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原芃费劲地转头, 只见男人向后捋着暗红的发丝,粲然而笑。

他穿着普通但不出错的立领上衣,配朋克系的黑牛仔裤。可看到原芃起身, 浑身的潮流感瞬间消失,狗腿子似的飞后头取轮椅, 随后满面春风地推着飞来。

迟煦问:“吃饭了吗?”

“嗯。”

“房子找好了?”

“嗯。”

“那就好,搬家记得叫我。”

原芃抬头瞧了他一眼, 虎牙顶出了波浪状的闭唇线,乖巧得很。

居然真的不闹。

原芃还在默默感慨,迟煦被漂亮的眼睛注视久了, 不禁抿唇, 唇角和眼尾都上翘起来,神色有股子说不出的……大度。

一时间原芃被自己的想法震惊到,赶紧落座,手拐也忘了收回去, 直接横在腿上, 旋即说:“走吧。”

迟煦听从指令,疾速奔进最里面的库仓, 开拖拉机似的。

风吹刘海, 糊了原芃一脸, 他扯扯嘴角, 话还没说出口, 行进到一半被一辆旧车吸引了目光。

黑蓝涂装的赛车没有一丝多余的设计, 是空气动力学雕琢的金属泪, 彰显着世界顶尖的汽车制造技术水准。

“首次分站夺冠开的车,哥哥还记得?我留着当纪念了。”迟煦说。

话语间,轮椅改变方向绕车一周, 车身磨损严重,尾翼片缺块,看起来许久未修整,应该放在仓库吃了好几年的灰。

待观赏到都能记住破损状况,原芃眼眸暗下几许,终于问出口:“那场比赛也是它吧。”

静谧片刻,他听迟煦轻嗯一声。

他们指的都是四年前的意大利大奖赛。

原芃忍了忍,还是克制不住,他握住手拐的指尖泛白,吐字的气息微乱:“到底为什么、为什么要在关键时候闹脾气?为什么非要来找我?”

没等迟煦开口,原芃抽出拐杖,一下一下敲击地面,嗒嗒的撞击声在库仓悠悠回荡。

看到迟煦欲张的嘴型,原芃近乎失态地驳斥他:“不要再说那些车轱辘话!我要你一五一十地和盘托出!”

“约好慢慢来,你为什么闯到我家,不由分说拽着我走?”

“公司发通文说是我纠缠你,行,你们声势大,我打断牙咽了。”

“平安无事过了这么多年,本来都该结束,你却还来找我、骗我、缠着我……”原芃仰起脸,发红的眼睛瞪向男人,“你也知道我看见这辆车会——!”

会闪现出令他心软的记忆。

比如这拐杖,原该敲到某人身上泄愤,如今却只激扬地面灰尘。

加之空气森凉,原芃上气不接上气地喘起来,强抑的泣声一并咳出嗓子,几欲窒息,迟煦着急跪来,随后被一手推开。

原芃闭眼吐气,弯下腰,用额头抵住拐杖,冰凉的钢棱如针如刺,仿佛要切开头皮、割碎额骨,可也没换来半分清醒。

那为什么还敢来?

原芃是真以为自己心如磐石坚不可摧了,以此明志:你赶紧往后稍稍,我不可能再接受你。

全是挽尊的自大,毕竟这辆车集结了荣辱,贯穿着心动、相爱和离散的全过程。

因为迟煦第一年在蒙扎赛道的出色表现,众人心情都较为轻松,原芃也是,认为经历一年高强度训练的迟煦更不能出错。

前往蒙扎的飞机上,原芃翻阅人文册解闷,提了一嘴自己跟公司进修去的罗马,觉得风景不错,惋惜没时间仔细玩。

迟煦听了没说话,晚上却带他飞到罗马,补足遗憾,结果原芃水土不服,落地后发起高烧,没带其他人,人生地不熟的也不放心,迟煦就在身边照顾。

入夜,体温渐退,他们躺上一张床,四目相接,吐纳温情的文字,日常积攒的爱意在此刻倾泄,情爱涌来时万物皆可忘却,突兀又合理。

互诉完衷肠,十二点的钟声恰好响起,他们亲吻起彼此的嘴唇,厮磨着、约定着,最后在床上相拥而眠。

第二天原芃退烧,迟煦突然带他回国;第三天,迟煦要提前准备,二人错开时间返航。

原芃晚上才走,就顺手替实习生检修底盘,趴在车下不过几分钟,便听到路过的唐云霖聊起迟煦扔掉自家保姆申请书之类的所作所为。

那一瞬间,原芃被摔回现实,脑内阵阵嗡鸣,他这才恍悟决定的草率。

待迟煦回国发疯,原芃狼狈逃脱后,他非常想躲起来,却不知躲哪里好,他无处可去,只能在心里骂意欲躲藏的自己。

发烧又没烧傻脑子,贱不贱,经历过一次羞辱,还巴巴送上门挨第二次扇。

“你还有心理障碍了?你怎么好意思的!混蛋!”

原芃闷着声音骂,迟煦照单全收,站一旁任人发泄。

在良久的重重喘气声中,迟煦打破沉默,嗓音嘶哑:“我没想大张旗鼓,是有记者和私生粉跟踪,我以为你当时已经……”

迟煦就此顿住,唇色霎时苍白,额角流下数滴汗,状态不太正常,他和原芃对视几秒,喉结一滚,接着说:“那些传谣的人,后面我都让他们付出了代价,虽然已经弥补不了了,都是我的错,对不起……”

迟煦再次跪到轮椅边上,也要哭了一样:“原芃,我能天天看见你就满足了!我不急,我能一直等!等一辈子!今天也是真的单纯想让你见见朋友,车……新款的车型改好了,我本来准备着重给你介绍那个!我没想到你会伤心成这样……”

迟煦边解释,边轻轻捧起原芃要哭不哭的脸。

芃芃的面皮憋出层浅红,本就长的年轻,现在更是像极了委屈无援的孩子,额头上还有道滑稽的红印。

迟煦心疼地亲了亲那道印儿。

唇刚覆上眉心,原芃就瑟缩起来:“别……”说着便甩起手拐打这人的背。

迟煦这会儿装聋作哑,后背叫铁棍狠抽而过,他试不着疼,吻过眉心又要去亲轻颤的眼睑。

一阵啵啵的水声挠到耳朵发痒,原芃愤懑难当,立刻反手一抡加大力道,狠心去抽箍住自己的这双手。

“别亲了!”

砰——滋滋滋滋——

突如其来的巨大噪音之下,原芃怔忪半晌,随后疑惑地睁大眼睛,一顿一顿地转头,看向噪音声源——手拐拉扯到的东西。

这根手拐的外侧有一处弯曲的突点,不知是何用途,大概只是装饰,而这凸点在拐杖挥下的途中,好巧不巧、歪打正着,勾到了赛车的消防拉环。

一勾一拉,车辆自动启动灭火设备,登时车体冒烟轰鸣。

原芃傻眼了。

事态严重成这样,迟煦面色不改,起身前替人理好头发,再趁职工来前将原芃推到隔壁房间,说:“先在这里等等我,我去找林工说下情况。”

原芃神游似的看人出了门。

铁门关闭的声音刺耳,他这才回神,看着手里的拐杖,咬紧了嘴唇。

车毁了。

会修好吗,还是直接报废?原芃还是希望能修复,如果被一根忘记收缩的手拐毁掉……

原芃的表情变得异常难看。

几分钟后,迟煦一进门就见原芃犯错似的投来视线,瞳仁都要流出糖水了。

迟煦忍不住笑问:“怎么啦?”

原芃说话小心翼翼的:“情况怎么样?”

“不行了,原厂部件基本停产,要修的话需要回本地淘,”迟煦拿起纸巾,拆开后给原芃擦了擦脸,“你看着也心烦,扔就扔……”

“不要扔。”原芃回得很快。

“嗯?”迟煦手上动作顿住,以为听错了。

原芃嘴唇几动,再次很小声地问:“能不能修修看?我出钱。”

原芃此刻想起自己大部分身家消耗殆尽,这话没什么可信度,紧忙又说:“虽然现在不够,但是我还会挣,”他扯了下迟煦的袖口,抬头问,“行么?”

迟煦良久未回应,片刻后,他忽地退开三步距离,围着这间办公室的桌子绕圈,眉毛紧得能当场处死路易十六,嘴唇也绷成一条直线。

沐浴在原芃疑惑和期待的目光里享受够了,迟煦站定脚跟,老神在在的:“这个吧,是困难,但也不是修不好,有的俱乐部跟国外有合作,里面不少大工都爱淘老部件,只不过呢这些东西都是选手优先,所以——”

原芃眨眨眼,赶在离结束遥遥无期的长篇大论前,直截了当道:“所以,我要和你一起加入俱乐部才能修好?”

迟煦瞬间卡壳,心虚的眼珠斜楞过来斜楞过去,就是不敢看原芃的脸色。

盘算了半天,怎么说出口才不像威胁,可是怎么听都像要挟。

意料之外,只听缓缓一声叹息,像没办法似的,也如解脱一般。

“好。”轻柔的声音妥协,“俱乐部愿意签我的话。”

迟煦的耳聋突发:“什么?”

“我说,好,我同意组队。”

话才放下,原芃眼前一黑鼻前一热心头一痉,唔唔两声发现这人竟然扑他脸上了!两臂捆得像麻绳,死死往胸膛挤自己的脑袋。

原芃哪受得住这刺激,大力推开他,捂着心口顺平呼吸,又见迟煦抓轮椅不撒手,面红耳赤的,不停重复道:“我?和我!?和我组队!跟我组队!!!跟我!!!”

一句比一句激昂,一句比一句亢奋,一句比一句震耳欲聋!

“小点声,好吵……”原芃试图掰开圈在轮椅扶手上的两只胳膊,将对方推远些,却不动分毫,待被兴奋且强硬地往面颊各香了一口才顿悟。

他可以个人签俱乐部,不用带上迟煦啊!

迟煦更没料到。

本想着进了同一家,他赖在旁边,有朝一日说不定能排上队,未曾想原芃急切之下自投罗网。

真是美大发了!

迟煦退化的脑子已然没位置思考,为什么他的好芃芃要这样做。他活像条阴雨三天没出过门遛弯的狗,围轮椅跑不停,嘴里嘟囔着列一列守则约法三章,保证乖乖听话。

原芃宛如陷入疲惫与绝望炼狱的狗主人。

他深刻怀疑,对迟煦偶发的过度忍让,大抵是因为对方装弱小装得太勤,令他将迟煦看成了一条窝囊的大型犬,撒泼打滚的模样浑像吐舌的狗在甩尾。

但也不能真把人看成狗,那算什么?

想着,原芃微微挑眼,瞥了下闹腾回原型的迟煦,果真安静下来,变回人型,极通人性地抽出纸巾,给主人擦早就干净的脸蛋。

原芃:“……”

很像,非常像。

脸颊被偷着捏捏,原芃也没心情管,专注地劝自己消化,甩也甩不掉,放眼前糊弄着好了。

和住进迟煦家是一样的道理:与其害怕,不如掌握主动权。

权衡完毕,原芃坦然极了,仰脸与贼头贼脑的迟煦对视。

迟煦被这么一审视,不无慌张,要是这时候原芃说:我口误了,我可不稀罕你,垃圾。他也会低声下气地点头称是。

原芃却没再提,反而说起新的改装车,迟煦乐呵呵地火速带人前看。

“涡轮、曲轴、连杆、减震……其他大部件找国外定制,车身是林工他们调的重量,然后找别的技师一起修的型。”迟煦指向面前的黑色赛车,“这款是新年度WRC的冠军车型,感觉不会出错,我就买来改装好了。”

原芃认真观察起这辆GR雅力士,涂层还没上,大部分面积应该要留给赞助商。

迟煦识时务地推他转了一圈,其实肉眼看不出什么,不差钱,就改不出特差劲的车,具体细节变动需要开几圈才得以知晓。

原芃看了眼自己的腿,有点心痒,一抬头又回到了后车窗。

“?”

他盯着车窗看了一会,又探手去摸那几个字,确保没花眼,于是问:“这是我的名字?”

“对啊,哥哥你不是答应组队了吗?”迟煦装傻道。

原芃瞪眼:“五分钟前答应的现在就能贴上?你这孩子!”憋了半晌,他把话咽回去,不再计较这种小事,“我的执照在你那里,四年没审都过期了,我先去考试,考完再说。”

迟煦笑如春风荡漾,他从胸口掏出几张证件,双手奉上:“我随身带着呢,放心,每年都审了。”

原芃愣出一脸呆相,忙接过来回确认,汽联认证的拉力执照、场地执照和漂移执照……照片上的男人表情僵硬,很不上相,就是他自己。

国内可以由人代为审理,但是需要驾驶照身份证等证件,迟煦是如何……

知道了也没用,原芃将证件都收回口袋,低着头说:“回家吧。”

“不跟林工他们聊了吗?我等你。”

“迟煦,”原芃喊他,“为什么留下林哥他们三个人,你有更好的选择不是吗?”

原芃并非诚心贬低对他而言像哥哥一样的人物,而是确有其事,大集团最不缺的就是人才,要么年轻富有天赋,要么年老资历深厚,处于中间段的普通维修技师,没有失业已是万幸。

迟煦默不作声地抱人上车,车子发动前才开口:“林工,张工,李工,他们和你最要好,他们那么照顾你,那我肯定要谢谢他们嘛。”

“林工的孩子留学读书,李工的母亲住院,张工家里添了两个小孩,都急等用钱,这时候被辞退了怎么办?”

“而且说不定哥哥那天就回来了,身边有熟悉的人,不是更好吗?”

原芃还在听他解释,手就被拉过去攥住,指节传来让唇瓣含住的瘙痒感。

接触过太多,原芃不抬头,都知道这手又要变成鸡爪,遭啃了。

果不其然,尖锐的牙齿轻划过手指的肌肤,低低许诺:“哥哥,相信我。”

原芃无言地抽回手,嫌弃似的往腿面上蹭了蹭,然后头靠向车窗小寐。

旁边响起几声烦人的嘻笑,随后就是发动机的震音,库房附近的路段陡,这辆车防震很好,车内没有一丝颠簸。

信或不信,原芃也已做好打算,迟煦伤害过自己,同时也给予了努力半生都得不到的东西,就像这台防震优越的豪车,虽然要同随时发病的司机共处一室,但也隔绝了车外喧嚣。

如同会所打工,皮肉生意也可以不是生意,它有足够的操作空间将其转为抢掠,作为一个跑社会摸爬滚打多年的成年人,原芃怎么可能没见过?玉洁的不屈只是助兴的迷药。

自己这无债一身轻、家人身体日益转好的情形,倒像是美好过头的梦境,遍布松软云团,朵朵散发甘甜的绵糖味,原芃不免退让几步。

更何况,队友而已,车上见面车下复盘,不是时时刻刻连体,等搬出去,至少早上起床、晚上睡觉这两个时间段不会被骚扰。

原芃睁眼看了看时间,才十点,难怪睡不着。

“你能参赛吗?”原芃突然问。

“嗯嗯,”迟煦笑道,“哥哥,四年好漫长啊,我现在很健康了,那些真的是钙片。”

原芃静静地看着迟煦,这一眼许久未移开。

小混蛋。

这次又成功糊弄了过去,到底在藏藏掖掖什么见不得人的理由?前后做事还无比割裂。

腹诽着愉悦到冒泡泡的侧脸,原芃正回脑袋,望向车前的景色。

算了,以后有的是时间。

以后……现在就会安排心理医生进行自我谴责,以后又要整什么新花样?

原芃不由短叹一声,吓得小混蛋连连偷看,他当没瞧见,扭头去数窗外一闪而过的红叶石楠丛。

不消片刻,车窗映出的面孔微微一笑,火红的掠影显得痕迹浅淡。

还挺新鲜的。

作者有话说:迟煦:人不要脸果真天下无敌芃芃那么讨厌我但还是同意了!噢耶!

原芃:……

(:实则不然,是傻狗有傻福

*wrc=世界拉力锦标赛/赛车车窗需贴赛车手和领航员的名字和血型,用于急救/车辆涂层大多为广告赞助的图案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