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镜前, 原芃摸了摸愁出来的黑眼圈,眼膛渗青,显得特别憔悴。

见状, 他安心地点点头,攥着领口的手握成拳, 以此加油打气。

结果一出门就让蹭了发顶。

混小子蹭完又哐当跪地,吓得原芃笔都握不稳。

余光瞥到跪轮椅旁的迟煦, 原芃头疼,要不是腿脚不好,他也特想跪下, 求放过。

原芃继续忙手上的活, 头也不抬地喊他走开:“你挡到光了。”

大中午的,通室明亮,黑影噌噌噌挪到背光侧。

“……”原芃提笔又放下,手搭在膝盖上磨蹭, 盯着桌子叹气, “你做都做了,现在知道错了有什么用, 难道要我也给你跪下, 面对面地磕头求你站起来吗?”

迟煦这才立起身。

怎么能让原芃跪, 如果真有那么一天, 希望是他们西式婚礼后紧接中式婚礼的那天。

他们面对面, 拜堂。

同为男人, 被男人咬一口, 原芃只觉得尴尬,算不上很大的问题。

得到再三保证,然后不经意看到迟煦吃的……他这心头发软, 赶紧告一段落、不愿计较。

两天后,迟煦回归正形的同时忙碌起来,只有中午和傍晚各回一次家,做饭。

原芃恨不得他别回,面朝那张贼贼的笑脸,搞得整顿饭都不敢抬头,迟早脖子前伸,不如自己下点挂面吃。

其他时间,原芃倒能安静待在房内休息。

不过等迟煦闲暇起来,就由不得他了,饭后非要一起出门溜圈,原芃婉拒几次,但怕他大舌头一甩冲上来,只好接过盖腿保暖的小绒毯,任迟煦在后面叽喳。

这天,迟煦把原芃往盛开的玉兰花前一放,自己围着喷泉绕步,顺手捡起孩子随手扔的糖果包装袋,看得原芃不自在。

又在装什么岁月静好……

原芃抿抿唇,移开视线,就看到一个带着孩子的奶奶,她坐在音乐喷泉旁的长椅上,也发现了他们,便和蔼一笑,然后点着孩子的脑袋,继续教训:“多学学你表哥,不许乱扔垃圾!”

“更不准欺负朋友!”这一下捣得很重,长发女孩的额头直接红了,只见她瘪了瘪嘴,朝长椅旁边眨巴大眼睛。

原芃这才发现长椅底下还蹲着个短发女孩。

长发女孩弯下腰,将拆开包装的糖递到似乎正在哭的女孩面前,哭着的女孩摇摇头,抱紧了娃娃继续闷声哭泣,远处的原芃都能瞧见她通红的眼角和鼻尖。

长发女孩受挫后直接放弃,皱着小眉毛向奶奶求助:“奶奶!他还是不理我,怎么办呀?”

“叫你把人家的玩偶弄坏!给我好好道歉!”

隔壁楚家夫妻半年不回一次,大的那个也忙得很,这刚送孩子的生日礼物就被自家破孩子糟践,再买一个也不是那个意义了呀。

见老人家发愁,花白的头发像随风飞远的花叶似的,原芃便问:“坏得严重吗?”

他旁观半晌,最是心疼那个哭泣的小女孩,她伤心极了,却连一点哭声都听不见。

奶奶回他:“唉,破了一个洞,露了棉花。”

“多大的洞呢?我会一点针线,也许能补好。”说着,他转动轮椅,慢慢移动到了三人前面,长发女孩盯了他一会,好奇道:“哥哥你怎么瘸了呀?我奶奶都还没来得及坐轮椅呢。”

原芃:“……”

奶奶:“……”

奶奶当即又哐了小孩一拳头:“你怎么说话的!哥哥这是脚受伤了。”

“没事,”原芃朝她们温和笑笑,然后低头去问短发女孩,“可以的话,给叔叔瞧一瞧吧,叔叔看看能不能补好。”

小孩愣了楞,随后慢腾腾起身,两只小胳膊颤颤巍巍地将娃娃递过来,是一只黑色的猫咪玩偶,玩偶后面的小脸也哭成了脏脏的花猫。

原芃似是被可爱到了,笑着掏出口袋里的纸巾给孩子擦了把脸,她乖乖地不动弹,在纸巾离开后扑扇长长的睫毛,模样很是天真。

原芃这才接过猫咪打量,娃娃左前胸破了一指节的洞,小毛病,这么想着,他突然发觉:这里没有针线。

“给你,哥哥。”

没等原芃为难,眼前出现了五颜六色线绳的针线盒,他一怔,顺手臂往上看,只见迟煦笑道:“跑去物料站借的。”

小区喷泉广场和物料站大概四五百米,迟煦这是耗费不到两分钟,跑了个折返八百。

原芃不知该夸他耳朵尖,还是夸他体力强,最后选择什么也不说地拿走针线盒,果不其然,迟煦不老实地挠了下他的掌心。

原芃处变不惊,别过脸问孩子的意见:“你想用黑线缝起来,看不出痕迹,还是加上红线,在这个地方绣一个爱心?”

她支支吾吾良久,脸憋得通红,好不容易才磕磕巴巴道:“红,红心……”声如蚊蚋,原芃不急不躁地说了一声好,然后熟练地串线过针,不出片刻,一颗规整的红心缝补住猫咪露出棉花的伤口,他举给女孩看:“怎么样?”

她眼睛倏地变亮,开心地接过抱住,努力开口:“谢、谢谢哥哥。”

原芃摸摸她的头,叫她不客气。

长发女孩见朋友高兴了,也高兴,又没大没小的朝收好针线盒的迟煦咧嘴道:“表哥,你长得比人家老,怎么喊人家哥哥啊?”

原芃:“……”

长发女孩噘嘴,摇了摇头,很不赞同的样子:“你在装嫩哦——”

那不安分的小脑袋瓜自然又是挨了打。

迟煦长得老?

原芃回家的路上被这个问题占据大脑几分钟,答案是:不至于。

是没有初见惊艳,现在?

原芃偷看迟煦一眼,他也在思索些什么,阴沉着脸一言不发。

五官依旧能打,骨骼健壮更具男子气概,风格介于硬汉和小生中间,刚刚好。

可到晚上,原芃看到敷面膜的迟煦,语言组织能力短暂下线,在强行被敷上一片后,原芃擦掉流到脖子上的精华液,心底小小声的吐槽跑到明面上:“你和小孩较什么劲啊。”

迟煦正替人调整过大的面膜布,闻言道:“他们都上小学了,不小了。”

看到两分钟后比小学生还爱卖乖的迟煦,原芃沉默闭眼,表示没眼瞧。

然后被揭走膜布,囫囵着揉了一顿脸,说是帮忙吸收。

原芃气得只能唔唔叫。

日后,原芃自己出门,偶尔会碰到那两个孩子,一来二去熟稔起来,知道性格直接的叫唐习渝,腼腆点的是楚雎。

唐习渝五分钟内吐槽第六个同学时,楚雎安静地坐原芃旁边,怀里抱紧猫咪娃娃,轻甩小腿,此情此景,原芃忽感自己提前步入老年生活。

竟然两周什么也没有做,整日赏花赏草,更是一分钱没挣,医院里的妹妹也不爱搭理他,甚至喊他别去医院,不想听唠叨。

亲妹妹不要他这亲哥哥,干妹妹倒是多了俩。

原芃又转念一想,开刀日子定在三天后,他明天就得去做做原翡的思想工作,让她别心生负担。

前天原芃去医院复查,还是碰到那个措辞犀利的医生,她说过两天就能拆除石膏,拆除后上支架或手拐即可,日常清洁和活动更方便。

综合所有安排,他最终敲定明天就到医院见原翡、把这石膏拆了,还有最重要的:准备从迟煦家搬出去。

正午的阳光毒辣,原芃呼喊两个奔跑打闹的孩子躲树荫乘凉。

他用手背挡了挡太阳光,眯着眼睛朝光源望去,光辉照耀满池喷泉,一粒粒珍珠水滴飞涌到了半空,又蒸发开来,化成亦真亦幻的泡泡。

即将结束寄人篱下、遭狗惦记的日子,原芃倍感未来光明。

结果回家吃完晚饭,迟煦站厨房刷碗,忽然连续咂嘴吱歪,吵得原芃失去绘图设计的灵感。

见人不理,迟煦图穷匕见,大声念叨:“我好喜欢做饭做家务啊好想到哥哥家做饭做家务啊!我去给哥哥当保姆不行吗不行吗不行吗好不好好不好好不好?”

“……我家里没有你那个型号的围裙。”原芃有理有据地拒绝。

不,国内都不能有。

原芃敢断言,绝对没有。

迟煦穿那条旧围裙带给他的震撼感,久久不散。

实在委屈了印在前襟的小兔子,圆圆的眼睛走样都是轻的,小脸直接被肌肉扯成了年糕条,淡淡微笑的表情像在哭唧唧。

原芃还奇怪地感到自卑,他四年前穿同样的围裙,都有些大呢!

迟煦那会儿乱买东西,买什么都往大号买,像是偏大的帽子、衣服、围裙……对原芃来说,围裙的系腰带子过长,很难反手打结,每次都要喊迟煦来帮忙系好。

这臭小子就耷拉脸跑过来,笨手笨脚的,一帮就要好几分钟,时不时戳到原芃腰间的痒痒肉,结束后原芃都会笑得脱力,亮亮的眼睛兜满泪花,脸酡红着,软软趴在料理台上喘气。

等闹过一次矛盾,原芃就把系带剪短,以后自己一个人来,也不管雇主那耷到下水道的嘴角。

带子短,尺寸变小不少,所以现在变壮的迟煦真的很过分,搞得兔子在替原芃受过一样。

迟煦却突然贼兮兮地说:“我可以不穿……”

原芃当即本子一撂,疯狂朝房间行进。

轮椅四轮都快冒火星,却只是原地打转,原芃心神慌乱,就听欠身上前的迟煦缓缓道:“今天早上我去俱乐部,带回来了几套和车队的联名模型,哥哥要不去我的房间欣赏欣赏?”

腔调至柔,好像对方是世界上最好诱骗的小宝宝。

“你当我傻是吧?”原芃咬咬牙,“我不去!”

想想也是,他又不傻,如果拒绝有用,他怎么会住在迟煦的家里呢?

此时被抱着上楼的原芃看破红尘。

迟煦步子迈得幅度极大,才走到二楼,原芃就被迫脸埋对方怀里三次,他努力挺直后背,途中脸颊让什么刮了一下,轻轻嗯了一声。

挺括的衬衫褶子在臂弯堆积,猛地划过是有点疼,原芃佯装无事,头使劲远离对方胳膊,刚想开口问:不是有电梯吗为什么不走?忽地托住屁股的手变成一只,又听嘶啦一声。

原芃回头望去,只见迟煦撕碎了半边衣袖,露出抓挠带伤的皮肤。

他还笑嘻嘻的:“这样就不疼了吧?哥哥快来试试。”

神色复杂的男人再度贴回,这一次他没反抗,只是抬起甜栗子似的眼眸,缓慢眨动着,看向那张微笑的脸。

迟煦忍住亲亲蹭蹭的心思,把人拢紧,竭力感受手臂上光滑柔软的脸颊。

他无比窃喜,心里又唾弃自己。

一旦能从这双眼睛里读出些微关心和恻隐的色彩,他总会贪得无厌。

如他所愿,他那静静摆弄模型部件的宝贝,心不在焉地拆合几分钟,忽然说:“你是不是……”

原芃在斟酌用词,良久,他才小声问:“……每天心情都不太好?”

迟煦的笑意顿时藏不住。

老婆在心疼我。

但他未曾计划将自作孽的后果,列为绑架人心的筹码。

芃芃只要心疼我一点点,就足够了。

于是迟煦说:“哪里会?我最近心情都超级好。”

他两手搭在轮椅靠背上摩挲,凝视着真实的背影,音调温柔极了:“因为我每天都吃钙片,每天和你出门晒太阳,就是你看到的那几瓶罐罐,哥哥要吃吗?”

“放心,我没有精神病,能比赛能开车,手不抖、记忆力也强,什么都能做。”

叮。零件掉了一块到地面,迟煦弯腰捡起,放回原处,紧接着握住像是冻僵的手。

原芃体冷,夏季前都不受冻,而迟煦体热,惯不开暖气。

迟煦皱了皱眉,内心狂扇自己一顿,妈的,破脑子好干什么?

“房间有点冷,”他语气沉下来,“今天先算了,等着哥哥你走了,我全都搬到你家,你慢慢研究。”

原芃可能嗯了一声,也可能没说话,捏着暖水袋发呆。

在离开迟煦房间前,他抬起头,悬挂门楣的彩绳铃铛落入眼底,带动风儿摇晃。

作者有话说:原芃(揽镜自照)(自信满满)(出门)(被咬)

迟煦:感觉今天的老婆有种忧郁的气质,好美求打骂

*年上心软是失去屁股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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