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翌日, 海城中心医院。

医生面无表情敲字打单,嘴上迅速说着医嘱:“......一周后再来复查,没问题就卸掉支架, 这段日子可以尝试撑拐下地,多走动走动。”

原芃谢过医生, 起身支撑手拐,一步费两步劲, 临出门前,他还是转过去问:“医生,我觉得脚也不疼了, 能不能不用拐杖?”

“可以, ”医生闻言点点头,望来的目光很是真挚,“想拄一辈子拐的话。”

“……”原芃无奈道,“知道啦。”

许久没锻炼, 整天让人扛着来抱着走, 自己蹒跚进几十米外电梯都有些疲惫,原芃按下楼层, 赶紧背靠墙面休息。

他仰起头, 深深吐出一口气, 严重怀疑迟煦故意拿走轮椅的, 这小子跑哪儿去了?

四年前, 原芃把该删除和拉黑的人一股脑清理完毕, 还没有和迟煦交换新的联系方式, 而且,感觉现在的迟煦是会疯狂发消息的类型,原芃不愿徒添麻烦, 能够容许对方每早钻进房间来问好,已是最大让步。

回忆起迟煦在他床头鬼鬼祟祟的模样,原芃不由勾了勾唇。

也不好好想想,那么高那么壮一个男人,站床边眼前顿时漆黑一片,还以为自己藏得很好。

起初,原芃按兵不动,想着要是敢动手,就和这臭小子撕破脸,结果对方只是悄摸杵在一边,喊一些黏糊糊的称呼,小声说早上好,再俯身凑近,闻气味似的绕着脑袋转。

怪瘆人的,但没什么危害性,戳破了估计还要扯嗓子哭……

于是原芃在一秒内做好决定:装晕。这一晕,配上催眠的絮叨,硬生生比平时多睡半小时。

出了电梯,经过拄拐的长途跋涉,原芃此刻笑不出了,只感到累,要命得累,终于走到原翡病房门前,他气喘吁吁,一手推门而入,一手匆忙理了下头发,想跟原翡打个久别的招呼,结果一抬头,先和第三人对上眼。

原芃眼睛睁得溜圆,用指甲狠狠掐向掌心,疼感袭来,确定不是幻觉,他豁然发问:“你怎么在这儿啊!?”

略显急促的呼吸和发颤的声线,反而显得他的诧异傻到可爱了,原翡却仿若未闻,在仪器包围中专心解题。

迟煦没回话,急匆匆跑来,搀着原芃坐到病床旁的座椅,过程无比规矩,接着又很不规矩地替人整好衣领,抚拍因急速呼吸上下起伏的胸口。

在警告的眼神中,迟煦眨眼一笑,给原芃塞了张纸条,贴耳轻声说:“等会来接你。”而后如六个轮子的摩托,光速离开。

一切发生得离奇又迅速,原芃下意识将纸条收到裤后口袋,过程中斜睨一眼,一长串数字,貌似是手机号码。

腹诽着迟煦瞎找事,原芃这才做好心理准备,心虚地回头看原翡的表情。

原翡低着头计算,神态专注无比,她做题喜静,卷子刚好翻到最后一面的最后一道大题,原芃就先安静坐好,打量起了病房。

“?”

才看一眼,原芃就揉揉眼睛,又骤然瞪大,紧接着脖子扭成麻花似的四处瞧:房间顶梁挂满了彩带,四角漂浮着黄色圆气球和绿青蛙气球,正对病床的台柜摆放着一个三层的生日蛋糕,蛋糕上方的墙面挂着一道横幅——

祝原翡18岁生日快乐。

原芃顿时目瞪口呆,眼珠子差点掉出来,卧蚕都快扩到透明,他嘴巴微微翕合着,一时间洇粉的脸上不知愤怒的成分更多,还是羞耻的成分更多。

待窸窣的纸卷声停下后,原翡淡淡道:“哥,他脑仁是不是让驴舌头盘过?”

原芃:“不要骂人……”

原翡无视了弱气的劝阻,继而愤愤不止道:“我早上五点起床被护士拎出去检查困得要死,回来后房间跟遭外星光线污染了一样,到处是横幅彩带拉条,啦啦队的彩球批发站都没这里闪,我都没法继续睡啦!”

她边抱怨边自后往前唰唰批改卷子,最后响亮地啧一声,给第一题打了个叉,分数栏标上145。

“第一题就错了!啊!”

“而且今天不是我的生日!”原翡怒撕试卷,大吼出声。

林奶奶他们一家讲究过阴历生日,他们两个小的就跟着学,迟煦大概是看见了原翡身份证上的日期。

原芃怕她气得心律不齐,又担心她受了欺负,就问:“你和他吵架了没?”

原翡一楞,搓卷子的手顿住,慢慢低下头:“......没,我就没和他讲一个字。”

原芃闻言摸了把妹妹蔫蔫的头顶,温声温语的:“对不起啊,哥哥想着先把你的病看好,其他就没管。”

“你看小蛙,想不想它?焦万和爷爷帮我们照料得很好。”

原芃划拉手机屏幕,给她看林爷爷发来的视频。阳台的书桌,青蛙悠哉悠哉地浮小水缸里晒太阳,水缸旁的地下多了几颗粉绿的多肉,又添了三盆小葱蒜苗红辣椒。

原翡盯着看得仔细,唇角微微弯起,等视频结束后又缓缓落下,说:“哥,你这是劝人的怀柔战术吗?”

原芃咳了一声,拿回手机按息屏,感叹这转移注意力的策略属实低端了,只能骗骗小孩子,原翡都这么大了......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怕我生气,一气就不做手术了直接光脚跑回壶城去,”原翡面色平淡,“我才不会呢,只有我好了,你才能放下心。”

原芃看向原翡,她侧坐在床,侧脸线条流畅,轮廓锐利,早没有幼时圆嘟的影子。

“你给我挣钱治病,每天起早贪黑,上学打工两手抓,我不是瞎子,也不是个白眼狼,这是你帮我争取的结果,不管怎么回事,就算那个人进来骂我一顿,我也会好好上手术台。”

“我更不会跟他吵架,让哥为难。”原翡往侧边凑近了些,伸手握住了哥哥的手。

少女的手很软,只在握笔处有软茧,原芃的手背光洁,但是摊开手心,上面有好几个硬硬的小茧,还有小伤口,一看就知道干过挑担抗袋的苦力活。

原芃很快回握,看到原翡发红的鼻尖,笑道:“我有什么为难的,我肯定是帮我最乖最聪明的妹妹。”

“你长大了呀。”原芃捏捏她的手,夸奖道。

原翡一噎:“哥你也就大我11岁,别搞得像退休老头子似的,焦万总说咱俩像同龄人呢。”

原翡哈哈笑道:“焦万能说会道,你可以跟她多学学,不吃亏。”

原翡白了他一眼,手上加了点劲:“不爱听!我还要说你呢!你腿伤了怎么不告诉我!”

原芃拍拍她的手,只说崴了一下,好得很快,再不用一周就能离手拐。

“陈叔陈姐他们崴脚的时候,涂几天红花油就能下地插秧了,”原芃瘪嘴道,“哥你好弱,居然要两三周。”

原芃无言以对,心说你叔和姐那是一般人吗?那是上古战神投胎来的。

不过确实治疗太久了。原芃低头看了眼支架固定的右腿,按照他自身体会,是涂药揉一揉就能好的伤势,现在又包扎又石膏又支架拐杖,未免太过谨慎。

原芃这么想着,仔细看起脚踝。

难不成下车的时候,迟敛趁他不备,往伤口上踹了两脚?

“我没打他。”

迟敛起身,转腿活动了两下被猛踹的脚踝,没折,于是气定神闲地坐回,笑着问对面怒火冲天的迟煦:“小弟,招呼要打得这么热情吗?”

迟盏摁住好似感染狂犬病毒的迟煦,无语道:“热情到要给您老腿上开个洞了,都别闹了行吗?我真求你们了。”

迟煦回海城的当天下午,消息就在海城的狐朋狗友圈和为民服务圈传了个遍。

迟盏作为二哥也是费心,提前完成工作陪弟弟走亲访友,又专门包了酒店开接风宴,但对方十分不领情,一本正经地表示:中午十一点和晚上六点前要回家,逗得迟盏捧腹大笑,揶揄道:“家里有人等?那么早回去。”

迟煦没生气,反而幸福地微笑起来。

迟盏见他这德行瞬间懵逼,笑声戛然而止。

他主动找到迟煦以前的好友,好说歹说连逼带劝,让人拉他小号进了群聊——为民服务圈。这群的诞生,还是他弟前几年大整特整纨绔们的遗留物,里面全是经受改造之刑的公子哥。

点进去,话题开头是席与朝刷屏99+照片,内容都是一个男人的背影。

迟盏抱着疑问猛滑,直到看见一张小小的侧脸。

拍摄抖动,画面不甚清楚,加之席与朝的拍摄水平贼拉到,唯一有脸的几张都重影,但迟盏凭那0.3只光亮的眼睛,认出这人是原芃。

他脑门轰然发晕,像被两坨千斤顶夹了脑袋瓜。

原芃回海城了!

迟盏忽感肩膀上飞降两座大山,责任感雄雄昂扬。

迟煦想找天仙,迟盏都赞同,但是原芃不行啊,原芃对自家有恩,他媳妇和孩子都是多亏对方不计前嫌,撂下正事才救回命来的。

之后,迟盏嘴上不提,暗地里还是关注起了弟弟,生怕臭小子发癫惹事给人又吓跑,这不,听盯梢的说迟煦气势汹汹地去了总公司,他立马赶完工作奔来。

毕竟迟煦先前除了给车队拉投资,几乎不踏入总公司一步,最近学经营,也是在分公司扎根试水。

迟盏边赶路边猜测,不会是大哥多管闲事,给原芃锁公司里了吧?这一想,急得头发都飘落几根。

到了地方,他两眼一黑,俩好兄弟果然唇枪舌剑一番后短兵相接。

“你们到底打什么打?真够纳闷的,小弟!你先说!”

迟盏打小是油壶里滚的角色,这跟自家大哥小弟不对付也有关系,这两个家伙喜好极像,脾性却不和,迟盏只能扮演家庭和事佬,一演二十几年。

“他不要脸!”迟煦被保镖拦着,用力到脖侧绷起大筋,眼神狠戾剐向迟敛,“欺负我老婆!把我老婆塞车里头打了!还不承认!”

“你对我有意见就冲我来!”迟煦不依不饶,“迟敛,我是小时候得罪过你,你拿刀捅死我都行,但你不准碰他!”

迟盏闻言惊疑地望向迟敛,他面色微怔,随后轻笑出声,咬字含带一丝不易察觉的宠溺:“他是这么和你告状的?说我打了他?”

迟煦死死瞪着对方,此话一出,他嘴角抽搐着,顿了会才问:“你什么意思?”

迟敛眯了一下眼睛,他的眉尾上挑而眼角下垂,下睫毛异常浓密,给淡然洒脱的气质增添了些许阴郁,他缓缓开口:“小弟,你好好想想,我们从小到大的喜好都很像。”

“……”

这一霎那,迟煦猛地想通种种不对之处,骤然间额上青筋剧烈跳动,只一刹便爆冲而去,在拳头挨上迟敛脸之前,被迟盏和旁边的安保一人一胳膊拉住,这还没完,迟敛抬起头,对着怒不可遏的小弟抿唇一笑,挑衅似的发问:

“以前怎么没见你珍惜,还没腻吗?”

迟敛又叹道:“啊,是他早腻烦你了吧?如果你当年没那么冲动,他也不至于灰溜溜地、楚楚可怜地远走他乡——”

“你有什么脸指责我!”

迟煦大吼起来,嗓音嘶哑至极,声带似能流出血:“要不是你骗我!我至于害他……害他……”

越说越亏心,斥责的音量陡然降低,化为悲咽。迟煦自知不该推诿,但实在胸口憋闷,他将下颚绷得很紧,牙齿磨着,硬生生将舌侧咬出了血。

迟敛看他垂头欲泪的后悔模样,不甚关心地转动椅子朝向,继而添油加火。

“没事,你再让他回到总公司来也可以,大哥支持你,你看,我把桌子都换好了。”

他坐在椅子上,两腿相交而翘,说着便抬起最上的左腿,用皮鞋鞋尖指了指巨大老板桌的底部。

迟煦吞掉血沫,猩红着眼从斜方望去,那底部的空间,大到可以塞下一个人。

“等他到总公司上班,就把工位安排在这里吧,”迟敛的语气正经到仿佛在汇总今年旗下公司年度报告,“下面满了、肿了,就换上面含着,含一整天,工服也不用穿,流多少,抹多少,能不能遮住……”

顿了一下,他轻笑道:“全凭本事。”

倏然间迟煦脑内砰砰狂响,什么也听不见看不着,就像有把手抢把他左大脑打碎了,又把枪柄插进了右脑,探入体内将整个人搅成一团血浆。

一方面,他的鼻腔迅速燥热,随着糙言糙语,不由幻想起蜜色沾染片片浓白,浅粉被养成打上记号那般的艳红。

原芃的肤色并非剔透的莹白,但某些部位的黑色素又很淡,比如不开心会嘟起的嘴唇,比如饱满小巧的胸脯,比如 ……此时此刻全在记忆里褪去遮掩,完全暴露在人前和冷空气中,趴在脚底下缩成一小团,发着抖,凄凄兜泪。

另一方面是滔天的愤怒!暴怒!极大的双重刺激迫使迟煦起了反应,肾上腺素猛然爆发,他一下甩开身边钳制自己的两个男人,对准满脸假笑的大哥玩命挥拳,拳拳削肉!

迟敛没避开第一拳,挨上后一踢凳子,旋身反击。

他们兄弟三人小时候常被送去军部肉搏,实力俱佳,登时场面大乱,室内瓷片乱砸书画乱飞,两人打得不可开交,短短几个来回,脸上都挂了彩。

安保们拦老板也不是,逮老板弟弟也不好,迟盏则在旁边烦得走来走去,完全找不出空档阻拦。

而且有家庭的人得稳重,不然加入混战被打伤了,老婆孩子会心疼的。

就在百般苦恼之际,迟盏忽而灵光一闪。

“别打了!迟煦!退回来!”迟盏难得地凶了小弟,他抬高手臂,晃着手机的闪光灯威胁道,“你再打,我就把你打架的视频给原芃发去!”

开玩笑的。

他哪好意思麻烦原芃,只不过看见萧家那个进警局从底层爬的萧愫半夜在群里提了嘴:原芃回来了昂,以后谁受迟煦欺负直接去找他卖惨,哭得大声点,比找迟叔迟姨都管用。

还真不错。迟煦一听便停下动作,慌乱中遭到迟敛的踢击,吃痛的同时借力退至门口,虽还是怒叱对方,像要生啖血肉,却强忍下燥意,用伤口密杂的手整理外套、抚平折痕,最后掏出一条洗到发旧还补过洞的手帕,从容擦拭伤口渗出的血。

“我不都说了,玩完再给我。”

迟敛伸出无名指,捻走了嘴角的血丝,瞥见迟煦的裤子,他捻捻腥气浓重的指腹,玩味一笑:“迟煦,你也很喜欢那样玩他吧?”

迟煦沉默半响,手下动作变得粗暴,他用力擦净鼻下的血迹,然后叠好手帕,收进口袋的同时嗤笑道:“玩?就你?玩个屁玩,你也配!你太老了!我都怕你的糙皮把他划伤!”

“就算我死了你也休想!你就对着你的办公桌撸一辈子去吧!连擦鼻血的手帕都没有你装什么熟!禽兽!”

噼里啪啦骂完,迟煦比了两个刚强的中指,走路带风地摔门离去。

作者有话说:大梦想家3

迟煦:好性感……啊不可以!(突然互搏扇自己)

原芃:?(温柔可爱美丽地站在一边就是罪)

*作者苟苟字数,夹后一般早10日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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