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回到一楼, 原芃掏出手机,在打车下单的前一秒停住。

侧脸望向阴霾的天,原芃决定先挑个位子坐好静一静, 刚坐下,后腰忽然有点扎, 他伸手一摸,拿出了迟煦塞的纸条。

原芃死盯手机号, 视线要点燃那样炙热,过了半晌,他抬头四处张望, 然后做贼似的, 将这串数字输入到搜索栏。

大厅信号不太好,页面加载,原芃拘谨着把手机藏胸前,远远地眯眼看, 就跟那圆圈要蹦出来一样。

——此用户不存在。

原芃松了一口气, 下一秒右脸一阵冰凉,左耳传来黏糊的热气。

“我回来啦。”

“呃!”

无声无息的一下, 骇得原芃短促叫出了声音, 手机也滑滚到地面。

迟煦这才绕过来, 一边道着歉将可乐塞到原芃手里, 一边迈腿去捡手机, 眼睛不可避免地扫过亮起的屏幕。

他淡淡瞥过, 抬起脸, 又猛地甩脖子看回,大大的背影写满了大大大的不可置信。

完蛋。

原芃心头一咯噔,赶紧揉皱纸条揣回口袋, 别开脸看大厅的风景,心里碎碎念叨排队窗口设计得不错特别适合矮了一头的半瘸缴费,却始终甩不掉余光里缓缓走来的男人。

“哥哥……”

迟煦坐到旁边的椅子上,展开双臂,亲昵地环抱住原芃的腰,将人轻柔揽到了身前。

埋着后颈,迟煦手机震动似的嗡嗡:“怎么能是你来加我呢?应该我主动加你。”

原芃咬牙挣扎,挣不动,又躺平,耳朵尖磨得发热,他颇感此刻若是回避,就应了这小子的道,沉默片刻后闷闷地说:“行,正好把这些日子的费用转你。”

“不要嘛,”迟煦腻歪,“只加好友只加好友——”

他自己说着说着就偷摸倒腾起了两个手机,一扫一滴,期间,原芃极力忍耐,心里劝说要把迟煦当成一个全新的人……全新的人……

嗯嗯嗯十成新十成新。

睁开眼睛,原芃看清备注那行的[煦煦老公],脚趾顿时发麻抽搐,差点呕出一口老血。

这可乐原来是压惊用的。

迟煦满意得不得了,原芃仰天忧伤,两个人的画风大相径庭。

原芃拧着脖子,抬高手肘,推开接连贴上来的胸膛,臊眉耷眼地想,全新难不成要从宝宝抓起?

再看到迟煦的头像,他鼻腔酸涩一下,盯着黑绒布包裹的彩线,终是什么也没说。

原芃快速改好新的备注,起身想说些什么,这才正眼瞧见迟煦偷笑的面庞。

原芃愣了一下,问:“你的脸怎么了?”

迟煦表情似乎卡住一瞬,而后笑容更盛,说自己不小心摔了一跤。

原芃眨眨眼,狐疑地仰脸观察他,看得仔细了些。

伤势好严重……摔绞肉机上了吗?

面面相觑几分钟,原芃抿抿唇,垂眼道:“回去吧。”

路上,车内只有可乐嘶啦的气泡音,原芃不习惯在车上喝东西,到回别墅的最后一个红灯,迟煦偏要帮他打开。

原芃嫌吵,直接一口饮完,他嘟着腮,迎着驾驶席暧昧的目光咽下,就在这时车子停靠,微微的前后摇动本不碍事,但也足够使精神高度紧张的原芃呛住。

“咳!咳咳……”原芃尽力捂住嘴巴,还是有几缕液体自唇角溢出,流向尖尖的下巴,再绕过收缩的喉结,浸入白色的衣领,余下的液体紧黏着锁骨,随轻咳声慢慢下移,打湿胸口。

迟煦一时看得专注,发现咳得眼睛湿润泛红这才回神,扑过去一手抱着人拍背,一手拿来抽纸。

“呛疼没?”迟煦捏起原芃的下巴,边擦脖子边问。

原芃被摆弄来摆弄去的,更没法回答,很想说你不会自己看嘛?

碳酸卡嗓子可不好受,一咳就往上涌,使劲往鼻子和眼睛钻,毛孔跟被刺开透风一样刺/激,忍不住钻出几滴清泪挂在睫毛边,微启的唇润红润红的,整张脸也红透了,好似一戳就破。

即便如此,原芃还是没等缓过气,尚在抽噎,就反手给了迟煦的肩膀一掌:“不准乱摸!”

擦嘴角正常,有可乐,好;擦脖子也正常,有一点可乐,谢谢。

但是手伸衣服里是要干什么?那点可乐早被棉料吸干了,再晚一点喊停,估计都要擦破皮。

还说不碰了不碰了,满嘴没一句实话!

原芃快速开车门下车,单腿蹦出三丈远才想起来没拿拐杖,一转身就被逮住,拢到了怀里。

迟煦体温高,胳膊烫,不该烫的地方也能烫坏人似的。

感受身前温热而微小的扭动,迟煦咽了下口水,解释道:“我就是帮忙擦擦、擦擦水。”

“你现在怎么……”也许有心理疏导的作用,原芃说的话也变多了,小声嘀咕着,“怎么这么好色。”

没皮没脸的那种。

想起医生说的雏鸟理论,原芃突然心慌,攒好力气又抗拒起了这个怀抱,衣物摩擦的动静比穿林风吹叶的响声还要清脆。

“不是那样的哥哥,”迟煦即答,停下脚步晃了晃原芃,安抚道,“我这不是好色,是忍不住。”

原芃惊疑不定地望向他。

区别是什么?

原芃心里发毛,但憋了半天也只是说了句:“你去医院看一下吧。”

闻言迟煦笑了,光很暗,虎牙看起来有些没精神:“看过啦,放心,你不喜欢的话,我绝对不做到那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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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着话呢,低头朝左脸颊就是啵一声,原芃被亲得一哆嗦,攥紧了拳头,可瞅见那张红肿的脸,终是忍了一拳。

原芃捏着拳头,挥了挥,吼他:“我也不喜欢这个!”

迟煦反倒委屈起来:“哥哥,你知道的,我很没用,我只能尽量控制。”

话语间,他铲着装凶的大宝贝进家门,再按到沙发上,安静不到一分钟,又咂嘴纳闷道:“我以为哥哥喜欢,毕竟早上的时候你不揍我。”

“!”原芃肩膀耸起,戒备地看他。

其实,迟煦来到房间碎碎念完,还富有仪式感地对准朝上侧的鬓发,啵啵……

但乡下讨食的小狗就有这种习惯,闭眼装睡的原芃被乱蹭头发,心情比较复杂,想不通,就心大点,过滤掉,没想到竟纵容了对方。

“你知道我醒了,你还!你就不该乱进别人的房间!”原芃恼到头顶能蒸出圈水汽,似是愤怒似是丢脸,盯着走进的迟煦,抄起拐杖就要捶人。

迟煦则乖乖站好挨打,笑嘻嘻地不知疼,不躲不避,迎着拐棍就冲上去跪到膝前。

原芃连忙后仰,收回手拐。

……不仔细着点,戳伤眼睛怎么办。

见人又要埋腿,原芃赶忙转手把棍子一横,挡在迟煦面前。

“我说真的哥哥,”迟煦双拳放在了嘴边,小臂抵着棍子,睁大眼睛装无辜,“你如果想复赛,就来跟我组队吧,我有钱有车有时间,也能拉广告拉赞助,也可以跑休闲赛。”

迟煦又提议:“要是都不想,设计师或者工程师怎么样?再去读书好不好?”

看他只露出上半张脸,一副竭力推荐的德行,原芃有些不自然地移开视线。

起初把迟煦当弟弟,就有好看的人都是相似的这一理论作祟,迟煦和原翡的上半张脸有一点难以言说的相像。

念及此,原芃的语气和缓了些:“我也想跟你说这件事,我是想过重回赛场,但不是和你,我们不合适。”

静默片刻,迟煦眼睛一瞪,仿佛喷出两团火似的明亮,不过一刹,他又把火浇灭,压着性子说:“我们都没试过,不能说不合适。”

然而下一秒,迟煦的嗓门陡地升高,“戚锐那么垃圾,你都能那么照顾他!我比他好了个千倍万倍!”

原芃哑口无言。

在他心里,这俩人都一个模子,还非要挑一个出来吗?也就原芃年轻不怕后果,要是这会儿戚锐过来,原芃直接哐哐给他两拳,给人打回英国老家。

叹了口气,原芃换了个方向劝:“嗯,你棒,你厉害,但是我不想再和你们家扯上关系,你明白么?”

迟煦将这话嚼了嚼,涩到舌头发麻,他自然清楚,原芃在海城呆不下去,更多的是迟敛不留情面,辞退发稿一套流程将迟煦撇干净,不清楚状况的业外人士看到报道,都会觉得原芃是个狐狸精,虽然那几家媒体都被迟煦掀了个底朝天,但也难解气。

迟煦手背上几条青紫色的血管凸起,他沉声道:“我明白。”又自顾自的,“迟敛前些日子出国,一回公司我就替你报仇去了。”

迟煦把拳头支住额头,整张脸伏低,呼吸急促地要闷死般:“哥哥,我们有积蓄的,你要是介意,就不要迟家的,大不了我去求我妈,我妈她很喜欢你的。”

原芃皱了皱眉,不太认可。他只和迟煦的妈妈见过一面,谈什么喜不喜欢啊。

面对耍性子的迟煦,原芃盯着他的发旋看了会,看到脑后似乎也有伤口,原芃小声说:“你这么大了,受委屈还找妈妈啊?你简单点,雇用有经验的冠军领航员不好么?我是新手,赛车对我来说只是爱好,我还要干别的工作。”

淡淡的言语间有几分原芃掩盖不住的羡慕,他没试过有爸妈托底的滋味,得是什么样的爱,才能理直气壮:我能靠我爸妈。

况且,原芃一开始的职业规划就是工程师,赛车和领航不过是为了设计车辆才亲身体会,成绩意外地不错,才开了下去。

迟煦晃晃脑袋嗯嗯唔唔不知道在说什么,原芃揪了下他脑门前拱起的呆毛,说:“你大哥在业内的话语权更重吧?和他对着干很艰难的。”

原芃记得迟煦非常讨厌上班,有次迟敛来到迟煦的公寓,貌似就谈的这件事,最后兄弟两人板着脸吵架,原芃尴尬到在厨房狂烘咖啡,给他们和自己灌到狂上厕所才打住。

迟煦鼻梁抵住软热的大腿腿面,闻到柠檬和痱子粉混杂的香味,他深深呼吸几个来回,继续转着脑袋哼哼:“我在学,我迟早把公司抢过来。”

原芃正在挠发痒的大腿,听他大言不惭,顿时不信任地撇撇嘴,轻扯又拱乱的呆毛。

你要是能抢走,我还能当总统呢,大西洋总统呢。

“还有二哥,二哥肯定帮我们,”迟煦多动症似的,抬手抚摸起自己脑袋两侧的膝盖,“都不是问题的呀哥哥,我现在就有一只小型车队,你跟我一起去看看呗?”

原芃刚想干脆拒绝,却听迟煦先说:“林组长也在。”

原芃猛地捏紧拐杖。

林组长是林奶奶和林爷爷的孩子,林晨,他是当初方程式维修组的副组长、原芃同公司的长辈、原芃的干大哥。

林奶奶和林爷爷不喜城区喧闹,住在保育院附近的巷子,他们心善,收养了一个年纪过大、即将被迫离院的男孩,男孩只有姓,没有名字,“原芃”是他们琢磨着给取的,选自“我行我野,芃芃其麦”。

巧的是,原芃对拉力赛真正产生兴趣,是在国内某一节的乡间赛段,平坦的黄土地沙浪滚滚,漫天盖地,却掩埋不住满目的翠绿金黄,道路两侧,颗颗麦穗如钻耀眼,无风自舞,深深调动了交感神经,惊觉车辆的高速飞驰亦是人类的无翼畅游,激荡起按捺不住的澎湃心潮。

而四年前林奶奶走了,原芃再回海城,只是带着妹妹祭拜她,没再见过林晨,节日偶有手机联络。

那种花边新闻铺天盖地,原芃实在没脸见他。

迟煦聪明劲上来,胆子也变大了,他乘原芃一时晃神,轻轻覆住对方的手背,攥入掌中掂了掂。

“下周怎么样?就去看一眼,同不同意你慢慢想好么?哥哥想做什么我都支持。”

“林组长他们也很想你,我那辆方程式的车也运了回来,还有新的拉力赛车……”

絮叨没完没了,原芃忍了会,发现打不住便横了迟煦一眼,嫌他烦。

迟煦不骂自通,立刻两片唇抿死,像个很大个儿的消防栓。

雨没下成,阴云已然散去,暮色如碎碎粒粒的金箔纷飞,撩过心弦,回响震颤。

原芃望向门外的光景,眼睫缓慢扇动,迟煦就保持跪势,仰脸观察睫毛落下时的每一道光影,跪坐到腿脚失去知觉。

风过,门口的罗汉松飒飒簌簌,原芃这才低头,看向男人乌青的下眼角。

“好。”

不等某人庆贺,原芃轻叹道:“拿药箱来,我给你涂一下药。”

作者有话说:迟煦:同意,是赚!不同意,膝枕了,也是赚!

原芃:这伤到底在哪里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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