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哥, 你没发过去吧?”

去停车场的路上,迟煦瞧见身后人是迟盏,语气立马缓和不少, 从小他也就跟二哥亲近。

迟盏白了他一眼:“我上哪儿发?你把原芃藏得掘地三尺都找不着。”看迟煦瞪眼,他又忙道, “原芃不瞎也该知道你又惹事了,看看!看看!满脸都是伤!毁容了!”

实际没有如此夸张, 大多拳脚落在腹前,脸上只有右眼下一块青紫,迟煦一听, 火速掏出手机打开前置, 发愁地摁了摁伤口,企图摁回肤色。

他也就这张脸像个人。

迟盏啧了声,扯下他乱按的手:“你这是想好还是不想好,等会消消毒上点药, 贴个创可贴也成, 问的话就说摔了一跤,糊弄糊弄。”

迟煦收回手机, 惆怅地点头, 苦笑道:“他不会问的, ”接着抓挠起了头发, 向可靠的二哥倾诉, “今天是他妹妹的生日, 我布置好了病房, 让他们庆祝庆祝,希望他能高兴点。”

哦,那见你挨揍是喜上加喜, 喜翻天。

但迟盏没说出口,戏谑地一扬下巴:“你把他放了,他更高兴。”

迟煦脚步顿时停住,垂头丧气地站在阴影里。

“你这次不是帮忙联络最好的专家了么?慢慢来,哎,谁让你当年那么冲动,全告吹了,他还是我们家的恩人呢,他接到你嫂子的电话,立马什么申请的初面也不参加了,开车送你嫂子去医院生白白。”

说着迟盏邦邦给了他后背两拳:“还是在你骂完他之后!你还说你动手了,一天天的净找抽……你要不是病了,我们一家三口人都想揍扁你。”

其实动手这方面存疑。

当时这小子被原芃揍进医院,下手挺狠,爸妈就锁着他不准他瞎跑,于是整天哭闹着丑了吧唧的,一见到迟盏就嚎着吼知道错了,求他把人找回来。

恰巧迟盏忙着换届,这事儿就麻烦的大哥,大哥只说:完好无损,瘦了一些。

看样子似乎不想管,却还是将分公司的面试邀请换到总公司来,又引发一系列连锁事故。

总而言之,即便是自己亲弟弟,迟盏也看不过眼。

年轻人分分合合多正常,分了再追就是,那有得疯病一样从城东追到城西,在大庭广众之下上演爆炸新闻。

“还有,原芃他现在的对象,就那个和你打过好几次架的戚锐,”迟盏看了弟弟一眼,发现他挺心平气和,于是继续说,“他前几天和他哥一起问到我这边,我给推回去了,迟煦,你哥也帮你,所以别让我白忙活,知道吗?”

说着他点了根烟,吐气间烟雾缭绕,看到迟煦跑到远处拍拍衣服,揪着领子闻了闻才认可地嗯了一声,迟盏拧紧眉头问:“跑那么远干吗?你脑子的信号不好啊。”

“他不喜欢烟味。”迟煦羞涩道。

迟盏两眼朝天,差点背过去。

他决定吸完这根烟前不再说话,没见过这么丧良心的东西!

“二哥,我后悔了,”迟煦抱紧水泥柱子,跟脱离水体的鱼一样焦急转动,愁眉苦脸的,“我现在感觉他会更生气,可能把装饰和蛋糕都扔了——”

没等迟盏想好安慰的话,就听迟煦痛心疾首:“得多累啊,要扔那么多东西。”

“……”

“还剩好多。”

原芃和原翡哪会铺张浪费。三层的大蛋糕,顶层装饰中间有两只翻糖天使青蛙,四只短手举着一块生日快乐巧克力牌,旁边包围一圈奶油挤出的白花,点缀着五彩的珍珠糖。

他们只留了最上面的一层,目测足有六寸大小,其他的割好,分给护工,再送医生护士。

“我以为你会说'扔出去'呢。”原芃慢慢插好蜡烛,原翡既然不在意,那就记上账,借这个蛋糕庆祝阳历,阴历的再由他操心。

18岁正是好年头,意义非凡,小女孩应该都喜欢仪式感,原翡要是身体恢复得不错,原芃打算送她自己出省玩玩。

原翡不屑地挑嘴直言:“浪费粮食,天打雷劈。”

似乎又要下雨,下午的天空暗到室内难见五指,气氛恰巧到位,原芃关上灯,点燃蜡烛请原翡许愿,她清了清嗓子,然后被原芃拦下。

“许愿说出来就不灵啦。”

原翡哼道:“说得好像闷心里就灵一样,我是无神论者。”

原芃笑了,好好好地说自己多嘴,下一秒却听原翡语调正经,吐词清晰:“希望原芃自由。”

原芃正在旁边应景地双手合十,耳边忽然传来自己的名字,他恍然抬头,直直看向原翡。

她虔诚阖眼,双手举到到胸前,像个唱诗班的孩童,一顿一顿地诉说心愿:“希望原芃以后能去做他喜欢做的事情。”

“小翡,”原芃轻声劝她,“愿望是给自己许的。”

“我不要,”她没有松开合十的双手,昏黄的蜡烛在她的眼底燃烧,“你也没为自己活过啊?老在我这个拖油瓶身边打转,我替你许个愿怎么了?”

你不是拖油瓶,你是我的家人,我的妹妹。

原芃想说却说不出口,无措地踌躇着,只听原翡又继续:“你不应该老在我旁边操心,现在烦你的那个人不作妖了,我病也快好了,好了之后,我就会报考海城大学,报考喜欢的专业,找一份喜欢的工作。”

“哥哥你呢?你接下来是不是又要随便找份活养我?今天起我成年了,等我养好身体,就能打工养活自己,我不需要你一直陪在我身边的,你也有去做想做的事情的权利。”

她说了一嘟噜长句,又简短道:“别留在这里。”

原翡说的这里好像不只是她的身边,她的语气很强硬:“不可以,哥你这么厉害,应该走到更广阔的地方。”

原翡觉得,抑或是肯定,她的哥哥是天才。

他是有天赋的赛车手,亦是短短两年打出名声的领航员,在工程设计方面更是翘楚,他不该只局限于一餐一饭的围笼。

久久寂静中,原芃的骨头麻了个透,像被蜱虫啃过,他沉沉气,抬头与她对视,窥见她的少年意气。

原芃感到欣慰,他养出了一个非常好、非常优秀的孩子。

原芃和她相似,亦有不同之处,比如他自小便无人兜底,畏手畏脚的日子过惯了,梦想?爱好?远没有一碗饭现实、一壶奶重要。

谈及此,原芃率先移开视线,眸光闪烁着低头,侧脸的线条让昏黄的烛光衬得纤柔。

作为家人,原翡也最是懂他,呼吸瞬间急促起来:“哥!你有的对吧!你有的!”

原芃在百般追问下点了点头。

“那些个神,天天面对成千上百的信徒,没空听一个无神论孩子的话,”原翡扬起下巴,再次闭眼,朝向原芃的那只眼睛微微睁开,逗乐似的,“但是哥你听得见,哥是我的再生父母,是我永远的依仗,他会实现我的愿望。”

话毕,她用力呼出一口气,融化过半的蜡烛扑簌簌熄灭,飘起袅袅轻烟。

原翡今天没太休息,忙着检查学习和骂人,吃完蛋糕和一点饭菜后直接晕睡,原芃好笑地替她掖好被子,跟护工打了声招呼,才撑起手拐走出病房。

来到走廊窗前,他用额头抵住走廊的玻璃窗,垂眸看向楼下川流不息的人群。

钱是苦难世界中生存的象征物,有钱能治病,成为摆脱病榻的健康人,现在的原芃做到了这一点,病床不再缠他入梦,他的梦里兴许可以装些别的玩意儿。

原芃脑内闪过迟煦委屈巴巴的脸。

砰。脑门撞了下玻璃窗。

执照过期,还没大奖项的领航员,什么车队会要?个人参赛也至少要有车手、车辆、维修队和后勤,能做到这些的人,不会缺一位带不来赞助的领航员。

待他打算第二次撞头清醒前,不知哪里传来一声嘹亮的问候。

“您还好吗!”

这声音来得突兀,在空旷的走廊悠然回荡,原芃挺直腰板往四周看去,淡红的额前沾了几缕头发。

直到转头,他才看见一个身穿短款白褂的医生,她的嗓音清丽:“您妹妹的主刀医生是领域泰斗,口碑极有保障,不用过于担心。”

陌生人突然讲起自家事,原芃不知该怎么应对,于是客气道:“谢谢,请问你是?”

医生笑着自我介绍:“我是心理科的,负责术前的病人和病人家属的心理疏导。”

原芃轻嗯一声,心里疑惑起还有这种服务?

“您现在有空吗?”医生问,“我已经和您妹妹谈过了,要不和我也聊一聊?”

医生年轻活泼,举止爽快,反正没事做,原芃想着从她这里了解具体情况也不错,便随她到就诊室。

两人面对面坐下,医生端详着原芃的脸,又看了看电脑上的信息,吃惊道:“您居然比我大。”

原芃挪进椅子,温和地笑了笑:“那也不用说敬称,喊我名字就好。”

“好的。”医生放松了身子,拿起纸笔,“其他医生和助手都忙去了,现在就我们两个人,你可以放轻松一些,就当是闲聊吧,我就不给你开什么检查了。”

原芃说好。

他一低头,看到医生桌子上的绿萝,绿萝的叶子颜色暗深,似乎枯萎了,就这么随口一提,医生噌地起身,拎起叶子给那盆绿萝扔出门,又明媚地笑着坐回,拿起纸笔,开朗道:“我们开始吧!”

原芃:“啊……嗯,好的。”

对不起,绿萝。原芃心里忏悔。

医生问:“能跟我谈谈对于妹妹治疗有什么想法吗?”

“高兴,”原芃补充道,“虽然之前有些忐忑,但是她接受得很好,所以现在只有高兴了。”

“能讲一讲之前在担心什么吗?为什么你会觉得她不愿意接受治疗呢?”

原芃垂眼,看着放在大腿上的手背,过了一会说:“因为我和给我们提供帮助的那个人有过矛盾。”

医生点着头,边问边记,忽地画了个圈,问:“你觉得问题在这里吗?方便说说是什么类型的矛盾吗?能承受的话,我希望你说详细些。”

“抱歉,我不太想提,”原芃两手相握,笑得勉强,“以前的事,尽量过去吧。”

医生拖着腔,哦了一声。

原芃垂下眼帘,只听她再次发问:“和那个人初次见面的时候不愉快吗?”

为了解原翡才来的疏导室,却一直提起迟煦。

原芃嗓子有些痒,捂嘴轻咳了几声,说:“嗯,他把我当成了奇怪的人。”

“奇怪的人?怎么奇怪呢?”医生问,“为什么会误会你?有什么起因吗?”

原芃含糊道:“我们是在类似会所的那种场合见的面,他说我是,我是那个,起因我也不是很清楚,之前我们没见过,我只听他朋友说他那个不行……”

原芃实在不知道怎么开口,眼睛左右晃动着乱说一通,他还没洒脱到在认识几分钟的人面前大谈特谈敏\感话题,甚至是异性。

医生笑了笑:“我懂了,你不用着急,这就很好想了,为什么他初次对你的态度差劲。”

“好想吗?”原芃讶然。

“生物对初次是很有执念的,像是雏鸟情节,就表明了生物对第一次激发某种刺激的东西会有所关注,从而产生执念。”

“从你的话推测,那个人是男性,男性、不端职业、误会、隐疾,”医生仿佛在读一本简单的儿童绘本,“他见到你以为你是不端职业的原因,我大胆猜测,应该是那一次他的病被你治好了。”

“……”

原芃陷入前所未有的混乱,这么简单的几句话是怎么猜出来的。

貌似还猜对了。

“这样也就能解释为什么他对你不好。”

医生放下笔,手指点着桌面,笑道:“我虽然不是这方面的一声,不过我听研究这领域的专家说起过,要是治好了这方面的毛病,之后的性\欲可能呈指数增长,这还是心理辅助和药物双重治疗的结果。”

“而且部分患者痊愈后还会偷偷吃药,他如果见到你第一眼就痊愈了,那你就是他的药了,就像握住药不撒手的患者,他也得好好看紧你,这种病态的占有欲往往会引发与目的相悖的举动。”

“当然,日常相处的合拍也很关键,若果性和爱两方面都契合……”医生说,“综上所述,非你不可。”

讨论的话题拐了个歪,原芃脸皱成苦瓜,弱弱反驳道:“我们都是男人。”

医生摇头:“雏鸟情节甚至能跨物种,你们还是同一种族呢,而且雏鸟……”她好像想到什么好玩的东西,嘴角扬起的幅度大了些,没再说下去。

秒懂的原芃搓了搓脸,耳垂通红。

“我们再聊聊别的,你似乎对他的厌恶消淡了,是因为他做了什么吗?”

原芃调整好情绪,回道:“是,我们分开了四年,我感觉现在的他有些不一样了,好像变好了一点。”

他细细说了几项,医生点头倾听,最后沉着嗓音说:“我觉得你已经开始原谅他了。”

“有吗?”原芃捏捏袖口的扣子。

医生没有立刻接话,原芃抬起头,发现她的神色别扭,眉毛和嘴角都垂着,意想不到似的,仿佛在自责。

她叹气,转了转笔,突然说:“你是一个温柔的人呢,很包容,性格里有种母性。”

原芃也露出不曾预料到的神情,愣着反问:“嗯?什么?”

她点了点自己的头:“我的发型就是一个不经意的检验仪器,通常患者见到我,盯着看很久都算正常,更有患者家属说我不正常,搞成这个样子,怎么做心理医生。”

见原芃皱了皱眉,医生继续说:“但是你只看了一眼,就是我和你搭话的时候,刚才你还想为我打抱不平。”

“他伤害了你,你可以用他的补偿填补伤口,这受之无愧,”医生说,“生活要向前看的嘛,当然,你也可以拒绝,最重要的是你的感受,你觉得怎样处理会更加自在,就怎么做好了!”

“但是原不原谅嘛,请谨慎再谨慎,毕竟想缝补因错误而裂开的口子,用的永远不是最好的本原材料。”

她严肃地给原芃建议,随后又莞尔:“不是正式治疗,我讲话逾越,希望你不要介意。”

“没有的事,”原芃温和地笑起来,唇线弯成好看的弧度,“我会好好参考的。”

接着聊了几分钟原翡手术的事项,临走前,医生送了他最后的一句话:“你可以试试把他当成一个全新的人来对待,能好受许多哦。”

原芃似懂非懂地应下,浅笑着告别。

出了诊室,原芃杵好拐,朝电梯方向走,转身看到诊室门口的医生名牌,眼皮微微颤动了几下。

作者有话说:绿萝:你清高你细心你专业你要一颗蔫巴绿萝的命!

原芃:绿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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