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冷掉的馄饨

气氛即将凝滞前,程暄明打断了两人的对话,问程照想吃什么。

林佳树不是很认同程暄明简单粗暴的做法,但他一个外人,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他还是知道的。

在程照苦思冥想吃什么的时候,林佳树很有自知之明地替自己安排好了接下来的行程:“程先生把我放前面的路口就行。”

“又坐地铁回家?”

程暄明没给林佳树接茬的机会,紧接着又问:“你的交通工具是不是还在益兴居?”

小心思被这么直白的戳破,林佳树脸颊发烫,他眼睁睁看着距离地铁站进站口最近的路口从自己面前滑过,索性承认了,“电驴还在益兴居,白天没时间,正准备下班去骑。”

昨晚已经搭了很大的人情,林佳树不想再麻烦程暄明,开口想说自己坐地铁去那边就行,却听到程暄明淡淡的声音:“不急,先吃饭。”

吃饭?

林佳树闻言睁圆了眼睛,险些将心里一秒飙升到E6的疑问脱口而出。

程暄明没看他,嗯了一声,“吃完饭顺便送你去益兴居骑车。”

“为什么带我吃饭?”林佳树有点搞不清现在的情况,为了避免误会,决定先问清楚。

照照拉了拉林佳树的衣角,她从小书包里掏出了自己的图画本,点着上面的一张小图,示意林佳树跟着自己的手指看,“这、这个。”

图上是被照照用水彩笔涂成了巧克力色的馄饨。

上周的图画课上,孩子们兴致勃勃地用各色画笔给本子上的食物简笔画上色,林佳树注意到角落里的程照十几分钟只握着一根棕色水彩笔在某一页点点点,偶尔歪头细思,短小的眉头皱着,看上去十分苦恼。

林佳树走过去,在她身侧席地而坐,惊讶地发现那一页的馄饨被程照全部点成了巧克力色。

“照照有没有吃过馄饨呀?”林佳树不确定她是喜欢还是讨厌,于是问了个与喜恶无关的问题。

令他意外的是,程照摇了摇头。

她咽了口口水,含糊不清地反问林佳树:“小树老师……混吞好吃吗?”

林佳树顿时脑补了一出爹不疼娘不爱,每天丢给保姆带的悲惨身世,心想怎么会有连馄饨都没吃过的小可怜包,看来是在家里收到了不少冷落。

“好吃的,尤其是清早或者放学后来上一碗热腾腾的高汤馄饨,胃就会立刻暖起来。”想到程照在家的“遭遇”,林佳树边帮她的画改色,边承诺,“小树老师觉得,它是吃完后让人能感觉到幸福的食物。如果有机会,小树老师一定请你尝尝路边摊的小馄饨。”

回忆起自己给程照画的大饼,林佳树的脸更红了,偏偏程照揪着他的衣袖不放,学着他的样子说:“想吃……让人幸福的,食物……小树老师说过的……”

“小树老师说……吃小馄饨能让人幸福?”程暄明适时插了一嘴,顺便看了眼林佳树。

两人又不经意间撞上目光,程暄明笑得有些揶揄,注意到林佳树的窘迫也没放过他,故意低声追问:“是不是呀,小树老师?”

林佳树一个弯的,哪里经得起长得好看的男人用这么暧昧的语气说出“小树老师”这几个字,他的心脏在胸腔里活跃得几乎要起飞,脸上烫得像是被火燎了。

林佳树低着头不敢看程暄明,小幅度地点了点,“嗯,嗯。”

“好,那我们去吃小馄饨。”程暄明立刻做了决定。

林佳树微微抬头,余光瞄到长相相似的父女俩对视后不约而同地笑了,后知后觉刚刚那句话不是说给自己听的。

他像个偷偷舔了一口别人手里棒棒糖的小孩,心里骤然间空落落的。

“小树老师有没有推荐的馄饨店?”

林佳树在走神,没想到程暄明忽然问自己,他压根没听清楚程暄明的问题,有些紧张地问:“程先生说什么?”

程暄明耐心地重复,“推荐的店,吃小馄饨的。”

“顺康路那边有一家,益兴居附近也有,但是……是小餐馆。”专门卖小馄饨的饭店实在太少了,能选择的大部分是路边摊,林佳树在地图上看了又看才选出这两个门店图还算看得过去的地方。

程暄明就着林佳树的手扫了眼屏幕,最后决定去益兴居附近的那家。

十分钟后,两大一小看着面前紧闭铁门上“吾家有喜,放假一天”的红色字条在夜风中凌乱。

林佳树率先反应过来,转头看向别处,但附近在修地铁,店家的招牌被围挡拦得严严实实,绕到对面要走很远的路。

林佳树的视线扫过修地铁工人们住的简易房,那边倒是有一家正在营业的路边摊,开车路过的时候他看到了。

但是……林佳树扭头去看一旁穿着蓝色蓬蓬裙的程照,又看向黑衬衫西裤的程暄明,面露难色。

程暄明第一时间留意到了林佳树的难堪,他顺着林佳树遥望的方向看去,主动开口:“那边拐角是不是也有一家?我好像看到油烟排放口了。”

“……油烟排放口?”林佳树蹙眉。

“也就是外置烟囱,”程暄明立刻换了种说法,他加快语速解释,“像是一般餐馆会用的那种,我们过去看看?”

既然程暄明都这么说了,林佳树也不好拒绝。

程暄明走在最前面,程照像个毛绒小球一样蹦蹦跳跳地跟在他身后,林佳树走在最后,跟了几步,前方的程照蓦地停下,侧身看他,向他伸出手,短小的手指展了几下。

林佳树对这个动作心领神会,握住了程照的小手。

和林佳树想的一样,这个简易房里的小餐馆是工人们下班后聚会的地方,狭窄的简易房里挤满了穿着汗衫,手拎头盔,大声吆喝的工人,汗味和劣质烟草味混在高汤翻滚的蒸汽里,味道很是复杂。

生长环境原因,林佳树对眼前的情况并不陌生,他有点忐忑地看着程暄明的背影,下一秒却见程暄明从一旁的筷子筒里抽了三双一次性筷子,同时挤到人堆里,抬手跟前面忙着擀面条的女人打招呼:“老板,三碗馄饨,两大一小,小的不加葱和香菜。”

女人扯着嗓子问:“你们坐外面行吗?里面没地儿了!”

程暄明应了声:“行,好了叫我一声,我过来端。”

女人:“好嘞!”

说完,程暄明打了个手势,示意林佳树和程照跟自己去外面坐。

看他那熟练挤出人群的样子,颇有几年工地搬砖的基础。

林佳树护着程照出门,程暄明已经找好了空位,正从桌子边的纸箱子里往外掏一次性塑料小碗。

纸箱不规则边缘掉下来的棕色陈年老屑随着程暄明掏东西的动作全沾在了他的衣袖上,格外显眼。

“程先生经常来这种地方吃饭?”

桌子也是简易折叠桌,对林佳树来说高度刚好,但对程暄明就稍微有点矮了,林佳树坐在程暄明对面,眼睛不敢移开桌面,生怕余光不小心瞄到程暄明那双包裹在西装裤下、无处安放的长腿。

他怕自己会胡思乱想。

“实习期跟过一段时间现场,环境跟这里差不多,没什么好介意的,”程暄明向林佳树递来一次性水杯,林佳树赶忙双手接住,扶着放在自己面前,程暄明向身后的餐馆门看了一眼,“这种地方人流量大,食物不是预制,没来得及变质就卖出去了,看着还干净些。”

林佳树赞同程暄明的说法,默默点头,感觉与眼前开着豪车身价不菲的男人的距离感一下子拉近了。

林佳树换了个放松的姿势坐着,脑子里正想着话题,瞥见斜上方飘来的白气,问程暄明:“程先生对建筑行业很有研究?”

程暄明反问:“怎么说?”

林佳树看了眼上方不断涌出大量白色雾气的铁皮烟囱,“也有可能是我想错了,但你刚刚说油烟排放口,一般人应该不会用这么专业的词汇……您是建筑行业从业者?”

程暄明没想到林佳树会捕捉到这个细节,顿时对他有些刮目相看,他坦然承认,“嗯,建筑师。”

林佳树听到他的话两眼放光,建筑师,还在独立事务所工作,这简直就是林佳树梦寐以求的生活,他赶忙狗腿地给程暄明续了杯水,问他在哪个事务所。

“……我爷爷是美术老师,从小教我画画,小时候我就想,以后做个画家,设计师也行,可惜……”林佳树声音慢慢低了下来,意识到程暄明在看自己,他摆摆手,“嗨,不提过去的事儿了,我真觉得当建筑师特别酷,我的梦想就是某一天能住上自己亲手设计的房子。”

林佳树没好意思说自己小时候的梦想是翻新城中村,让所有孤寡老人都住上夏天不漏雨冬天能御寒的新房子。

他怕程暄明背地里笑他异想天开。

程暄明看着林佳树,将面前的塑料小杯拿远了一些,微微点头,“嗯,每个入这一行的或许都有过这种想法,很正常。”

程暄明倒没觉得林佳树的想法有什么奇怪的,他反倒怀疑的是林佳树跟自己聊起这个话题的目的,又或是,怀疑一个对自身职业有异心的人是否能够胜任教育自己女儿的职务。

林佳树接下来的话令程暄明加深了对他的怀疑。

林佳树问:“独立事务所是不是赚得蛮多?”

从林佳树的角度看,无论是上次吃饭偶然间瞄到的名表,还是坐过几次的车,再到程暄明和程照举手投足间与众不同的贵气,每一样都是拿钱养起来的。

所以他觉得能在独立事务所工作的程先生应该是建筑行业的成功人士,是他学习的榜样。

完全没有感觉程暄明的视线变冷的林佳树还在给自己找补,“抱歉我不是有意打探程先生的隐私,就是想知道个大概情况。”

不解释还好一些,听了林佳树的解释,程暄明越来越觉得女儿选老师的眼光有点差。

他用“这就是你说的最喜欢的老师”的眼神看了眼程照,不自觉地摇了摇头,说:“建筑师没有你想象中那么赚钱,当幼师不是挺好的,如果你不喜欢小孩子,也就不会干这一行了,不是么?”

林佳树的“嗯”稍微拉了下长音,他闲下来的时候偶尔也会思考梦想和现实之间的差距,对没有人托举的他来说,与其追逐遥不可及的建筑师梦,不如维持现状,老老实实做自己的保育师——他的试错成本实在太大了,大到走错一小步,就可能坠下悬崖。

林佳树暂时还没有试错的勇气。

他听得出程暄明的言外之意,勉强笑了笑,“确实,当幼师也很好,如果没有当幼师,也不会遇到照照这么可爱聪明的小朋友,能认识照照,认识您,是我的荣幸。”

“哪有什么荣幸不荣幸的,太客气了。”

程暄明嘴上说着“太客气”,抬手将水杯推得更远了一些,当眼底的笑意渐渐褪去,笑容变得越来越官方。

两三句成年人之间的客套很快将话题转移到了程照身上,但在某一瞬间,林佳树后知后觉程暄明好像忽然变得很遥远。

林佳树看到对面已经变冷、一口没动的温水,骤然间明白了什么。

他埋头囫囵吃着有些凉了的馄饨,在下次开口回答程暄明的问题前,很好地收敛了眼中的苦涩。

前两天有点小忙,今天终于有时间更新啦

我们小林也是个小苦瓜hhh

大家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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