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风水轮流转 清溪村。

清溪村。

阡陌纵横,田畴相接,溪水绕村而过,一片宁静祥和的景象。

岁月静好,却也一成不变。

硬要说有什么变化的话,那就是十年前,有个自称朝廷从前的秀才的人带着一个孩子来了这儿。

清溪村的村民没怎么犹豫就接纳了这个外来人,他看上去就只是个文弱书生,而且带着的孩子也才两三岁大。

……带着个孩子的人,能是什么坏人?

青年偶尔会上山打猎,说来也奇怪,他看上去单薄瘦弱,但每次进山都能抓到点东西回来。

也对,朝廷里出来个人,哪个不厉害?

前些年出了不少事情,他们不清楚具体是怎么了,只知道朝廷好像没了,但对他们这个小村子而言,貌似没什么影响。

而最开始的时候,村里偶尔有人找他帮忙写些信件,后来就有人想到,现成的秀才不能浪费啊!

现在虽然朝廷没了,但科举考试可还在,传说是那些仙人现在在治理天下,但他们可没那么多时间用在处理事情上,于是他们就依靠科举选拔凡人来管事。

青年自己和没什么意见,于是没过多久,在村子东边,学堂建了起来。

矮矮的竹篱围着一方小小的庭院,窗明几净,几扇木窗半敞着,风一吹,便能听见里头纸张轻响,混着孩童稚嫩的读书声,飘得满村都是。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便是到了申时,学堂外面已经飘起了屡屡炊烟,这是到了放学的时候了。

“先生又是打着伞走的……”

几个半大孩子趴在学堂的矮墙上,脑袋凑在一起,望着那道撑着伞的身影渐渐远去,小声地嘀咕起来。

夕阳斜斜地洒在村落里,将一切都染成了暖融融的橘色,可那位先生,却依旧将伞沿压得极低,仿佛连一丝余晖都不愿沾在身上。

那一身白衣在暮色里飘飘荡荡,肤色白得透明,看上去竟比天边的云霞还要亮眼。

“你们说,先生他……到底是不是人啊?”

一个胆子稍大些的男孩率先开口,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几分畏惧,又藏不住好奇。

旁人立刻跟着点头,看样子是真的在想这个问题。

“太阳这么大,我们都晒得黑乎乎的,他一晒就躲,哪有人会怕光怕成这样?我娘说……只有……只有……”

说话的孩童自己先打了个寒颤。

“还有还有,他看着那么瘦,可一上山打猎,什么野兔山鸡都能手到擒来,比最厉害的猎户都厉害……”

“我大哥之前在山上遇到过他,他说他远远地看见,他好像是在和一条大蛇说话,然后他们察觉到他在那儿了,一起转头看过来都不说话了……”

“我之前碰到过先生的手……冰的,真的是冰的,一点温度都没有!”

“怕不是……什么见不得光的东西吧?”

这话一出口,几个孩子同时缩了缩脖子,连呼吸都放轻了。

夕阳暖融融的,但现在这几个孩子,却只觉得浑身上下都凉飕飕的。

“可先生要是那种东西,怎么还敢留在村里,还给我们教书?”

有人小声反驳,却没多少底气。

“那是你们没见过厉害的。”

最先开口的男孩压低声音,故作神秘的说:

“我听爷爷讲过,有些精怪化形,生得比常人好看百倍,性子也温和,不害人,就只安安静静待着……可他们怕日晒、怕烟火太盛,所以才看着白得不像话!”

几双眼睛齐刷刷望向先生消失的方向。

只是那儿已经没人了。

先生通常下课也就离开了,也不知道晚上这段时间到底是干什么去了。

话说回来……先生那肤色,哪里是常人能有的?

看上去就像是常年不见天光,是瓷玉一般。

再想想他那身本事……

村里的猎户跑断了腿,都未必有他收获多。

可他呢?每次回来,长衫依旧整洁,发丝不乱,连半点汗渍、泥点、血污都没有,仿佛只是去后山散了个步,随手摘了几把野菜似的……

哪有人打猎打得这么……不食人间烟火?

“而且你们忘了吗?”另一个孩子凑得更近,声音压的更低,“先生来咱们村十几年了吧?他刚来时就看着年轻,现在……还是一点没变!”

对啊……

普通人的十几年,几乎就是人生的四分之一了。

可先生呢?

“凡人会老,会晒黑,进山会累得气喘吁吁……”

“可先生一样都不占。”

“所以先生真的……”

夕阳渐渐沉下山头,炊烟在村子里越飘越淡,远处传来各家大人呼唤孩子回家吃饭的声音。

孩童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里又是害怕,又是好奇。

嗯……总体而言还是好奇多过害怕,因为先生从来没有害过人。

而就在这个时候,突然有人在带头讨论这件事的那个孩童在头上敲了一下。

叶尘满脸无奈的看着这些孩子:“我说你们一天天上课走神,结果是在研究我到底是不是人?”

那几个孩子吓得浑身一抖,瞬间僵在原地,连大气都不敢喘。

方才还凑在一起叽叽喳喳的,此刻却全都闭紧了嘴,一双双眼睛瞪得溜圆,脸色唰地一下白了。

先生不是已经走远了吗?

叶尘有些好笑的看着他们。

那把素色的油纸伞还握在他手里,伞沿微微收起,露出他那张白皙俊秀的脸。

夕阳最后一点光落在他眉眼间,明明是温和的模样,可落到在这群“做贼心虚”的孩子眼中,就莫名多了几分难以形容的压迫感来。

之前最先带头议论的男孩腿都软了,结结巴巴地开口。

“先、先生……我们、我们就是随便说说……”

“随便说说?”

叶尘轻轻挑眉,声音放得低缓,却带着几分故意压出来的冷意。

他往前微微俯身,白皙修长的手指轻轻一点,吓得几个孩子齐刷刷往后缩了缩。

“方才是谁说,我是见不得光的东西?又是谁说,我和山上的大蛇说话?”

几个人当即吓得头都快埋进胸口里,恨不得当场找个地缝钻进去。

叶尘看他们这副样子,眼底掠过一丝笑意,面上却依旧板着,故意摆出一副严肃的神情。

“……其实,你们猜得倒是没错。”

“我确实不是人。”

孩子们猛地抬头,眼睛里写满了惊恐。

“我活了许多年,怕光,怕冷,也怕热闹,所以才撑着伞,才这般白……”

叶尘慢悠悠地开口,他故意顿了顿,看着这群孩子吓得发白的脸,继续道:“至于山上的猎物……那不过是山中精怪见了我,主动送上山来的!”

他伸手,指尖轻轻碰了碰最边上那个孩子的额头。

冰凉的触感一触即分,却是吓得那小孩一哆嗦。

叶尘唇角微微一勾,那笑容清俊得过分,却也莫名显得有些瘆人。

“以后上课再敢走神……我就把最不专心的那个,偷偷带回山里吃掉!”

“到时候,你们爹娘来找,我便说,这孩子读书不用心,被我当点心填肚子了。”

这话一出,几个孩子吓得腿一软,差点当场跪下。

“听、听到了!”

“先生我们不敢了!”

“我们再也不走神了!”

此起彼伏的保证声带着哭腔,一个个拼命点头,恨不得把心都掏出来证明自己以后一定好好读书。

叶尘看着他们吓得几乎魂飞魄散的模样,终于是忍不住轻笑了一声,那点刻意装出来的阴森感瞬间散去,又变回了平日里温和清雅的先生。

他直起身,重新撑起那把伞,伞沿低低遮住眉眼,让人看不清楚他现在的表情。

“还不回家?饭都要凉了。”

孩子们顿时是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转身就跑,小短腿倒腾得飞快,一边跑一边哭丧着脸喊“先生再见”,生怕跑得慢了就真被抓回去吃了。

看着那几个慌不择路的身影消失在村口,叶尘无奈地摇了摇头,低笑一声。

“一群小家伙,胆子倒是不大,胡思乱想的本事倒不小。”

晚风拂过竹篱,轻轻卷起他的衣摆。

伞下的青年伫立在暮色四合的村口,他的眉眼间晕染开了一层朦胧的柔光,却又被低垂的伞沿挡去了大半。

他的肤色真的白得出奇,在这夕阳的余晖中,透出一层淡淡的、如同月光般的冷辉。

他身上最漂亮的应该是那双眼睛,浅淡的琥珀色,明明看上去干净清澈,但看久了,便会有一种让人莫名心慌的感觉产生。

明明近在眼前,却又隔着一层看不穿的雾似的……

清溪村的黄昏,依旧安静。

他是元神之体,虽然境界已达散仙,但总是不喜欢晒太阳的。

阳光不会伤害他,但会让他难受。

“师父……”

就在这时,从学堂的方向,一名少年走了出来。

少年不过十四五岁的年纪,身形已渐渐抽长,他穿着一身干净的青布短衫,看上去利落又精神。

他眉眼生得清润端正,鼻梁挺直,笑起来的时候,眼角会微微弯起,看起来温顺乖巧,一看便是被教养得极好的孩子。

此时额前垂着几缕碎发,被晚风轻轻拂动。

他几步走到叶尘身边,抬头望了望那些跑远的身影,又看向自家师父,脸上带着笑意,显然是将方才的闹剧尽收眼底。

“师父,你又吓唬他们了?”

叶尘摸了摸少年的头:“不吓唬吓唬,他们可不会安心听课了。”

“倒是你,这段日子吐纳也有些懈怠了,这个月还到不了炼气七层,我就把你丢到苍梧山脉里面去。”

少年低下头,不说话了。

………………

二十年前,叶尘带着随月恒的神魂离开,他本想再次帮他重塑肉身。

但这一次,叶尘却发现,随月恒魂魄的状态实在是奇怪,本身并不完整,甚至看起来……不太像是人类。

而在回想当时的情况,叶尘不得不承认,他的师父似乎好像大概……真的不是人。

但是也不是妖,更像是纯粹的精神体。

心魔。

再得出这个结论的时候,叶尘只觉得不敢置信,但是这样一想,随月恒之前做的事情,也就全都有迹可循了。

什么入魔……他本来就是魔。

也难怪他能“献祭”给自己。

之前自己修炼的时候,产生的心魔全都被随月恒吞了,这才他们两人之间,硬生生的制造出了一丝联系。

……所以从某种层面上来来说,随月恒也可以说是他的心魔?

叶尘在得出这个结论的时候,只觉得好笑。

不过现在,他却非常庆幸那丝联系的存在,若非如此,在当时那样的情况下,随月恒的魂魄也就不会奇迹般地被保存下来了。

是自己和他之间的那丝联系,让随月恒没有真正消散。

叶尘研究了十年的时间,这才终于确定了随月恒现在的状态和可以让他重新活过来的方法。

——以天地灵根为胎,寄魂养魄,化形为妖。

凡人肉身承不住,灵脉之体容不下,那就不用肉身。

他在苍梧山脉深处,闯过瘴气与妖兽盘踞的绝地,寻到一株已然成形的千年人参。

参须如银丝,而参体泛着金光……天生自带浓郁生机,是最温和、也是最坚韧的灵体之胎。

叶尘将随月恒那缕残破的神魂,一点点地、小心翼翼地移入千年人参之内。

人参,能压下随月恒本身的魔性,又能一点点蕴养他的神魂。

那一夜,风云倒卷,群山共鸣。

随月恒重新“活”了过来。

只是现在的他还太弱小,就连记忆都是空白一片,或许是恶趣味上来了,叶尘便让随月恒叫他师父。

坐在院子里,看着人参精烧火做饭,叶尘用手撑着下巴,嘴角勾起。

等他到金丹期……应该就能想起从前的事情了吧?

嗯……他的就算是真的被丢进苍梧山,那里的妖兽也不会把他怎么样,就是要小心人类修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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