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酸梅

一顿馄饨不但没吃出什么滋味,林佳树还积食了,洗完澡后感觉胃里胀胀的,嘴巴里面发黏,喝了几杯热水也不顶用,他决定下楼去看看有没有还在营业的药店。

城中村的路不是很好走,向东铺的是老式石砖,向西是坑坑洼洼的水泥路斜坡,无论朝哪个方向,走到街上都得走上十几分钟。

林佳树接的墙绘兼职没给开工的消息,确认客户那边也没有急活,他才重新穿好衣服出门。

漫步在微微湿润的空气里,鼻间是老城区特有的陈旧腐朽味道,林佳树学着爷爷曾教自己方式,一手顺时针按揉着肚子,一边在脑子里复盘今天遇到的事情。

当他想到放学时的那场闹剧,手机忽然震了震。

他掏出外套兜里的手机,发现是一则微信红包自动退回通知,这才发现程暄明压根没收他昨天发过去的干洗费和车费。

想到今天的饭费也是程暄明付的,自己又搭了他的顺风车,林佳树忽然有种欠了笔还不清的巨款的错觉,他思忖片刻,打出一行字。

“程先生,请您收下红包。”

想了想,删掉了“您”。

随后把馄饨钱和昨天的钱加了加,转了113块钱给程暄明。

等了一会儿,那边一直没回复,林佳树把手机重新扔回了兜里。

夜间的风仍带寒意,一阵一阵的朝人扑来,林佳树用手紧了紧衣领,没用,又把牛仔外套的扣子扣到了最上面一个,这才感觉好了一些。

二十分钟溜达到熟悉的药店,店门紧闭,最近的24小时便利店在一公里外,林佳树没办法,只好往回走,在城中村的小卖铺里买了袋酸梅。

这是爷爷教给他的土方子。

他从小肠胃就不好,容易积食,爷爷来不及给他揉肚子的时候,就往他嘴里塞几颗盐渍梅果,再饿上一两顿,立马见效。

嘴里嚼着酸梅,独自走在昏暗的路灯下,只有被拉长的影子陪着他。

静谧的黑夜中,手机铃声冷不丁地响起,林佳树来不及吐掉酸梅核,手忙脚乱地接起了来电。

对方上来就劈头盖脸一顿痛骂,林佳树皱着眉把手机拿远,看清屏幕上的来电人,他满腔的脏话又默默咽了下去。

来电人是市政工程队的小队长,喝了马尿就爱到处撒泼,脾气好但从没送过礼的林佳树经常被他找茬。

偏偏墙绘的工作是他给介绍,他经常把林佳树不是专业出身没什么学历挂在嘴边,趁机贬低和提点林佳树。

林佳树早就习惯了他这一套说辞,为了赚钱嘛,被骂被贬低都无所谓,林佳树就静静听着,等那人挂断电话。

单方面的痛骂持续了五六分钟,那边唾沫横飞,林佳树时不时应上一两句,倒也轻松糊弄过去了。

继续沿着上坡往家走,越走脚步越沉。

嘴里的梅子核在牙齿间滚了好几圈,早就没了酸味,林佳树抬头看长长的坡道,没忍住叹了口气。

他忽然觉得自己的人生就像是这条凹凸不平的坡道,漫长,崎岖,看不到边,又孤独。

他没机会也没时间给自己留下稍微喘息的时间——导致爷爷去世的肇事者还没找到,爷爷的骨灰因为没钱买墓地还寄存在殡仪馆,与这些相比,他的梦想和生活,甚至他的个人感情都太微不足道了。

他的目光落在路灯上,不知怎么,想到了目送程暄明的车离开时,视线中残留的、比路灯还亮的车尾灯。

说不羡慕是假的,但从小时候起,他就学会了怎么把羡慕完全收敛起来。

无论是对拥有健全家庭的同龄人的羡慕,还是对同学在假期时能天南海北旅游的羡慕,亦或是……对齐思远未婚妻的羡慕,他都能藏好。

手机不知道第几次响起微信提示音,他以为是程先生收了红包,点开才发现是那个给钱快但特别挑剔的甲方,这次又给了他一长串的修改点,命令林佳树在明早之前把修改完的图纸发给他。

得,来急活了,这下没时间伤春悲秋了。

林佳树回了个“收到”,收好手机,双手揣兜继续向前走着,任凭路灯将他的影子拖拽得越来越长,越来越长,直至融入破旧建筑的阴影。

——

周五,程暄明和HR重新讨论了春招的岗位信息,简单翻阅了一下应聘人递来的作品集,他随手标记了几个人,让HR重点关注一下。

HR没有立刻离开,她表情有些为难,说:“程工,您标记的有几个不太符合咱们事务所的学历要求,有些本科甚至不是专业出身,这也需要重点关注吗?”

程暄明只看了作品集,压根没看简历,他思考几秒,点了下头,“留意一下专业不对口的几个人,笔试面试的时候可以重点考察一下业务能力。”

“好,我马上安排。”

HR离开,程暄明起身去水吧煮咖啡,端着咖啡回来的时候,办公室的沙发上多了个人。

“你怎么回来了?”

郑确顶着俩黑眼圈,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子,“助理定错票了,本来想开完会在斯德哥尔摩多玩一周,结果……”

郑确俩手一拍,“刚开完会就去赶红眼航班,飞了十多个小时,给我困死了。”

程暄明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咖啡,“好心”地放到了郑确对面的茶几上,推给他,“喝口?”

郑确撇嘴,“我才不喝,喝了命更苦了。”

“那你来事务所干什么?这边没有要紧的事,你还是先回去休息,下周再来上班。”程暄明开始“赶人”。

“诶,你就不好奇这次会议的内容?”郑确对程暄明挤眉弄眼,“你猜我遇到谁了?”

程暄明无奈,“两个我都不好奇,你别打扰我工作,如果因为加班不能去接照照,我就让保姆把她送去你家。”

“诶别,千万别,”郑确觉得自己跟程照语言不通,他实在不想对着程照把每句话重复好几遍,“座谈会没什么好讲的,就是一群老头子谈来谈去,每年话题都一样,但是我这次遇到馨月了,她入职了北欧的MAO事务所,她还问起了你的情况,问我……你是不是真的已经结婚生孩子了。”

程暄明乐了,“你怎么说?”

郑确瘫在沙发上,呵笑一声,“哼,我能说什么?就实话实说呗——没结婚,但是有孩子了。”

“我就知道。”

“你猜她问什么?”

程暄明用眼神示意他继续。

“她问,你是不是跟她分手之后就封心锁爱没再找了,还偷偷问我孩子她妈是谁,为什么去母留子。”

看到程暄明被问到孩子妈时脸上一闪而过的恍惚,郑确倒时差的疲倦一扫而光,蹭地从沙发上坐起来,凑近程暄明,俩眼瞪得像中秋的满月,“不会吧不会吧老程这孩子真是你亲生的?”

程暄明推了他肩膀一把,“嗯,你就当我亲生的。”

郑确眼睛更圆了,语气却忍不住揶揄他:“你生的?”

程暄明没急也没否认,他坦然笑笑,态度很认真:“嗯,我生的。”

郑确的包袱没响,他摆摆手,“老程你可真没意思,连我都瞒着。”

程暄明喝了口咖啡,身体后倾,陷进了沙发里,“不是有意瞒着你,是我发过誓,所以不能说。照照就是我程暄明的亲闺女,跟我姓,我来养,至于其他的,都不重要。”

“那你会结婚吗?你总不能一个人养她,你忙起来怎么办?让你爸妈和保姆带?你舍得吗?”郑确说这话不是空穴来风,自从程照凭空出现后,程暄明就护她护得跟眼珠子似得,那是真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心怕掉了,恨不得把程照变成个小挂件随时挂脖子上。

郑确也认真起来,“你和馨月青梅竹马,两家也熟,她是个好女孩,怎么就非得分手呢,你俩当初多甜啊,哥几个都羡慕坏了,说实话,我觉得她也在等你。就算你有程照,再主动联系她,她也会重新接受你的。”

程暄明叹了口气,“你活得可真累。”

“啧,我是认真的,你看哈……”

郑确又开始滔滔不绝地分析和冯馨月结婚的利弊,看上去是真的很想当这个“红娘”。

但程暄明还是坚持自己的想法,他不想也不需要找另一半,他有信心一个人养好女儿。

郑确看实在劝不动,愤愤地将程暄明的咖啡一饮而尽,“不管你了,我回去睡觉!”

程暄明抬抬下巴,没有要送的意思,但在郑确离开前叫住了他。

郑确面无表情地转头。

“小齐周日订婚,就叫了几个熟悉的朋友,他给你发消息你没回,他让我问问你去不去。”

郑确脸色更差了,“不去。”

“他下个月中旬结婚,也是周日,也不去?”

郑确想了想,他总不能因为自己那恋爱脑的妹妹为齐思远寻死觅活就断了十几年的兄弟关系,他烦躁地挠挠头,“算了算了,去,我都去,你跟他说一声。”

“嗯,很高兴你终于想开了。”程暄明嘴上也没放过郑确。

郑确比了个中指,“咣”地一声甩上了程暄明办公室的门。

看郑确恼怒的样子,程暄明没忍住哼笑了一声,他摇摇头,回到办公桌旁,戴好眼镜,继续处理工作。

一个多小时后,他的门口又想起了敲门声,探头进来的是捧着笔记本电脑的于晓峰。

“于工,坐。”

于晓峰是事务所的老员工了,是被程暄明的老师介绍进来的,创建事务所初期跑前跑后非常卖力,事务所的工作步入正轨,于晓峰就被安排在了建筑设计部,负责室外设计板块。

于晓峰目前负责的是一家私人博物馆的项目,设计方案写的很好,绘制图纸的时候出了岔子,被程暄明打回去重做好几次,这次来办公室还是为设计图纸的事。

程暄明本想说让他把电子版打包好发自己邮箱,不用抱着笔记本跑来跑去,但看到于晓峰没剩几根头发的锃亮脑瓜,立刻打消了这个念头,就着于晓峰的笔记本看了看。

“……嗯,这次没什么问题了,”程暄明又问了于晓峰几个问题,感叹了一句,“于工的风格还挺多变的,没想到这种复古的风格也能做到得心应手。”

于晓峰摸了摸自己头顶的汗,不好意思地笑了,“哪里哪里,都是程工指点的好,多亏您指点,我才知道问题在哪,不然改都不知道怎么改。”

程暄明略带惋惜地看了眼令人无法挪开视线的头顶,合上了笔记本,“于工忙了一晚上?”

“没有没有,今早早起改的,这不是怕耽误项目工程嘛。”

“辛苦了。”程暄明拍了拍于晓峰的肩膀,“等忙完这一阵子,好好休息几天。”

于晓峰抬抬下巴,“程工放心吧,保证完成任务。”

有伏笔,但是有点深hhh,这一章里有个不起眼的人以两种身份出现了

明天见!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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