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学长你三十了？”男生吃惊地看了眼原芃, 转头朝旁边的同学嚷嚷，“我就说工程院的风水养人！”
忽然被点到，原芃向他们微微一笑, 继续埋头嚼嚼嚼。
严教授硬要请吃饭，拽着胳膊不让走, 原芃推脱不过，说想食堂的糖醋肉了, 这才到食堂随便吃点，恰巧碰上严教授现在带的研究生，热情友好到原芃不适应, 大部分时间都在点头附和他们。
出了食堂门, 原芃跑隔壁水果店买了两箱精装蓝莓，假装和严教授告别，再哐叽一下把盒子扔到他脚边，光速溜走。
原芃边跑边喊是买给严教授孙女的送孩子吃的别追了！
近六十岁的人, 腿脚还麻利得像每天涂车链润滑油保养, 还好原芃更胜一筹，灵巧窜进高峰期的地铁口。
进出口人潮汹涌, 原芃随着人流挤上地铁, 靠到门旁的夹角。
肩胛骨抵住冰冷坚硬的壁面, 头顶有空调吹来的冷风, 原芃回归平静, 但心脏的鼓动仍然澎湃。
从小区旁站点出来, 楼前的大平地通往风口, 缺少绿化，原芃让风沙迷了眼，抬手揉了揉, 大风鼓动衣袖。
他扽了扽袖子，拍拍衣服上附着的沙土，迎阳迈步。
走着走着，日光悄然黯淡，原芃仰头眺望，见那亮橙的融阳囤积地平线，将晚风悄然来至的夏景捂出温馨的怡情。
“哥哥。”
到单元门口，原芃清理完路面第八个碍事的小石子，听见有人叫他，与此同时，眼前出现一双皮鞋。
原芃顿在原地，视线顺着西裤往上爬，看到了男人破碎般的面庞。
原芃和他视线相接，间中有光飘来，在对方的耳钉处爆闪出十字星。
原芃被亮到眯眼，于是继续低头盯自己的鞋尖，过了好一会才问：“又哪来的伤？”
左边颧骨大片青紫，嘴角几颗破口的血痂，即便笑眼盈盈的，模样也凄惨透了。
“有时间吗？”原芃没等回话，自行走向楼道的电梯，“有空上来趟，我有事问你。”
“好的。”迟煦笑了笑，牵动了未凝固的伤口，渗出点血。
进了家门，不等原芃开口，他自行补全后面的话：“伤口没什么，不疼。”
原芃蹲在冰箱前拿冰块，追问怎么了。
迟煦思索片刻，说：“家庭矛盾。”
“爸妈说迟敛该成家了，我跟他学习经营公司，为了报答，就替他在一天内应了五场相亲。”
“他不识好歹，我们就打起来了。”
迟煦的语气无比平淡，好似做了什么正义的事情。
原芃刚站起身，闻言一脸诧异地看向他，嘴巴微微张开，失声般闷住。
两人齐齐沉默，原芃抿唇，默默用医药箱的纱布缠好冰块，走过去敷小混蛋肿胀的颧骨，然后点点他的手臂，示意他拿好。
“他是因为你才对我感到好奇的，很快就没兴趣了，你跟家人闹这么难看，很不好。”
坐在有些矮的板凳上，迟煦交叉收起长腿，抬手捂好冰块。
他既没认可，也不反对，睫毛让融化的水滴砸得低垂，黑白分明的眼睛向上看来，样子乖巧。
“你骗了五个人去和你哥哥相亲，就为了拉自家的公司下水，不顾大局不说，还非常没礼貌，”原芃抱臂叹气，“你成熟一点呀。”
迟煦这才开口：“嗯，我知道错了，不过哥哥你认识她们，她们听说能帮你才答应的。”
“……”
原芃马上根据“五”这个数字回忆，他想了十几秒，而后疑惑道：“是潼芳园的姐妹团吗？”
看迟煦点头，原芃无奈极了，姐妹团是他的前主顾，经常喊他去给水果和鲜花搞造型，好拍照用。
非常、特别、极度爱看热闹。
“那先不说这个，你，嗯，你......”
沐浴在静候的目光下，原芃啵着上唇，唇珠噘高，眉毛也颦紧了，嗯啊好几声才问：“你为什么不解释？”
“当年留学的事，不全是你干的，对吧？”原芃垂头盯住地面，“我今天碰到了严教授，他都告诉我了。”
寂静半晌，融化的水滴逐渐砸向瓷砖，在缝隙中积出水洼，啪啪哒哒个不停。
很吵。
原芃掀起眼皮，瞥到打湿的西装袖口和干瘪的冷敷布，男人一动不动，保持僵直的姿势。
原芃拽走被捏皱的冷敷布，扔到垃圾桶里，再打开冰箱拿新的冰块。
他背对着迟煦，不停不休的：“你早点说，我也不用难受了，这是没办法的事情。”
还是没动静。
原芃将新布糊上他的左脸颊，抬抬下巴叫他拿稳，却被两只冰冷的手握住腕子，死死钉在斑驳的脸颊上。
原芃俯视着流泪的面孔。
他有很多想问的，但迟煦的心里承受能力似乎过弱了，于是原芃望向垃圾桶的方向，给迟煦腾出私人空间，打算等他哭够了再说。
渗凉的指尖又湿又烫，原芃心想，这估计都不是豆大的泪水了，得有花生那么大。
砸到地面的声音也更响，一滴、两滴、三滴……
渐渐的，响声染上杂质，嘶哑的低鸣着。
原芃愣住，余光不自觉扫过下方，顿时愕然。
迟煦这次哭出了声音。
……
……
辜负真心的都是贱人。
这种贱人通常比较可怜。
因为他们最会找借口，使出浑身解数把自己塑造得可怜，因此可怜的贱人最可恶。
不懂、不知道、没有学过……真神奇，会呼吸、会心跳、会勃-起、却说自己不明白怎么对待爱，面对从未接触的真心就如坏脾气的婴孩般无措无礼。
这就奇怪了，要是真的畏缩不前倒还好，但你说你无辜、无知，却又凑去践踏、伤害，所有通天的下作手段都了如指掌，竟独独学不会珍惜呵护。
实在是贱人。甚至难以称人，贱如牲畜，亦是不如牲畜的贱。
迟煦无数次这样咒骂迟煦。
就像现在，他的耳膜像破损了，听不见自己说些什么，估计是些没意思的狡辩和自责，因为主人敛眼不言，兴致全无地别开脸，看都不看他，就连垃圾桶里废弃的布料都比忏悔的话语和承诺有营养。
到最后，他痴恋地亲吻握着冰块的手掌，和着血泪和水液痛饮，主人这时皱了皱眉，说：“我不需要，别说了。”
说着原芃低头一看，第二块冰敷布也沾满血，于是扒开迟煦的手拿走。
原芃真不懂他的思维发散为什么这么严重，提到一件事，一定要联想其他未产生的走向。
原芃只想针对现实，说过很多次都过去了，前些日子好不容易达成共识，今天却无意知晓迟煦的一例例诡计中夹杂着谎言。
好，这下又重蹈覆辙，迟煦自己跟自己玩起了弹珠攻坚，几件事来回反弹。
原芃心里有不输他的焦躁，人一急，就会很忙，他掂了掂沾血的冰块包，对准垃圾桶远远抛掷，很丢脸地没扔进去，只好挪动几步去捡。
就在下一秒，背后咔擦咔擦巨响轰鸣，原芃蓦地回头，发现迟煦掉凳了。
那么大一只，在旁边歪斜的木凳显得渺小至极，迟煦坐在地板上，鼻翼翕动着潺潺淌泪，看原芃不再走动，身子突然朝前一勾，似乎想抱住他的腿，半途又神情克制地缩回，抱起手边的木凳，受击倒地状痴痴流泪。
“......”原芃说，“你放下凳子。”
摇头的迟煦哭得更厉害了，比原翡小时候还吵，那线条凌厉的脸配上银灰色正装，特像股市崩盘的破产总裁。
原芃捂住后颈仰天长叹，他深吸一口气，没去管垃圾桶旁化水的冰敷布，岔腿蹲到迟煦面前。
“你怎么了？”原芃竭力维持口吻温和，“我只是问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就把自己骂了一遍，有什么必要呢？你又不是干了错事。”
话语间哭声戛然而止，原芃尽量直视对方，给抱紧木凳的男人一点安全感。
“难道你有办法回到过去么？回不去对不对？我现在家人健康、有班上，还能发展发展业余爱好，很幸福，未来有盼头，我知足了。”
原芃接着说:“你刚开始是脾气有点差，但是给钱多，我们当时也只是雇主和员工，没必要在意那段时间的过往，至于分开那天……”
说到这里，原芃停顿了一会，浓密的眼睫快速扇动，呼吸不太平稳。
“我没法违心说不介意。”
柔韧的腰身用力下压，原芃垂头抵向膝盖，又沉了沉，用两腿固定夹住太阳穴，静静盯着地面。
“我本来以为有了那个教训，自己应该长记性了。”
原芃说完自嘲地笑笑，立马听见一阵踢里咣啷。
抬头，破产总裁继续折磨小板凳。
原芃叹了口气，抽走小板凳，捏捏他的脸，把人揪正了，说：“别装聋，四年前的端午节，我送了你手绳和铃铛，还送给其他人一些。”
“然后你在很多人面前说，我的东西只值这个价。”
原芃语气平和：“给我开了一张一块钱的支票。”
“那一次大家都挺开心的，我也就当你在警告我别瞎套近乎，可是后来你又后悔，穷追不舍地跟来……”
掌中泪水汹涌，原芃用大拇指捻走落到男人眼角的湿润，轻叹道：“你是觉得我不上赶着找你，你心里不平衡了，其实你不喜欢我的。”
原芃正想说：所以你能不能忘记罗马那夜我说的那些话啊？
可在那之前，迟煦笃定道：
“是太爱你了。”
迟煦红着眼睛，专注地反驳：“我自私，我嫉妒，我想当你心里最特殊的那个人，所以我嫉妒别人也能接受你的心意。”
回顾往昔，妒火只灼伤了最不该受伤的人。
迟煦的眼前里常常浮现出一张脸。
一张悲伤的、尴尬的，又释然的脸，一张泪都没流，体面地说谢谢迟少的脸，一张鼻尖红透、笑着退开的脸。
就算相隔屏幕，亲眼望见和平的图景也控制不住闪回。
迟煦后悔到想死，可是被管护得死不了，死也无济于事，如果他的死能带来好处或是一丝丝的欢喜，死就死。
如果真的有这么容易就好了。
怎么办？芃芃好柔软，知道了留学的误打误撞，居然换角度思考垃圾的对与错，没用的迟煦死了反而会增添压力。
迟煦想：他活该，他以前是辜负真心的垃圾，垃圾的呵护来的迟，但总比永远不来得强。
见人不再回话，原芃适可而止，放开他的脑袋，赶在客厅被淹没前无奈道：“行吧，最近你也老老实实的，就这样吧，随便你。”
“我们就暂时保持这种普通的搭档关系，”原芃缓缓道，“我和你并不合适，我很普通，也不会打扮。”
迟煦抬起红肿的眼睛，抽噎还没止住就拍马屁：“哥哥简简单单的，就好美……”
原芃被他的腻歪劲刺激得浑身发痒，闷着气搓搓小臂，没出声。
感觉过了半个世纪那么长，原芃忍无可忍，朝大吹彩虹屁的迟煦伸出一只手，抓着胳膊将他拽起，打断输出。
人站板正了，原芃才发现这身西装已经不能看，前腹打湿大片，湿哒哒的特别黏灰，像穿了团脏抹布。
原芃拿纸捻走明显的脏污，替人捋平扭成麻花的领带，习惯性地拍了拍他胸口，再双手绕过迟煦的后背——
给了他一个拥抱。
感受到对方一动不动，似乎无比冷静，原芃满意地拍拍他的后背：“搭档间也能加油打气，这就是个鼓励的拥抱，你看，不用……”
“……”
原芃突然闭嘴，松开迟煦后退了三步，手指头不自在地捏起裤子，掸了掸内侧发烫的布料。
“我带你去医院看看。”原芃沉默一会，决定采取实际行动。
“它、它会好的，”迟煦红着脸语塞，“锻炼锻炼就好了。
一时间原芃的表情变得十分奇怪，克制住不去脑补，心里却忍不住地发问怎么锻炼？
以为是肱二头肌么。
看着悲悲戚戚的丧样，原芃揉揉眉心，转移话题：“洗把脸再走。”
几分钟后，原芃抱臂站在厕所门口，看着迟煦用冷水打湿新毛巾、毛巾因手抖掉到地面，捡起脏毛巾要擦脸的全过程。
他在糊脸前喊停，走过去挤走男人，开到热水洗好自己的毛巾，盖到对方脸上，替人擦拭泪痕。
“掉地上怎么也用，脏兮兮的。”原芃有点犯愁，感觉迟煦的脑子不好使。
迟煦不说话，等待主人给自己擦干净脸，待毛巾和主人的气味离开，他眨动湿润的眼睛，乞求道：“可以再抱抱我吗？”
原芃瞥他一眼，瞧他可怜的样儿，忍不住笑问：“锻炼好了？”
迟煦点头如捣蒜，下一秒主动拥上，力气收得很好。
下巴抵住原芃的肩膀，迟煦蹭着小声问：“这样算乖吗？”
原芃正抬手撇走他黏在脸颊的鬓发，等捋到耳后，才拖着腔夸他：“你乖。”
迟煦贪得无厌：“乖孩子可以和芃芃接吻吗？”
原芃沉默了，而乖孩子的动作未曾停止，脸正过来对视。
荣获同情的家犬弯下腰，鼻尖点向主人微干的嘴唇，拜托主人接纳一个渴望的吻。
原芃许久未反应，就算蹭自己唇线的部位换成了嘴唇，他也不做声。
迟煦身上是有闪光点的，他热情、大胆、情感充沛，有炙热年轻的结实身体和面对工作的端正态度，这全都是原芃欣赏的特质，所以他忽略性别忽略龃龉，觉得和一个任性的男孩简单过过日子也很好。
原芃需要过度的爱，但如今已经无法因此就随意给予承诺。
迟煦也是烧不尽的野火，凶猛又狡猾，佯装熄弱，却虎视眈眈地包围麦田，强势占有。
唇瓣被磨到肿痒，原芃敛眼思考，还是觉得现阶段的自己只能索取，比如将迟煦当做一个挥之即来呼之即去的消遣。
……
我可以这样对待你吗？
感受着彼此越来越热的呼吸，原芃慢慢闭上眼睛。
回应是微微启开的软唇。
还有搭上后背，转为轻抚的双手。
作者有话说：迟煦：
原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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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然被点到，原芃向他们微微一笑, 继续埋头嚼嚼嚼。
严教授硬要请吃饭，拽着胳膊不让走, 原芃推脱不过，说想食堂的糖醋肉了, 这才到食堂随便吃点，恰巧碰上严教授现在带的研究生，热情友好到原芃不适应, 大部分时间都在点头附和他们。
出了食堂门, 原芃跑隔壁水果店买了两箱精装蓝莓，假装和严教授告别，再哐叽一下把盒子扔到他脚边，光速溜走。
原芃边跑边喊是买给严教授孙女的送孩子吃的别追了！
近六十岁的人, 腿脚还麻利得像每天涂车链润滑油保养, 还好原芃更胜一筹，灵巧窜进高峰期的地铁口。
进出口人潮汹涌, 原芃随着人流挤上地铁, 靠到门旁的夹角。
肩胛骨抵住冰冷坚硬的壁面, 头顶有空调吹来的冷风, 原芃回归平静, 但心脏的鼓动仍然澎湃。
从小区旁站点出来, 楼前的大平地通往风口, 缺少绿化，原芃让风沙迷了眼，抬手揉了揉, 大风鼓动衣袖。
他扽了扽袖子，拍拍衣服上附着的沙土，迎阳迈步。
走着走着，日光悄然黯淡，原芃仰头眺望，见那亮橙的融阳囤积地平线，将晚风悄然来至的夏景捂出温馨的怡情。
“哥哥。”
到单元门口，原芃清理完路面第八个碍事的小石子，听见有人叫他，与此同时，眼前出现一双皮鞋。
原芃顿在原地，视线顺着西裤往上爬，看到了男人破碎般的面庞。
原芃和他视线相接，间中有光飘来，在对方的耳钉处爆闪出十字星。
原芃被亮到眯眼，于是继续低头盯自己的鞋尖，过了好一会才问：“又哪来的伤？”
左边颧骨大片青紫，嘴角几颗破口的血痂，即便笑眼盈盈的，模样也凄惨透了。
“有时间吗？”原芃没等回话，自行走向楼道的电梯，“有空上来趟，我有事问你。”
“好的。”迟煦笑了笑，牵动了未凝固的伤口，渗出点血。
进了家门，不等原芃开口，他自行补全后面的话：“伤口没什么，不疼。”
原芃蹲在冰箱前拿冰块，追问怎么了。
迟煦思索片刻，说：“家庭矛盾。”
“爸妈说迟敛该成家了，我跟他学习经营公司，为了报答，就替他在一天内应了五场相亲。”
“他不识好歹，我们就打起来了。”
迟煦的语气无比平淡，好似做了什么正义的事情。
原芃刚站起身，闻言一脸诧异地看向他，嘴巴微微张开，失声般闷住。
两人齐齐沉默，原芃抿唇，默默用医药箱的纱布缠好冰块，走过去敷小混蛋肿胀的颧骨，然后点点他的手臂，示意他拿好。
“他是因为你才对我感到好奇的，很快就没兴趣了，你跟家人闹这么难看，很不好。”
坐在有些矮的板凳上，迟煦交叉收起长腿，抬手捂好冰块。
他既没认可，也不反对，睫毛让融化的水滴砸得低垂，黑白分明的眼睛向上看来，样子乖巧。
“你骗了五个人去和你哥哥相亲，就为了拉自家的公司下水，不顾大局不说，还非常没礼貌，”原芃抱臂叹气，“你成熟一点呀。”
迟煦这才开口：“嗯，我知道错了，不过哥哥你认识她们，她们听说能帮你才答应的。”
“……”
原芃马上根据“五”这个数字回忆，他想了十几秒，而后疑惑道：“是潼芳园的姐妹团吗？”
看迟煦点头，原芃无奈极了，姐妹团是他的前主顾，经常喊他去给水果和鲜花搞造型，好拍照用。
非常、特别、极度爱看热闹。
“那先不说这个，你，嗯，你......”
沐浴在静候的目光下，原芃啵着上唇，唇珠噘高，眉毛也颦紧了，嗯啊好几声才问：“你为什么不解释？”
“当年留学的事，不全是你干的，对吧？”原芃垂头盯住地面，“我今天碰到了严教授，他都告诉我了。”
寂静半晌，融化的水滴逐渐砸向瓷砖，在缝隙中积出水洼，啪啪哒哒个不停。
很吵。
原芃掀起眼皮，瞥到打湿的西装袖口和干瘪的冷敷布，男人一动不动，保持僵直的姿势。
原芃拽走被捏皱的冷敷布，扔到垃圾桶里，再打开冰箱拿新的冰块。
他背对着迟煦，不停不休的：“你早点说，我也不用难受了，这是没办法的事情。”
还是没动静。
原芃将新布糊上他的左脸颊，抬抬下巴叫他拿稳，却被两只冰冷的手握住腕子，死死钉在斑驳的脸颊上。
原芃俯视着流泪的面孔。
他有很多想问的，但迟煦的心里承受能力似乎过弱了，于是原芃望向垃圾桶的方向，给迟煦腾出私人空间，打算等他哭够了再说。
渗凉的指尖又湿又烫，原芃心想，这估计都不是豆大的泪水了，得有花生那么大。
砸到地面的声音也更响，一滴、两滴、三滴……
渐渐的，响声染上杂质，嘶哑的低鸣着。
原芃愣住，余光不自觉扫过下方，顿时愕然。
迟煦这次哭出了声音。
……
……
辜负真心的都是贱人。
这种贱人通常比较可怜。
因为他们最会找借口，使出浑身解数把自己塑造得可怜，因此可怜的贱人最可恶。
不懂、不知道、没有学过……真神奇，会呼吸、会心跳、会勃-起、却说自己不明白怎么对待爱，面对从未接触的真心就如坏脾气的婴孩般无措无礼。
这就奇怪了，要是真的畏缩不前倒还好，但你说你无辜、无知，却又凑去践踏、伤害，所有通天的下作手段都了如指掌，竟独独学不会珍惜呵护。
实在是贱人。甚至难以称人，贱如牲畜，亦是不如牲畜的贱。
迟煦无数次这样咒骂迟煦。
就像现在，他的耳膜像破损了，听不见自己说些什么，估计是些没意思的狡辩和自责，因为主人敛眼不言，兴致全无地别开脸，看都不看他，就连垃圾桶里废弃的布料都比忏悔的话语和承诺有营养。
到最后，他痴恋地亲吻握着冰块的手掌，和着血泪和水液痛饮，主人这时皱了皱眉，说：“我不需要，别说了。”
说着原芃低头一看，第二块冰敷布也沾满血，于是扒开迟煦的手拿走。
原芃真不懂他的思维发散为什么这么严重，提到一件事，一定要联想其他未产生的走向。
原芃只想针对现实，说过很多次都过去了，前些日子好不容易达成共识，今天却无意知晓迟煦的一例例诡计中夹杂着谎言。
好，这下又重蹈覆辙，迟煦自己跟自己玩起了弹珠攻坚，几件事来回反弹。
原芃心里有不输他的焦躁，人一急，就会很忙，他掂了掂沾血的冰块包，对准垃圾桶远远抛掷，很丢脸地没扔进去，只好挪动几步去捡。
就在下一秒，背后咔擦咔擦巨响轰鸣，原芃蓦地回头，发现迟煦掉凳了。
那么大一只，在旁边歪斜的木凳显得渺小至极，迟煦坐在地板上，鼻翼翕动着潺潺淌泪，看原芃不再走动，身子突然朝前一勾，似乎想抱住他的腿，半途又神情克制地缩回，抱起手边的木凳，受击倒地状痴痴流泪。
“......”原芃说，“你放下凳子。”
摇头的迟煦哭得更厉害了，比原翡小时候还吵，那线条凌厉的脸配上银灰色正装，特像股市崩盘的破产总裁。
原芃捂住后颈仰天长叹，他深吸一口气，没去管垃圾桶旁化水的冰敷布，岔腿蹲到迟煦面前。
“你怎么了？”原芃竭力维持口吻温和，“我只是问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就把自己骂了一遍，有什么必要呢？你又不是干了错事。”
话语间哭声戛然而止，原芃尽量直视对方，给抱紧木凳的男人一点安全感。
“难道你有办法回到过去么？回不去对不对？我现在家人健康、有班上，还能发展发展业余爱好，很幸福，未来有盼头，我知足了。”
原芃接着说:“你刚开始是脾气有点差，但是给钱多，我们当时也只是雇主和员工，没必要在意那段时间的过往，至于分开那天……”
说到这里，原芃停顿了一会，浓密的眼睫快速扇动，呼吸不太平稳。
“我没法违心说不介意。”
柔韧的腰身用力下压，原芃垂头抵向膝盖，又沉了沉，用两腿固定夹住太阳穴，静静盯着地面。
“我本来以为有了那个教训，自己应该长记性了。”
原芃说完自嘲地笑笑，立马听见一阵踢里咣啷。
抬头，破产总裁继续折磨小板凳。
原芃叹了口气，抽走小板凳，捏捏他的脸，把人揪正了，说：“别装聋，四年前的端午节，我送了你手绳和铃铛，还送给其他人一些。”
“然后你在很多人面前说，我的东西只值这个价。”
原芃语气平和：“给我开了一张一块钱的支票。”
“那一次大家都挺开心的，我也就当你在警告我别瞎套近乎，可是后来你又后悔，穷追不舍地跟来……”
掌中泪水汹涌，原芃用大拇指捻走落到男人眼角的湿润，轻叹道：“你是觉得我不上赶着找你，你心里不平衡了，其实你不喜欢我的。”
原芃正想说：所以你能不能忘记罗马那夜我说的那些话啊？
可在那之前，迟煦笃定道：
“是太爱你了。”
迟煦红着眼睛，专注地反驳：“我自私，我嫉妒，我想当你心里最特殊的那个人，所以我嫉妒别人也能接受你的心意。”
回顾往昔，妒火只灼伤了最不该受伤的人。
迟煦的眼前里常常浮现出一张脸。
一张悲伤的、尴尬的，又释然的脸，一张泪都没流，体面地说谢谢迟少的脸，一张鼻尖红透、笑着退开的脸。
就算相隔屏幕，亲眼望见和平的图景也控制不住闪回。
迟煦后悔到想死，可是被管护得死不了，死也无济于事，如果他的死能带来好处或是一丝丝的欢喜，死就死。
如果真的有这么容易就好了。
怎么办？芃芃好柔软，知道了留学的误打误撞，居然换角度思考垃圾的对与错，没用的迟煦死了反而会增添压力。
迟煦想：他活该，他以前是辜负真心的垃圾，垃圾的呵护来的迟，但总比永远不来得强。
见人不再回话，原芃适可而止，放开他的脑袋，赶在客厅被淹没前无奈道：“行吧，最近你也老老实实的，就这样吧，随便你。”
“我们就暂时保持这种普通的搭档关系，”原芃缓缓道，“我和你并不合适，我很普通，也不会打扮。”
迟煦抬起红肿的眼睛，抽噎还没止住就拍马屁：“哥哥简简单单的，就好美……”
原芃被他的腻歪劲刺激得浑身发痒，闷着气搓搓小臂，没出声。
感觉过了半个世纪那么长，原芃忍无可忍，朝大吹彩虹屁的迟煦伸出一只手，抓着胳膊将他拽起，打断输出。
人站板正了，原芃才发现这身西装已经不能看，前腹打湿大片，湿哒哒的特别黏灰，像穿了团脏抹布。
原芃拿纸捻走明显的脏污，替人捋平扭成麻花的领带，习惯性地拍了拍他胸口，再双手绕过迟煦的后背——
给了他一个拥抱。
感受到对方一动不动，似乎无比冷静，原芃满意地拍拍他的后背：“搭档间也能加油打气，这就是个鼓励的拥抱，你看，不用……”
“……”
原芃突然闭嘴，松开迟煦后退了三步，手指头不自在地捏起裤子，掸了掸内侧发烫的布料。
“我带你去医院看看。”原芃沉默一会，决定采取实际行动。
“它、它会好的，”迟煦红着脸语塞，“锻炼锻炼就好了。
一时间原芃的表情变得十分奇怪，克制住不去脑补，心里却忍不住地发问怎么锻炼？
以为是肱二头肌么。
看着悲悲戚戚的丧样，原芃揉揉眉心，转移话题：“洗把脸再走。”
几分钟后，原芃抱臂站在厕所门口，看着迟煦用冷水打湿新毛巾、毛巾因手抖掉到地面，捡起脏毛巾要擦脸的全过程。
他在糊脸前喊停，走过去挤走男人，开到热水洗好自己的毛巾，盖到对方脸上，替人擦拭泪痕。
“掉地上怎么也用，脏兮兮的。”原芃有点犯愁，感觉迟煦的脑子不好使。
迟煦不说话，等待主人给自己擦干净脸，待毛巾和主人的气味离开，他眨动湿润的眼睛，乞求道：“可以再抱抱我吗？”
原芃瞥他一眼，瞧他可怜的样儿，忍不住笑问：“锻炼好了？”
迟煦点头如捣蒜，下一秒主动拥上，力气收得很好。
下巴抵住原芃的肩膀，迟煦蹭着小声问：“这样算乖吗？”
原芃正抬手撇走他黏在脸颊的鬓发，等捋到耳后，才拖着腔夸他：“你乖。”
迟煦贪得无厌：“乖孩子可以和芃芃接吻吗？”
原芃沉默了，而乖孩子的动作未曾停止，脸正过来对视。
荣获同情的家犬弯下腰，鼻尖点向主人微干的嘴唇，拜托主人接纳一个渴望的吻。
原芃许久未反应，就算蹭自己唇线的部位换成了嘴唇，他也不做声。
迟煦身上是有闪光点的，他热情、大胆、情感充沛，有炙热年轻的结实身体和面对工作的端正态度，这全都是原芃欣赏的特质，所以他忽略性别忽略龃龉，觉得和一个任性的男孩简单过过日子也很好。
原芃需要过度的爱，但如今已经无法因此就随意给予承诺。
迟煦也是烧不尽的野火，凶猛又狡猾，佯装熄弱，却虎视眈眈地包围麦田，强势占有。
唇瓣被磨到肿痒，原芃敛眼思考，还是觉得现阶段的自己只能索取，比如将迟煦当做一个挥之即来呼之即去的消遣。
……
我可以这样对待你吗？
感受着彼此越来越热的呼吸，原芃慢慢闭上眼睛。
回应是微微启开的软唇。
还有搭上后背，转为轻抚的双手。
作者有话说：迟煦：
原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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