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云时啊,别哭

与此同时,城市的另一端。

高大写字楼的落地窗前,祝正铭双手插兜,静静地看着面前的景色。

错落的楼宇在夕阳下被镀上一层金边,远处的高架桥上车辆如织,像一条流动的河流。

这座城市的繁华尽收眼底,他眼底没有风景,只有算计。

他捏紧了口袋里的手指。

脸上挂出邪恶的、势在必得的笑容。

这一次,肯定能给那个臭小子不小的打击。

最好让他一蹶不振,一落千丈。

然后自己就可以名正言顺地拿回祝野手里的位置。

他对儿子快速成长、逐渐脱离掌控这件事,一直心存恐惧。

那个曾经被他看不起的、不务正业的儿子,如今已经能稳稳地坐在主公司的位置上,和那些老股东谈笑风生。

他甚至把稳坐了祝家几十年的大哥祝正业连根拔起,送进了监狱。

这样的手段,这样的心机,让祝正铭感到害怕。

所以他想到了这个办法。

他知道自己的儿子喜欢男人,而且就是那天来婚礼上跟自己打招呼的那个年轻人。

那一天,他还把那个男人带回去给老头子看。

老头子没有任何表示——那就说明,老头子已经欣然接受了这个男孙媳妇。

那么,从老爷子那边挑拨离间是行不通的。

但他可以从祝野最在乎的人下手。

大哥被抓走的时候,祝正铭心里其实是窃喜。

少了一个人跟他争家族企业,他巴不得。

可婚礼上大哥被当众带走,他自己的脸面也折了不少。

更重要的是,他从这件事里看到了祝野的手段——

这个儿子,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可以随便打骂的小孩子了。

他开始害怕,憎恨,开始计划。

他当然不想要自己去当这个出头鸟。

大哥就是前车之鉴,他不能轻易去惹祝野,因为很有可能这个心狠手辣的儿子,下一秒就会把他送进监狱。

落地窗前,外面的光落到他脸上,忽明忽暗。

那些照片是他专门找人偷拍的,角度刁钻,画面清晰,绝对能给那个年轻人的家庭带来灭顶之灾。

祝正铭站在落地窗前,笑容冷得像冬天的铁栏杆,舔一下都会粘掉一层皮。

现在,他胜券在握。

而病房里,夏母靠在枕头上,看着坐在床边的儿子。

门已经关上。

房间里很安静,输液管里药水滴落的声音,一滴一滴,像是时间的脚步声。

夏云时握着母亲的手,那只手有些凉,皮肤松弛,青筋微微凸起。

他小时候觉得这只手很大,大到可以把他整个人抱起来。

现在他觉得这只手很小,小到他一只手就能握住。

“妈,”他的声音很轻。

夏母没有立刻回答。

她偏过头,看着窗外。

天已经快黑了,最后一抹橘红正在被灰蓝色吞没,远处的楼宇亮起了零星的灯火。

她看了很久,久到夏云时以为她睡着了。

她才开口。

“那个女人,”她的声音还有些虚,却比刚才有力了一些,“是祝野的后妈?”

夏云时点了点头。

“她送来的那些照片……”

夏云时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

夏母没有说下去。

她转过头,看着儿子的脸。

这张脸她看了二十九年,从一个小小的、皱巴巴的婴儿,看到现在这个会照顾人、会做饭、会在她生病时守在床边的男人。

她的眼眶红了。

“云时,”她的声音有些哽咽,“你跟妈说实话——”

夏云时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你是不是……一直都不喜欢女孩子?”

夏云时看着母亲的眼睛,里面没有愤怒,没有厌恶,只有心疼和担忧。

他的鼻子一酸,眼眶也跟着红了。

“妈,”他的声音在发抖,“对不起……”

他没有说下去,因为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不想骗母亲,可他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这个性取向从开始到现在,他一直在小心翼翼地藏着,不是因为它见不得人,因为他害怕——

害怕父母失望,害怕他们伤心。

可有些东西,藏得了一时,藏不了一世。

夏母看着他,看着儿子红了的眼眶,看着儿子微微发抖的肩膀,忽然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那只手还有些凉,却稳稳地、牢牢地握着他。

“傻孩子,”夏母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你哭什么?”

夏云时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夏母的手掌在洁白的被子上轻轻拍了两下,温柔的召唤。

“过来。”

声音很轻,带着虚弱的沙哑。

夏云时站在病床边,眼尾泛红。

他真的不知道应该怎么选择——

一边是他的父母,一边是他的爱人。

是母亲看到照片后晕倒时妹妹无助的呼喊,是祝野气喘吁吁向他跑来、满眼担心的眼睛。

万般抉择难。

现在他被逼到了这个岔路口,站在中间,往哪边走都是疼。

他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双手捂住毫无血色的脸。

“妈……对不起。”

声音闷在掌心里,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上来。

无声的泪水从指缝中滑落出来,一滴一滴,落在白色的床单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子。

他在母亲面前哭得像一个小孩。

二十八岁的男人,在公司里被人使唤来使唤去的时候没有哭,被前男友背叛的时候没有哭,被绑架关在漆黑的小屋里的时候也没有哭。

可现在……

不是因为委屈,是因为愧疚。是让母亲躺在了这张病床上。

夏母伸出手,轻轻搭在儿子微微颤抖的肩膀上。

手很瘦,手背上的青筋凸起,像干涸的河床。

掌心的温度,还是和小时候一样暖。

“云时啊,别哭。”

她的声音很轻柔缓和。

“这次能从鬼门关回来,我想了很多。”

她偏过头。

天已经黑了,远处的楼宇亮着零星的灯火,像散落在人间的星星。

“人生在世,不过三万天。明天和意外,不知道哪一个先来。”她收回目光,落在儿子脸上,目光严肃起来,“你没有告诉我们,我——很生气!”

夏云时抬起头,泪眼模糊地对上母亲的视线。

夏母的声音微微发颤,“你一个人扛下了所有。你谁都没有告诉,你默默承受了这一个选择所带来的痛苦。”

她的眼眶也红了,满满当当的都是心疼。

“同时,我们也不是一个合格的父母。竟然没有让你信任到,让你全盘托出。”

夏云时的嘴唇在发抖,喉咙像被东西堵住,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夏母偏过头,又看向窗外。

窗外的夜色很深,偶尔有风吹过,树枝轻轻摇晃。

她的目光穿过玻璃,穿过夜色,像是看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我们尊重你的选择。”

六个字,轻得像风,但落在夏云时心上,重得让他几乎承受不住。

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从眼眶里涌出来,怎么也止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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