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面具

毫不犹豫地出卖自家亲儿子的劳动力的伟大母亲还在思索着另一个人选, 多年从教练就的一心多用却在不经意间立即发现了手上这一张测验卷的不同之处。

实在是,太不同了。

无论难度高低,每个答题区域都被清晰的字迹一视同仁地填满。

而这一切, 不过是发生在短短十几分钟之内。

林临的视线从腕表上移到测验卷的选择题最后两题与填空题最后一题之上,她目不转睛地一扫而过,然后, 手腕猛然一翻, 略过难度较低的基础题, 直奔最后的重点大题。

没错。

没错。

正确。

……

测验卷是前两天刚出的, 身为主出卷人的林临还对其中的题目与正确答案记忆深刻。

她盯着眼前堪称参考范例的答案,似乎用尽了全力才克制住了眼中即将脱眶而出的震惊,紧紧粘连在试卷上的热切之色, 又让人疑心着她似乎要在试卷上盯出一个洞来。

风从百叶窗的缝隙里席卷而过, 微微吹动林临手里的卷子,测验卷的边角随着窗边影映着的一跳一跃的耀眼光斑晃动着。

有一位年轻教师端着水杯往饮水机而来,眼角余光在触及到饮水机旁的小豆丁骤然停顿,打完了水又在林临身边停下了脚步。

“林老师, 这就是你们重点班上新转来的那位学……”

年轻教师突然消音,他瞪大双眼, 视线下移, 一派风轻云淡的脸色和混杂着调侃的语气眨眼间消失殆尽。

年轻教师是属于听到风声的那一类人, 他知道林临即将接手一个好看的“累赘”, 抱着一丝看好戏的心态而来, 却实实在在是瞧了一出好戏。

临江一中的老师, 各个都有着丰富而优秀的履历, 但无奈珠玉在前, 高中重点班里常年盘踞着林临这一尊大佛, 上可担任年级组长,下可评选特级教师,就连由她本人担任班主任所执教的班级里的教学业绩,也闪烁着蝉联的辉煌之光。

相比之下,自己的那点奉献和功绩,就仿佛与日月争辉、不堪一击落败的萤火。

事实明摆着,年轻教师虽然接受,却也不是那么甘心。

尤其是每两年高考毕业季论功行赏时,他站在队伍中间遥遥远望,总能看见林临站在前头,胸前戴着一朵大红花,肩上挂着一条红色绶带,手里捧着一面锦旗,最后还能领到一个超级丰厚的红包。

那一片红,深深地映红了他的眼睛。

年轻教师捂着胸口,仿佛看到了来年毕业季上另一片笼罩在林临身边的满江红。

林临把手上的测验卷放下,这才有了空闲去关照那只生了好蛋的母鸡。

“学过?”林临尾音上扬,口吻笃定,却还是想亲口问一问解析,听听她的自我评价。

解析跟着走出办公室,抬头望着因为照顾她所以放缓脚步的林临,点头道:“一点。”

母鸡下蛋之后,总会夸赏似的发出“咯咯咯”的声响,半是夸耀自己的劳动成果,半是歌颂自己的劳苦功高。

偶有母鸡下蛋之后反应平平,一副故作无事的模样。不是因为它摒弃了与生俱来的那一点争强好胜的渴求,是因为它学聪明了,想从养鸡人手里昧下自己的蛋,指望着有朝一日能将自己的后代孵化出来。

这只小鸡,也许是藏着些不鸣则已一鸣惊人的心思吧。

林临的目光在穿着嫩黄色毛衣的解析身上晃了晃,带着一丝兴味。

解析可不知道旁人又脑补了些什么,她一步步地估计着走到元和身边的距离,脚步越发轻快。

还余两分钟下课。

林临眼睛一瞥,放下腕表,朝坐在讲台上的班长点点头,示意他工作结束,之后又招呼着数学科代表把测验卷收齐。

“行了,放假不努力,现在抱佛脚拖延时间也没什么用,收起来了。”

“这是我们班来的新同学——解析,大家认识一下。”

林临催促道,又一叠声地发布施令,把仍在题海里颠簸的众生搅得一片头晕脑胀。

随着林临的走动,班级里是一丝愁云惨淡也无,一点唉声叹气也不敢有,众生往前传递试卷的速度那叫一个快。

“班长,你给她准备一套桌椅。”

林临走到荀子言身旁,突然停住脚步,敲了敲荀子言右手边的一套空桌椅,又改变了主意。

“就这一套吧。”林临顺手把手里的工具箱放在荀子言刚刚被腾空的桌面上。

林临的视线在班级里环视了几圈,重点班里的学生原就取质不取量,高三开学又少了几个,空旷的教室一下子显得更疏落了。

看着随意摆放在教室里的那几套孤零零的桌椅,林临想起它们的主人,都是一些要转而走出国路子的学生,而其中几个女学生的离去,未免没有觉得在重点班里压力和竞争强度过大的缘故。

重点班啊,外面的人想进来,里面的人有时也会觉得里面的空气闷得慌。

解析在黑板上写下自己的名字,她的个头不高,但好在全国的黑板与地面的高度差都是统一的,有过短暂而丰富的学习委员经验的她很快且轻车熟路地就找到了自己能够到的位置。

解析的名字在一块只比她的个头高了一点点的黑板处落了脚。

学生们的音容笑貌犹在眼前,但从此以后,也许再难相见。

林临心生怅惘,她望向黑板前的那个小小身影。

这也是一个女孩,但解析也许会是不同的。

林临呼出一口压在心底的浊气,抬手招来放下粉笔的解析。

“下午班会课上再调位置。”

林临走到讲台上,接过科代表收齐的卷子,与赶来上课的物理老师寒暄两句,就脚步匆匆地离开了教室。

“别说我没提醒你们啊,下节课公式小测,记得提前准备好纸笔。”

物理老师站在讲台上,看着二十多天没见的小崽子们笑的一脸亲切。

“啊——”底下一片哀嚎。

需要提前准备的哪里只有纸笔!

暑假再短也是假期,只要是放假,学生的脑壳就一定会短路,记忆力出现断层,那是相当自然正常的事情。

可惜老师不这么想。

各科老师都卯足了劲想敲打他们一番。

学生们看透了老师的险恶用心,当下也不敢浪费时间,一个个迫不及待地抽出书籍笔记,如饥似渴地翻阅起来。

物理老师选择性眼盲,详装看不见才出狼窝,又进虎口的众生一片凄惨相,还笑呵呵地和前排的学生逗趣。

“你们怎么都不问问我要出哪本书的公式?”

“哪本?”哪怕上当再多次,但还是有这类不到黄河心不死、不见棺材不落泪的学生。

“当然是——全部。”物理老师嘿嘿一笑。

“切——”众人抽空发出鄙夷,然后又忙不迭地低头徜徉在公式的学海之中。

“值日生呢?算了,我大发慈悲,给你们节省点时间,自己擦吧!”

擦到“解析”二字时,物理老师也没有丝毫犹豫,毕竟,上一节是数学课,出现这两个字实在是太正常了。

但是有些人觉得很不正常。

例如早早写完试卷闲得花式转笔的李婳。

冷不丁的,在右手指尖不停翻飞的笔就落到桌面上了,还顺带着在他的左手手臂上划了一道。

又冷不丁的,他的下巴就合不拢了,两只眼珠子也似乎有贴到黑板前的趋势。

“我的上帝老天爷啊!”李婳发出一声莎士比亚戏剧式的慨叹,随着解析的走动,缓慢地将视线移到后排。

这是什么情况?

搞什么榔头哟!

“喏,给你,榔头。”荀子言从工具箱里拎出一根铮亮的扳手塞到李婳手里。

荀子真的会读心术哟!

“还哟!”荀子言在李婳面前打了个响指,“醒醒。”

李婳这时才发现,不是荀子言会读心术,而是他不由自主地将心声诉之于口了,而且,他还像一个游魂一样,不明所以地从自己的座位上飘荡到教室后排了。

“终于清醒了!可真不容易!我还以为我要找个跳大神的来招魂呢!”

荀子言扶着桌子,用手肘碰了碰还有些愣神的李婳,催促道:“把螺丝撬了。”

“动作快点,还赶着用呢!”

李婳蹲下身,思索着:赶着用?给谁用?

“你说呢?”

还傻着呢!

荀子言叹了口气,放下桌子,和李婳换了个位置。

就在荀子言一颗颗地拧掉螺丝,又调整好衔接高度,再把螺丝一颗颗地拧回课桌时,在李婳心中掀起了惊天波澜的主人公正站在元和的面前。

哦,不,是站在他的斜对面。

大概是在斜上方偏三十五度角的位置。

班级里空落落的桌椅有好几套,好巧不巧,元和的前桌,就是一个勇于征战雅思与托福的勇士。

但为什么解析不顺势在元和前面的空座位上坐下来呢?

亦或者是把椅子把空桌洞下再塞一塞,腾出点空间方便自己站立,以此更好地观察元和……的睡颜呢?

是的,元和在睡觉。这一点,解析从进到教室的前门之后就发现了。而那时,距离下课时间还有……一分二十五秒。

多亏了教室上方一左一右挂着的两个挂钟,还有解析那一点都不被个头耽误的好视力。

自答完卷后,看班的班主任又迟迟不来,元和左等右等了好一会儿。

嗯……这个好一会儿,估计就是把眼镜盒从书包侧兜里摸出来,然后打开眼镜盒,再用镜布将略有浮尘的镜片里外擦拭干净,然后再把眼镜架在鼻梁上的总用时吧。

然后,元和的两条长腿往前面的椅子中间的横杆一搭,后背稍稍靠在椅上,头颅直立,就这么戴着遮挡视线的眼镜,光明正大地打起瞌睡来。

另外,他的两只臂膊都好端端地搭在桌面上,右手还执着一只黑笔,那只朴素的黑笔还被元和细致地套上笔帽,以防发生像李婳那般的意外。

我真是一个聪明人啊!

瞧着妥当布置好的“犯·罪”现场,元和放心地两眼一阖,在朗朗青天之下梦游周公去了。

解析不知道前情,自她走近元和,在元和的面前站定,她的脸上就仿佛戴上了一张面具,而她正透过这面奇特的表情静静地打量着元和。

哥哥的面孔……

解析不住地端详着,然后脚步缓缓移动,微微向前屈身,将元和的眼镜摘了下来。

……

李婳在一旁暗戳戳地看得入迷,这可比鬼屋探险刺激多了!

原先,解析脚步轻快,眼睛清亮,两颊上泛着玫瑰色的光晕,搭配着她嫩黄色系的运动装扮和头上用黄色打底的渐变色发带缠绕起来的两缕发辫,可谓是青春靓丽,清丽脱俗。

然后,这个有魔法的小精灵朝着她的能量补给基地越走越近,越走越近……

危机的阴影笼罩在元和的上方,引线即将点燃……

李婳的肾上腺素不断飙升。

突然!

“让让。”

荀子言掰着李婳的肩膀,把课桌转了一个方向,蹲下身继续忙活着拆开难舍难分的螺母与螺丝一家子。

李婳被气了个仰倒,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他急忙回头,好在情节进展不快。

究其原因,是这场奇妙戏剧里的另一个主人公掉线了。

掉线了?

呃……上线了?

欸,好像还是怪怪的。

李婳从一旁沉默的气氛中嗅出一丝不寻常。

他紧紧地盯着元和,不放过他脸上一丝一毫的神色变化,其狂热严谨与坚持不懈比《儒林外史》中不看着多余的一根灯芯被挑灭就死不瞑目的严监生有过之而无不如。

元和的一切神态与动作都在李婳的眼中被拉长放大,变成了一帧又一帧的慢镜头。

眼睛被摘下,鼻梁上突然少了负担。

哪怕元和先是在假寐,后来也真的就着这个坐姿睡了过去,但他于长年累月中水滴石穿养成的警惕性,却丝毫没有因为这几年的安定生活而消退。

没有放过发生在自己身上一丝一毫的动静,哪怕是如此轻微的动作。

元和睁开眼,又眨了眨,花了一瞬时间来适应骤亮的光线。

然后他下意识地将头部抬高,视线放空,直至凌空触及到墙上的挂钟并看清挂钟上的时间后,微微地挑了挑眉尾。

与此同时,他的手仍好好地放在桌面上。

元和饲时而动,手掌轻轻地抚了抚接触面,手感平滑,不是冷冰冰的课桌桌面,没有又薄又锋利的边缘棱角,不是早已答完的数学测验卷。

手下垫着的,只是一张厚纸板而已。

元和确认了这个事实,而这一切,又只发生在短短一瞬之内。

李婳不敢眨眼,哪怕长时间的睁大双眼这件事触发了高中生常见的用眼疲劳,而从心灵深处的散发出的疲惫让他的双眼萌发了想要涌出晶莹泪水的欲望。

但他依然坚持着,为着那一个目标,哪怕历经万难,也要坚持着。

果然,有毅力的人终将迎来胜利的曙光。

李婳心满意足地看到了他想看到的一切……虽然离他想象的还是有些偏差。

他看到,元和的双眼终于聚焦,然后把注意力分给了在他面前站了好一会儿的解析身上。

不,元和的视线首先定焦在他那副主要作用是防蓝光的眼镜上,然后随着那双拿着眼镜的熟悉的小手逐渐上移,最后才定格在他今天早上才在家门口告过别的人影上。

元和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看那架势,仿佛他两只眼睛上下眼脸的两百多根睫毛都扑簌簌地由他那仿佛抽了羊癫疯似的眼角掉进了眼里。

没等他做出更多反应,解析先他一步开口了。

“同学,你好。”

一觉醒来又惊又吓的元和:“……”

这是什么情况?

因为抓到了哥哥鲜为“析”知的一面,所以干脆不在学校认哥哥了吗?

李婳在心中大呼过瘾,畅快地发出一声“哟呼”。

【作者有话要说】

还有一千五,明天一起。

今天预留了很多时间来写文,但是……卡文了。

看着一个又一个倒下去的小旗子,我……唉。

看文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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