除了妈妈以外,自由很重要。”

他有言外之意。

凌乱的床铺好像隔着一条沉默的银河,当恒心吹散星风,时牧清晰感觉心口有隐隐钝痛向他反噬。

“好,”他说:“我让你自由。”

“谢谢,”宋溪谷很有礼貌,并且送客:“天要亮了,你可以走了。”

时牧只反思一秒,立刻推翻自己的大度。

他做不到让宋溪谷离开自己的视野。

“我可以吻你吗?”时牧点脸颊示意,“吻这里,就一下。”

“……”宋溪谷:“不可以,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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