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蓝莓马卡龙和蓝莓千层

婚礼那天林佳树没有职务,属于哪里需要帮忙就去哪里的闲人,他赶在典礼开始前赶到现场,穿的是那套五位数的西装,写了四位数的礼金。

把红包递出去的一刻,他的心情也轻松了许多。

齐思远老爸是W市有名的企业家,从商多年,被邀请来参加婚礼的宾客各个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林佳树不怎么关注财经新闻,认识的不多,也无意结交,他跟忙着迎宾的齐思远打了个招呼后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婚礼布景选择了当下流行的黑金配色,香槟金的水晶吊坠在婚礼殿堂的上方垂落,垂直的浅薄灯光垂直打下来,给整个殿堂制造了一种朦胧美,两侧倾泻而下的鲜花瀑布一直蔓延到台下,乳白色的纱幔上悬着淡水珍珠制作的挂饰,呈对称状高悬在鲜花瀑布两侧,被风吹动,珠子碰撞在一起,发出轻微的响动。

婚礼请的主持林佳树看着有点眼熟,他低头看手机上蹦出来的新闻,才发现那人好像是W市的电视台主持人。

台上欢声笑语,台下的人们鼓掌起哄,婚礼殿堂里洋溢着幸福。

唯独林佳树像个局外人,欣赏着伴郎团的帅哥,一边等着开饭吃回本。

在主持人宣布新人可以接吻时,林佳树还是没忍住移开了视线,他低头看手机,发现那个姓郑的奇怪男人不知什么时候发来了消息,问他在哪一桌。

林佳树想了想,没回答,再抬头,新郎新娘还在热吻。

这一幕带给林佳树的冲击稍微有些大,他赶紧再次转移视线,冷不丁与台上当伴郎的程暄明四目相对。

林佳树只好低头假装看手机,吃饭时再看桌上的饭菜都没了味道。

林佳树味同嚼蜡地吃了几口,注意到婚礼殿堂一侧的甜品台,眼睛一亮,他走过去,看着甜品台周围没人,迅速取了几样上次在订婚甜品台上尝过的小甜品。

林佳树当时拍了小甜品的照片,把觉得好吃的几样存在了手机里,去画墙绘的路上,他路过甜品店,按照图片去找,才发现那几块小小的甜品价格贵得离谱。

靠吃饭吃回本是不太可能了,吃小甜品还靠谱一点。

林佳树端着盘子来到甜品台旁没什么人的休息区,休息区与酒店的简易儿童乐园被鲜花墙隔开,林佳树隔壁桌坐了两三个负责带孩子的保姆阿姨,正嗑着瓜子聊八卦。

没人搭理林佳树,他乐得清闲,开始认认真真品尝起面前小盘里精致的蓝莓马卡龙。

这边人少,环境好,唯一美中不足的是隔壁总传来小孩子的嬉闹声,让林佳树总有种在上班的错觉。

正当他将最后一口马卡龙放进嘴里的时候,忽然听到鲜花墙后传来一声稚嫩的质疑:“……你为什么长着卷头发?还那么黑,真是个小怪物!”

卷头发,黑,小怪物。

自从注意到有小朋友这样形容程照后,林佳树对这几个词格外敏感。

程暄明今天当伴郎,程照应该也跟着来了婚礼现场,林佳树想到这儿,轻轻挪了下椅子,身体向后倾斜,努力去看从鲜花墙缝隙里透出的小孩身形。

鲜花墙后站着不止一个孩子,从地上的影子判断最起码有三四个,看到蕾丝蓬蓬裙和小皮靴间隐约可见的深色皮肤,听着越来越过分的质问,林佳树忽然意识到情况不太对。

他没再犹豫,站起身循声望去,恰好与神情茫然的程照对视。

林佳树强压下心疼,露出一个惊讶的笑容,“照照,原来你在这儿!”

他绕过鲜花墙,端着自己盘子里的蓝莓千层蛋糕走到程照面前,递给她,“喏,你爱吃的小甜品,小树老师帮你拿来了。”

程照像是还没反应过来,她的手指交缠在在一起,没有动。

林佳树在心里叹了口气,又问了一遍她要不要吃,这次得到了肯定回答。

看程照的脸色好了一些,林佳树看向其他孩子,“你们是照照的好朋友?”

其他小孩互相对视了几眼,对突然出现的陌生大人警惕心和攻击性都很强,甚至有人躲在后面连林佳树一起吐槽,说他是小黑孩的男妈妈。

不知道这群小屁孩从哪里学的这些乱七八糟的词汇,林佳树听在耳朵里,没觉得被侮辱,反倒有些替这群小孩的家长老师头疼。

林佳树刚想说什么,衣角被人向下拽了拽,低头,看到是躲在他身后的照照。

“小树老师,我想去那边,吃东西。”照照的语速很慢,因为紧张还有点磕绊。

林佳树没想到程照对环境和氛围能敏感到这种地步,这让他既心疼又无奈,但程照已经这样问了,他也就打消了和这群小孩交流的想法,抱起程照准备离开。

人群里有个小男孩忽然拦在了林佳树面前,仰着脸,颐指气使地说:“你不许走!她还没给我道歉!”

这小孩的声音和刚刚说程照是小怪物的声音一模一样。

林佳树一听他的声音,乐了,低头看那小孩,“为什么要她道歉?”

孩子们一听来劲了,七嘴八舌地解释,林佳树听得头要爆炸,拿出在幼儿园管孩子的方法,把要程照道歉的小男孩从人群里单独“拎”了出来,让其他人暂时把小嘴巴闭紧,只许他一个人回答。

从小娇生惯养、鲜少有人立规矩的孩子们不愿意服从规则,也不想继续“罚站”,等不及轮到他们说话就跑开了。

看没有人替自己撑腰,刚刚态度嚣张的小男孩也没了底气,但林佳树问他为什么要程照道歉时,他语气仍然强硬:“她刚刚踩脏了我的鞋!”

林佳树顺着男孩的手指看去,锃亮的黑色小皮靴上果然有只不太明显鞋印。

小男孩特意把被踩的那只脚往林佳树面前一伸,本以为林佳树会弯腰帮他擦干净,却没想到林佳树却问:“你怎么证明是她踩的?”

小男孩的眼睛瞪得跟汤圆似的,开始胡搅蛮缠:“就是她就是她!我不管!我就要她道歉!”

小男孩的声音很大,引来了不少人侧目,林佳树比了个“嘘”的手势,把程照放了下来。

“去,在他另外一只鞋上再踩一脚。”林佳树低声在程照耳边说。

程照大大的眼睛里写满了惊讶。

林佳树给了程照一个肯定的眼神,小声安慰她:“没事,用力踩。”

听到小树老师说没事,程照的表情逐渐变得坚定,她走到抬着下巴、以为她要道歉的小男孩面前,毫不犹豫地一脚踩了下去。

小男孩“嗷”地一嗓子直冲头顶吊灯。

程照那一脚已经不能算是“踩”,应该改为“跺”才对。

被“跺”了一脚的小男孩立马“哇”的一声嚎啕大哭,边抹泪边往保姆身边跑,半分钟后一个瘦高的女人抱着他气势汹汹地向林佳树跑来。

那小孩被抱着还不老实,俩腿在保姆身上用力蹬踹,虽然说的话含糊不清,但林佳树能听出那些不是什么好词。

保姆上来先报了家门,听上去是个很有钱的家族。

可惜林佳树完全不关注财经新闻,所谓的“家族”,跟他更是半毛钱关系都没有。

保姆看上去情绪稳定,实则表情刻薄,用一种近乎质问的语气向林佳树讨要个说法。

感觉到怀里的幼小身躯在保姆尖锐的逼问下有些发抖,林佳树把她抱得更紧了一些,脸上堆满了笑,“实在是抱歉,我也没想到小少爷这么怕疼,因为他说照照踩了他,我才让照照去对比一下鞋印是不是一样的,实在是对不起……”

林佳树说着,指给保姆看两只皮鞋上的脚印,“你也看到了,两只脚印是不一样的,所以不是我们照照的错。”

保姆被林佳树的一套逻辑绕了进去,反应了一会儿竟然觉得他说的有道理。

“反而是您家少爷,带着一群孩子当众说照照是小怪物,您觉得,是不是应该多费点心思在孩子的教育上?”

保姆自然知道自家小少爷是什么脾气,被林佳树当面说教育问题,她脸上也挂不住,她自知理亏,强词夺理道:“嗨——小怪物什么的,那都是孩子之间的玩笑话,不能当真,小孩子的事,就让小孩子们自己解决好啦。”

林佳树笑了,“一看您就是明事理的人,没错,我也是这么想的,小孩子的事让他们自己解决就好,所以鞋印这事儿您也别放心上,就是小孩子之间的打闹,我们照照也还小,没轻没重的,您见谅,见谅。”

说完,不管那保姆有没有反应过来,林佳树没再恋战,抱着程照快步离开了。

好在小小的风波没引起太多人注意,林佳树带着程照来到婚礼殿堂靠近窗户的另一侧甜品台,这边三三两两有人聚在一起说话,一大一小来到纱幔后的露台,林佳树把程照放在了露台的摇椅上。

看后面没追过人来,林佳树才松了口气,他蹲下身问程照要不要再帮她取点小甜点。

程照耷拉着小脑袋,一手捏着叉子顶端在瓷盘上划来划去,像在出神,听到林佳树的柔声询问,她才沉默着摇了摇头。

林佳树心里很难受。

他不知道在自己没注意到的时候,没听到的时候,眼前这个乖巧懂事的女孩到底遭受了多少同龄人的恶言和排挤,林佳树不敢想象。

他总能从程照身上看到曾经懦弱的自己。

无父无母的林佳树也被人叫过“小怪物”、“丧门星”,甚至还有比这难听无数倍的绰号,他非常能理解程照此刻的心情。

“照照。”

林佳树想把女孩从糟糕的情绪中拉出来。

他照常蹲下身,让程照尽量看到自己的眼睛。

“我不想叫这个名字了。”程照语速很慢但很流畅地说完了一整句话。

林佳树不解,“为什么?”

“这个名字,一点都不好听,像男孩子。”

从林佳树的角度看过去,程照的眼眶红红的,睫毛上还挂着没来得及掉落的泪珠,一副受了委屈,想哭又不敢哭的样子。

程照,程照……林佳树将她的名字在心里默念了几遍,恍然明白了女孩的意思。

因为他人的排挤和霸凌,女孩对自身的厌恶在此刻达到了巅峰。

肤色血统,发色瞳色,都是尚且弱小的她无法改变的东西,唯有名字,或许可以向家人争取一下。

察觉到女孩最深层次的想法,林佳树的胸腔像被挤满了柠檬汁,一直酸到了心底,他没忍住伸出手臂抱了抱女孩,蹲回原来的位置时,他的眼角也变红了。

他用纸巾揩去了女孩眼角的泪,让她把手给自己。

女孩照做。

林佳树看着女孩的眼睛,在她的掌心一笔一划地写着她的名字,“照照,咱们国家古时候有一位非常非常厉害的女皇帝,她叫什么?”

这是常识课上的小知识,林佳树不确定程照有没有记住,在等她皱眉思考了几秒后,林佳树双唇刚微微做出吹口哨状,女孩眨眨眼,立刻说出了正确答案:“……武则天!”

“没错!就是她!”林佳树打了个响指,用叉子插起千层上的蓝莓,当作奖励塞进了程照的嘴巴里。

女孩嚼着蓝莓,被酸得直眯眼。

“照照喜不喜欢她?”

程照点头,弯曲的碎发在林佳树眼前晃。

她含糊不清地说:“奶奶看了,电视剧,就是在讲她的……奶奶说,她是个伟大的女性……”

林佳树在心里对程照的奶奶说了句感谢,又用手指在她的掌心慢慢写了个笔画复杂的字,问程照认不认识。

程照摇摇脑袋,因为没能回答上来,怯怯地抬眼看林佳树。

“没关系,小树老师来告诉你。”林佳树在女孩的掌心写了第二遍,他边写边说:“这个字念‘曌’,和你的‘照’是同一个意思,左边一个日,右边一个月,下面是天空的空,这个字的意思是日月当空,永远光明普照。你的名字也是这个意思。”

最后一横笔落定,手指微微回锋,弄得程照痒痒的,她没忍住笑了起来,好奇地问:“真的吗?”

“真的。”林佳树回答得很认真。

“可是……这和武则天,有什么关系呢?”女孩的注意力已经完全被林佳树在她掌心写的字吸引,她央求他再写一遍,于是林佳树照做。

“这个曌,就是武则天为她自己创造的,照照,你拥有和一位伟大的女性同样的名字,应该开心才对。”林佳树在写完最后一遍后握住了女孩的手,声音很轻,但很坚定,“照照,你的名字,一定是父亲和母亲认真思考后,慎重做出的决定,所以……请不要因为别人的话讨厌它,好吗?”

程照水汪汪的大眼睛映出林佳树恳切的表情,她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我不会讨厌它了,小树老师。”

“也不要讨厌自己,好不好?”林佳树仰望着女孩懵懂的眼神,有点出神。

在程照身上,他仿佛看到了那个因为害怕被打,蜷缩在垃圾桶后被瑟瑟发抖,拼命掐自己手臂的孩子。

他曾无数次恶毒地诅咒自己为什么活在这个世界上。

往日的自暴自弃和拳打脚踢是笼罩在林佳树头顶散不开的乌云,如果有机会,他想伸出双臂去抱抱那个懦弱的自己,告诉自己要站起来反击,哪怕被打也要反抗。

但那太渺茫了,他现在需要做的,是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保护眼前这个女孩纯真的童年。

他不想悲剧重蹈覆辙。

林佳树的开导是有用的,程照的情绪很快变得积极起来,她一勺一勺往嘴里送着小甜品,时不时含糊不清地点评两句,看上去很专业的样子。

林佳树就坐在她身边,目光含笑望着她,偶尔用纸巾帮她擦擦嘴角。

打破和谐氛围的是一句厉声呼唤:“程照!”

林佳树和程照同时回头,看到了发丝和西装因奔跑变得凌乱,表情紧张又带着一丝慌乱的程暄明。

昨天休息了一天hhh继续日更

小林和照照一样都是可怜宝宝

小齐的戏份暂告一段落,老程上场

明天见,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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