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车内地垫上堆满白色的纸团。

迟煦弯腰收拾, 被松开的原芃就向后仰,扑倒前被揽腰稳稳托起,脑袋摔回男人的颈窝, 脸颊黏上滚烫的皮肤又开始挣扎。

四肢软到无法反应,平躺都要人帮忙, 但他坚持得很,自己倔强地转为趴姿, 然后用手肘撑住椅面,支起上半身。

金乌西坠,芃芃还在缺氧, 让吃红嘬烂的嘴巴大张着换气, 在黑亮的皮革上呵出一层雾,偶尔轻咳几声,拍拍背就喘得更加厉害,几乎所有的气力都用在呼吸上。

等平稳不少, 汗湿的手指掰住座椅的边沿, 他吃力翻身,面向眼亮得像双闪的家伙。

迟煦见原芃眼睛眨也不眨, 瞳仁呈现失焦的状态, 虚虚对准错开的方位。

终于, 眸色凝聚到一点, 他瞳孔骤然一缩, 又迅速移开, 挤压胸脯的双臂交叉放在胸口, 戒备的神情朦胧,自己都搞不懂自己的心情似的,整个人让鼻尖和锁骨泛起的同一种绯色裹挟。

迟煦从没见过这样的原芃, 半跪在旁边看个不停,突然反手从空隙搭上起伏剧烈的胸腔,刚接触就附着一般吸来,手感好到不可思议。

就像紧贴大腿腿面的湿濡布料。

“别用手碰我……”

生气了。

“脏……”

有原因的生气了,好善良。

迟煦看了看受原芃要求擦到脱皮的右手,觉得不脏,应该剁下来用蜡封存,挂到别墅顶楼的望景台。

又得寸进尺地想,用别的碰就可以吗?

手掌讨人厌地缓慢下压,大力打圈,衣服被揉皱上提,肚脐露了出来,原芃顿时眉头压低,湿漉漉的眸子蔑视似的瞪来,气若游丝地挤出第二句滚。

迟煦得令,扯好衣服将小腹盖得不留缝隙,然后欢欢喜喜回到驾驶位启动车。

“宝宝我错了,我滚,我再也不自作主张了,芃芃消消气,过年接哥哥回别墅玩,好不好?”

一段话混杂三个称呼,每一个字的尾音都拖长,听起来通情达理,本质是在狗喊捉狗、请芃入瓮。

“不好!”

缓过劲的原芃吼完就把头埋回座椅靠垫,特想哭。

埋完想起靠垫刚才垫过腰,原芃嫌弃着自己,慢慢挪挪挪,额头转为压胳膊,趴着的背影十分绝望。

疯狗吃饱了,此时的语调温柔到找不到北,说好好好,又说下班下班,然后问要去哪里。

过了好久,原芃小声道:“……医院。”

迟煦有些吃惊:“又住院了?”

“……”

忽然没了下文,迟煦视线落向后视镜,原芃正朝向自己侧躺,露出的小半截脸耷拉着,嘴角使劲向下撇,低垂的睫毛颤颤巍巍,一副被欺负到发蒙的迷糊样。

迟煦嘴角微挑,说:“没有人生病啊,那回我们的家吧。”

丧气的脑袋噌一下跳起:“医院!去医院!”

“为什么呀?”迟煦从后视镜给他一个说出来的眼神。

原芃两腮气到发红,只见他握拳砸向驾驶座的椅背,没好气道:“我那里坏掉了!我要去看医生!”

迟煦的手背宽,指节修长,指腹带点粗茧。

一根,两根,三根……

依照原芃的人生经历,这相当于坦克300挑战90°拐角的山巅步道。

不是车损,就是道亡。

原芃许久没委屈到这般无所适从,提心吊胆地没发作,结果让人逮住把柄欺辱。

可是到了这种地步,他仍然羞于启齿,只能一下下捶打椅背。

迟煦听见这话立刻敛起不正经的相儿,摆出近似科研的态度哄道:“没事,流得多是因为太浅了,我陪你一起,不要打了这车的皮革硬,等会来打我,我比较软。”

原芃:“……”

呸!

你脸硬嘴硬!全都比金刚石还硬!

在脸皮硬过迟煦前,原芃预感说什么也没用,甚至越聊越偏,于是苦命叹气,继续蜷缩侧躺。

这次他背对前车窗,用后脑勺骂迟煦臭不要脸。

“我短时间内不想看到你!”原芃气鼓鼓的,“少来烦我,我自己去。”

迟煦嗯嗯表示理解。

“人也都撤掉。”

原芃阴阳怪气起来:“好多黑衣人就跟我一个,真隆重。”

他可不信迟煦嘴上的改邪归正,在那之后关注起身边,果然发现了一撮又一撮鬼鬼祟祟的人影。

“好多”也是真的多,大概属于国际罪犯都用不着的恐怖人力。

迟煦沉默几秒,也应下:“我马上处理。”

到医院停车场,原芃火速下车奔向驾驶座,一开门就朝下面猛踹,然后在迟煦似乎有点爽的眼神中一溜烟奔向医院大楼。

12月赶上流感高发期,海城中心医院摩肩接踵,原芃挤不进去,在外面让冷风一吹,着火的身体和大脑冷静不少,他在挂号前犹豫了。

怎么和医生说?赛道逆行油箱泄漏吗?

脑内构思出被围在中间询问逆行感受的画面,原芃忽然讳疾忌医,徘徊几步就转身跑售卖机买可乐。

咔,时运不济,拉环断了。

“唉……”看着豁口的拉环,原芃叹气,直接一屁股墩到地上,忽地抽搐酸麻,他瞬时间绷紧身子转为蹲姿,两手捧住冰可乐轻敲脑门,特想哭!

正发愁,头顶一道熟悉的声音似是惊喜。

“原芃?又来了啊。”

抬头,原芃瞧见席与朝笑眯眯的脸,男人手里夹着一根烟,正往烟盒里收。

席与朝看到不完整的可乐拉环,邀请道:“上去坐坐?办公室有纸杯和剪子。”

原芃刚要答应,突然记起迟煦爱耍阴招,顿时怀疑地审视对方。

但那水雾未消的瞳眸不显凌厉,抗拒得不痛不痒,席与朝就端得没心没肺,他夺过原芃手上的可乐,热情帮忙:“那我就在这给你打,啊!啊啊啊!喷出来了!”

他嘴里喷射出来的不是可乐,是他的指尖血。

大呼小叫的男人广泛引来关注,原芃淡定地从口袋掏出纸巾和创可贴,捞起席与朝抖擞的手。

抖得厉害,对不准伤口,原芃轻声道:“贴上就不疼了,不要动。”

而且算不上喷血,只是割伤的小口渗出一点,还没空腹半个月的蚊子多。

席与朝也听话,大气不出地站定。

闲着没事,他单手理好衣襟四处张望,无意朝下瞥,看到原芃握住自己的一根手指,捏纸巾吸走血珠,再仔细贴好创可贴。

相握的手心传来踏实的温暖,引得周身瘙痒,席与朝心口发颤,咽咽口水往人脸上瞧。

眉形标致,眼珠剔透,飞扇的浓睫宛如蝶翼,鼻梁高挺鼻头小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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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球转来转去,最后飘向俯视角度显得唇珠嘟起的嘴唇,有点肿,大概很好亲。

确凿无疑,一个漂亮的男人,那种理应藏家里不准他抛头露面害怕他出门的漂亮。

“好了。”

原芃接过可乐罐,答应和他上楼:“走吧。”说着向医院大门走去。

席与朝就跟在他后面,举起伤手到脸前,翻转着无死角欣赏创可贴。

差不多欣赏够了,他两手揣进口袋,在乘电梯的时候沉默注视前人的脖颈,然后找不到筋似的顰紧起眉。

命可真好。

中心医院心理科的办公室配置是一间两人。

另一位的年轻医生在工作,原芃向他借笔记纸,自己叠成硬方块,用最硬的那块摩擦罐口,很快,易拉罐安全开启。

“还有这技巧?真顾家。”席与朝玩味道。

原芃一口气喝完,没搭话,走到角落扔垃圾

席与朝不在意,笑着转起笔,直奔主题:“有什么事找我?”

原芃转身望来,此时和他气质莫名适配的冷峻把席与朝整得一愣,手指顿住,笔甩到了地上。

原芃上前捡起圆珠笔,慢慢推到他面前,问话直截了当:“迟煦让你来找我的?”

“嗯?什么?”席与朝的模样诧异极了,急忙摆手,“我躲他都来不及呢,我只是下去抽烟,凑巧撞见你了,每天这个点我都要下趟楼,是吧小王?”

原芃扭头去看年轻医生,只见他点头,随后继续忙手头工作。

“怎么?迟煦又犯浑?”席与朝指位子让他坐。

原芃坐下,顿了顿,说:“他监视了我四年。”

此话一出,席浴照抱紧双臂,十分恐慌地说:“妈呀,纯血精神病就是非同凡响。”

见他声情并茂地嫌弃,原芃忽然看不过眼:“你的工作不是治疗精神病人吗?怎么这么说话……”

席与朝叹了叹气:“其他病人尊贵且亲切,迟煦不一样,他是自己给自己治出病了。”

原芃轻咳起来。

没病治出病?

“他没来中心医院,去的隔壁精神病院。”

席与朝压低音量:“具体情况我不清楚,只知道他选择了MECT疗法。”

原芃眉头一攒:“那是什么?”

席与朝闪烁其词:“能帮助忘记一部分痛苦记忆的治疗方法。”

原芃问:“成功了吗?”

“显然没有,”席浴照耸肩,“第三段疗程之后还把好的全忘记了,光剩下痛苦反刍。”

“比如?”

席与朝沉默一会,说:“他总说你在哭。”

“我在哭?”原芃速度很快地眨眼,透出一种茫然的傻。

难道是迟煦说打哭他的那件事?

原芃后来回想,那一下真的不疼,流泪不过是感到悲伤。

还是分手那一次呢?因为天天眼前反复那些场景,所以迟煦才那么愧疚?不至于的。

席与朝点开电脑文档:“迟姨有空就跑医院看他,家属进出要申请……嗯,待了三年多,又过半年,该收拾的收拾完毕,然后你……”

席与朝在此打住,原芃对上对面男人满是笑意的目光,深呼吸一下,两手扶住额头,按揉起跳动的太阳穴。

然后我就回海城了。

他出院不到一年就去找我了。

以现在为时间节点,原芃细盘脉络:八年前,迟煦和他间生罅隙;七年前,他被第三人抢走名额,埋下二次冲突的隐患;五年前,他误会迟煦,闹掰分手,迟煦同年入院;一年前,康复的迟煦到壶城见他。

本以为平平无奇的分手,私下竟一波三折,这什么八点档剧情!

原芃头疼欲裂,唯独有对老天叹气的心,他仰头盯向惨白的天花板,手搭在腿上,隔着裤子轻捏口袋里的钱包。

离开前,原芃问:“和你们医院制服的颜色款式差不多,但是比较短的那种是哪个院的?”

“隔壁精神病院。”席与朝说。

原芃点点头,走了。

席与朝笑送宾客,待门关严,他两手相交放在腹前,腿也交叠起来,瘫在移动座椅上转圈。

自己这是送佛送到西南边。

毕竟没手滑播放发病视频的原件。

亲眼看到迟煦遍体鳞伤,用刺入尖锐物体的手臂死死抱住冰冷的桌椅,朝它声嘶力竭喊你的名字,你离开的时候还会面色不改吗?

席与朝垂眸看向手指上的创可贴,忽然笑出声。

奇怪的是,迟煦竟然咬死不想让原芃知道。

装什么苦情,人根本不心疼你,听完都无动于衷的。

-

傍晚的风大,树枝左摇右晃,落叶游荡如鱼。

阴冬的太阳落不下,遥遥送来如灰雀羽毛的冷光斑,公交站台没有其他乘客,原芃透过稀落的桐木,望向山峦之上的云层。

待浓云覆住山头,四周温度降低,他垂头跺脚,手揣兜缩起肩膀,绕着公交站牌踱步。

讲真,迟煦要是精神状态良好还是这个样子的话,反而更恐怖,明牌盖戳倒是令人茅塞顿开。

原芃自然不相信迟煦康复了。

可是体检报告显示一切正常,每场比赛表现得沉稳得度,貌似不影响日常生活和工作……

疯得恰到好处啊。

原芃想,得去见他。

很快,原芃又摇摇头,嘴里嘶出一线气音,干瘪沮丧。

倍感心力交瘁之际,他余光瞥见有车驶来,抬起头,不是公交,又低回。

商务车越开越近,似乎逐渐减速,原芃刚想继续绕圈,倏地直觉不妙,拔腿就朝车来的反方向跑。

就在快逃出站台的前一秒,身后来人迅速提起他的两边腋下,不顾挣扎便将他拖走。

作者有话说:迟煦:芃芃天赋异禀

原芃:又来???

*捡个兔兔啊家人们

*不是攻思念到搞出神金病受就原谅的走向,追妻都自己作的,比起卖惨更应该给受一个永不犯病的证明

*我错了吃瓜从昨天中午睡到现在,穿防弹衣严肃发文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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