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见到林晨的徒弟小薛哭丧脸说没带, 原芃简直难以置信，他和皱巴脸的小薛对视几秒，然后比划出一个圆, 十分形象地颠了颠：“你确定没有？深黑的、贴白色标签的、林哥特别珍惜的、经理下班前都要飞吻的三高2.0。”
高资金、高新技术、高性能材质的2.0别说影子了，包装壳子都不在, 小薛吓得直掉泪：“没，没有, 新产品的箱子一般都是林老师负责，他这次没来，我第一次没拿到, 第二次忘了找师傅打条……”
原芃听着听着缓缓扶额, 额角的血管一阵阵抽搐，这10%拜仓库繁杂的取货手续所赐，90%因为小薛的哭嗓颇具穿透性。
原芃思索着用手指捏嘴唇，抬头看到天塌了的年轻人仍止不住抽噎, 他上前按小薛两边的肩头让他振作：“不哭了, 你再哭经理就知道是谁干的了，这样, 你多找几个人一起到仓库搜, 有差不多的硬胎直接换上, 我去组会区打听打听情况。”
小薛用力点头, 招呼一伙人跑维修车里翻找一通；组会那边再三保证预报准确无误, 今日宜赛事, 不可轻易退赛。
原芃自然不信, 他又不傻，这次灰雀山能随意更换成员，条件时紧时松, 估计是因为赞助商的儿子也来参赛，所以此次前来询问主要图一个保证。
来回途径其他小组，一派如火如荼地商议着，似乎也在就改装问题产生分歧。
等走回自家维修区，众人分两道一字排开，一边抱着1.5的雨地胎，一边抬着1.8的泥地胎。
原芃哭笑不得，喊他们先换1.8的。
万事准备妥当，他叉腰舒展紧绷的腰背，眼神发直地盯住雅力士出神，此时迟煦笑嘻嘻地理着无线电凑来，神神秘秘喊他，原芃附耳过去，就听本尊和无线电里的低音炮双重嗡鸣：“亲一下就没事了。”
“幸运kiss。”迟煦歪嘴撅过来。
原芃没什么表情地睨他一眼，看出来这小子在开玩笑，但缓解气氛的手段实在低端，搞得心情更烦躁了。
他扬扬下颏召迟煦上前，左看右看一会，最后瞄定合心意的右脸。
忽而，干燥柔软的唇瓣如羽毛轻拂，擦过低头领旨的颊边。
从傻狗一瞬空白的呆滞中获得乐趣，原芃成功将乱糟糟的情绪转移，无情戴好头盔大步离去。
ss5顺利通过，原芃手里的路书已经揉出不能辨认字迹的褶皱，车辆呼啸高山弯路之时他并未在意，但当接触到地面，亲手换掉高温磨损的1.8，换成更为软的轮胎时，他被迟煦用毛巾抹了把脸蛋，发现全是冷汗。
天气诡异的潮湿，原芃扯扯领口，感觉喘不过来气，预感不太好，他就和迟煦商议退赛，迟煦同意，主办方却不允许。
脱离赛车圈许久，原芃忘了人情世故这套，看来他们是企图捆绑出一名新兴车手。
原芃真是不免感叹赛事方的胆大。
没等掰扯完，发车点开始预备，见四周人群平淡如常，原芃又觉得自己大概多虑了，他拦住预备发飙的迟煦，说：“算了，上车。”
忧虑经久不散，如同自远方凝固的灰云，压黑了天。
行至ss6终点前的两连弯道，轮胎并无异常，陡地，硕大的雨滴像冰雹似的骤然砸下，在前窗形成飞湍的急流，发出噼啪噼啪的声响。
是暴雨。
原芃立刻摁开雨刷器，同无线电那头喊：“经理，有没有暂停比赛的通知？”
回应他的是滋啦啦的电流音，以及微弱的蹦字。
作为收官段路，ss6全程较为平坦，但是终端临近山顶，因此周边信号极差，原芃反复重连，还是听不清策划组的消息，五百米后，他和迟煦的耳麦也断联了。
原芃拽走耳麦，口头提高音量：“减速，你注意你那边的举牌。”
迟煦回应一声轻刹住车。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雅力士滑冰似的梭过沥青路面，速度几近熄火，雨势稍微减弱，他们也没寻觅到宣布暂停的举牌工作人员，糟糕的是，逐渐接近临近林区，湿雾蒸腾着弥漫。
雨雾天能见度低不说，他们所在的这条峡谷甬道太窄了，莽过去可能创击前队；亦无法靠边停车，若是后车失去联络从而高速驶来，结果同样不堪设想，已然进退两难。
原芃沉淀焦躁，呼气道：“一百米后缓进右侧树丛，我们弃赛。”
也就在车头摆向右前方警戒线外的下一个瞬间，四面八方传来炸如雷鸣的马达声！
原芃迅速瞥向后视镜，后方车辆正以一种几近失控的速度高速袭来。
“向右稳住方向。”原芃即刻道。
说完他扔掉手中的路书和耳麦，以最快的速度一手按头盔顶，一手抓身前的防护装备。
雅力士早已随上一指令向左行驶，雾气使得地面湿滑，根本来不及细微操作驱使车轮，因此后车来势汹汹朝向副驾所在的半侧车身。
听轮胎嘶鸣的韵律，对方似有减速的征兆，那么从这个角度大范围撞击，顶多局部伤及他和后车，若选择回左，怕是两车全都要撞上山体。
想着受伤在所难免，原芃弯腰蜷缩在座位上尽力将伤害降低到最小，就在这一刹那，滋——咚！轰然巨响嘹彻空荡山谷，碰撞的一瞬间，原芃先是感到天旋地转，眼睛不受控闭紧，脖子扭断般似的闷疼，紧接着是刺耳又长久的吱呀摩擦，听得齿根发痒，紧咬的牙都要碎成齑粉。
轮胎如暴怒的兽凄烈嘶吼，破损的引擎咯吱喷气，混乱的动荡导致五感尽失，原芃有些想吐，他吸住腮肉忍下酸水，缓过神的第一时间就皱起一只眼查看情况，眼前却遽然漆黑，他惊慌伸手，突然摸到肌肉的触感，才发现是温暖的黑影覆在他上面。
“迟煦？”原芃哑声问。
没回应。
手掌缩回，原芃隔着暗色的防护镜，看到颤抖的暗红掌心。
“迟煦！”原芃扯着嗓子疯狂呼喊 ，“你还醒着吗？迟煦！”
想也不能了，肉贴肉的躯体起伏无比微弱，原芃将嘴唇咬到发白，忍回最消极的想法抬高右腿，忍住关节几近旋转的疼感猛踹驾驶座的车门，踢开一条缝隙的瞬间受到阻力弹回，原芃只好收紧下颌去看，瞳孔倏然紧缩。
入目就是破烂的对侧车门以及岩层的森白刮痕。
雅力士与侧翻的后车正面相视。
也就是说，在即将撞向副驾驶的前一瞬息，车辆迅速前冲且左打方向，再甩尾反转180°，狠狠剐向悬崖的嶙峋岩石，献身般镶嵌进岩层。
原芃脑子很乱，没想到有人不要命到此种地步。
不能放任脑内的空白蔓延，他用力闭眼、睁眼，咬出舌尖血凝神，转而抻高手臂摸索自己这边的车门把手，哒，丝滑开启，似乎独独这半面处于事故之外。
“混蛋……”原芃低低骂了一句，随后收紧牙关，深呼吸几下再用手肘顶住的车门，一手夹住陷入晕迷的迟煦，艰难爬出半个身子。
半嵌入岩壁的车身高低不平，他很难带着迟煦毫发无损地挪到空地，而且不知有没有伤到内脏或者骨头，唐突搬动恐怕会加重伤势，然而他看到雅力士的发动机冒出黑烟，起了点点火苗，火势若蔓延至油箱，定会爆炸。
原芃只能寄希望于几小时和十几秒前的祈祷有用，他颤抖着脱掉手套，自己先半坠下去，然后拽着壮硕的男人摔出车厢，手指让碎石划破，后背磕到地面隐隐作痛，原芃完全顾不得，快速摘掉自己和迟煦的头盔，顿时倒吸一口气。
护过来的速度太快，冲击力和反作用力加倍地呈现，前额就是透出白骨的糜烂血肉。
原芃一脸茫然，他颓然坐在地上，过了几秒才探出僵硬的手摸迟煦的鼻子，有热气，又在他身上一阵乱摸，最后匆匆探压手腕和胸口。
感觉到旺盛的脉搏和心跳，原芃悬空的心脏落地，大口呼吸起来。
后车的车手和领航这时爬出车，扛着车载灭火器赶来帮忙。
白烟斜斜飞向分散的白云，低空的直升机传来模糊的喇叭通告，原芃将将放松，而下一霎，手指摸住的脉搏和心跳骤然虚弱，原芃眼前一黑，面临选手的问话只能不停缺氧般抽气，最终实在抵挡不住白噪点的晕眩，脱力倒下。
-
迟敛和迟盏前后脚赶到医院，看到急诊手术室门口坐着的原芃，表情都微妙起来。
“你怎么样？”迟盏走到他身前问。
过了一分钟，原芃说：“我没事。”
迟盏说那就好，轻拍他的肩：“休息去吧，出来了叫你。”
原芃不动作，还是让迟敛抓住胳膊才起身，站好了就杵着发愣，急救室的红灯灯丝老旧，忽然灰暗，接着重亮回醒目的红。
原芃恍然眨眼，又低下头，仿佛才听清似的说好，然后失魂落魄地由护士送回病房，硬挺挺躺上床。
他阖眼听了六小时的空调声，待门外的脚步声嘈杂，他也起身，刚打开房门就撞上查房。
“小心呐您，”负责他的医生正好赶到，他把原芃逮回去，“上哪儿去啊您？伤口要每天换药的，差点让您跑喽。”
原芃连吐槽医生口音的力气都没有，沉默地任戴金胸牌的主任医师包扎检查。
很快，受伤的几处包好厚厚的绑带，俨然是过度医疗。
新上任赛事组的安排失误，致使两队翻车、三队车祸，情况严重到惊动汽联。
发生车祸的其他两队中，车手和领航各自负伤，有轻有重，全都半休在床，只有一队的领航员仅仅轻微脑震荡和几处擦伤，车手则在急救室昏迷不醒，正是草台班子没认出来的迟家小少爷。
业界独占鳌头的驰越集团当即向仲裁机构发起申诉，赛事组织方即将面临巨额赔款和权利剥夺，拔出的连带迫使相关人员噤若寒蝉。
但这些和原芃没关系，面对那笔多到短信长度占半屏的赔偿只感到无力。
所幸到了中午，迟煦被推出急救室转移到重症监护室。
在意识彻底回转之前，原芃暂时不能进去看他，于是透过玻璃注视床上难得安静的身影和旁边的各种仪器，手抵住冰凉的玻璃，指腹小幅度摩挲着。
路过的护士医生偶尔向他搭话，说些慰藉的没问题和别担心，原芃礼貌点头，然后搓起双手，垂下的睫毛缓慢扇动，不知道在想什么。
第三天，手肘的绑带换成轻便的纱布，原芃抬胳膊擦脸的姿势也没那么别扭了，却依然没得到准许探望的消息。
甚至在那之前，他碰到一周前高铁遇到的大学生。
对方先认出的他，因为这男生脑袋上缠着绷带，胳膊也吊着，同初次见面判若两人，原芃更没心思辨认。
“那是你对象？”戴固定器的男生挺着青紫的脸，眼珠在原芃和迟煦之间来回转，无比愕然，“你品味真差！”
见原芃不搭理，他贼兮兮地说：“哎，我听护士聊天说半辆车都快碎成粉了，你说这人还能活么？要是死了……你不会要给他守寡吧？”
话落的瞬间，男人五官酡红地望来，漂亮的人连动怒都楚楚可怜的，男生心虚地啧了声：“我好心提醒你，你看我的伤，好端端出去采风旅游，半路变成这惨德行都是因为谁啊？这叫善恶终有——”
他话还没说完，猛地被一推，踉跄着摔倒。
男生诧异抬头，只见男人兜不住的泪花砸到地上，又闭眼吼道：“你是管不住嘴才挨的打！你活该！他怎么不再打重一点！你还能在这里站着胡说八道！”
原芃来了两天，这两天里，没有一个人否认迟煦挺不过去，同样，也无人给出一个是否能安然苏醒的准确答案，因为他不敢问。
所以他独自向好的方面猜，自己劝导着自己，麻木的情感屏障已是千疮百孔，现在出来一个揭露破裂幕布的家伙，一下子收不住闸口。
这个被宠坏的男人失态地动用暴力，无助地咒骂起来，而后泪眼盈盈。
男生浑然没想到温和的男人反应这么激烈，甚至赞同非法的私刑，而诧异的下一秒，他就见男人额抵墙壁，手背扶面，几欲晕厥似的小声哀泣。
泪水溢流指缝，潺潺浸湿腕骨，森白的灯光下，男生忽然发现他的手很漂亮，不是纤白无骨的柔美，而是那种修长且透着光泽、骨节都似精细打磨过的独特美感。
只不过在无名指的第一指节有一道暗红结痂的伤口，却不损整体，因为往先的疤痕无影无踪，才显得格外惹眼。
总之，不像吃过苦，从事汽修行业也很难拥有这样的两只手，就连必须保留的功能茧，其形状也比常人要好看，这全得益于某人的养护。
原芃说不用啦，工作还会划伤的，等待的过程也很无聊。某人就孜孜不倦利用闲碎时间巡视有没有新伤，然后抹油涂膏，吸收完再递到嘴边亲一亲，留下属于他的温度。
他的温度自然不仅存在于一双手，如今周身的体温都要随他消散了一般。
原芃觉得好冷。
渐渐的，直诉悲伤的哭声降为哽咽，男人躬下身，转为扶墙的双手也缓缓下滑抱住腹部，将宽大的病服扯紧，勒出细韧的腰肢，清减的身影摇摇欲坠的，似乎撑不住一丁点噩耗。
那癯瘠的脊背不住地抖，让后颈秀气的椎骨时隐时现，宛如开春的湖面融冰，不容挽留地消陨；也似离土的芊芊嫩苗，若再回不到呵护他的丰沃大地，便维护不住他那无穷无尽的坚韧，要折断了、要枯萎了。
多么令人动容的画面啊，男生蓦然噤声，心想这要是自己对象，死后等到入殓他必须起尸，把咒自己的和来参加葬礼的一块带走才放心。
这一共情，他就顶撞不出重话，努努唇尝试辩解：“你天天在这里哭他也不会醒啊，都哭瘦了，我的意思是你如果需要安慰的话，我可以……”
“还轮不到你这种毛都没长齐的小子。”
对峙间一道凛冽的讥诮破风闯入，只见迟敛大步走来，脚步缓而有力，踏地的声响意外抚平敏感的神经。
他连轴交接两方事务，接近四十个小时未眠，如今周身满是侵略性的威压，显然紧绷到了极致，但他走到拭泪的男人身侧，立刻庇护般轻柔搭上颤抖的肩，而后眼帘轻垂，居高临下地向呆愣的男生施令。
“滚。”
保镖架走不知天高地厚的垃圾，迟敛这才移开手，看向气炸毛的原芃，他不哭了，助理们主动递来的外套和手帕也摆手拒绝，怪不好意思地缩肩背对一行来人用衣袖擦脸。
迟敛遣走这些无关人士，心想医院外面严守死防上坟的，医院里头也不安生。
半晌，收拾好心情的原芃慢腾腾转身，迟敛察觉到偷瞟的飞红眼梢，无奈道：“四肢健全，能跑能跳，情况稳定，脑子说不定撞得更灵光了，怕他潜意识波动影响监测才没让你进去，哭什么？小朋友？”
面对奚落，原芃绞手的动作一顿，鼻翼翕动着不回嘴，但看噙泪的眼角，应该安定不少。
静默中，两人都面朝玻璃，不过一个看地，一个看着快怼地的脑袋。
不过少时，迟敛问：“他要是死了，你不高兴吗？”
原芃匪夷所思地抬起脸，瞪着竟有几分认真意味的脸反问：“你怎么不去死呢？”
首次荣获恶毒的驳斥，迟敛瞬间心底了然，他豁达轻笑：“恶人的命比较长，我的蠢弟弟差点火候，抱歉。”
其实原芃一说出口就开始后悔，啪啪轻拍滚烫的脸颊清醒，为刚才的话感到晦气，再怎么说，迟敛这些日子也为家人跑上跑下的，犯病就犯病吧。
于是他小声用嘶哑的嗓子嘟囔：“都活着不好吗？死了有什么用呢。”
“既然你是这么想的，那就不用怕，”迟敛说，“你不想迟煦死，他就不会死，他反而怕你……”
话到半截戛然而止，原芃奇怪地看向他。
也许因为投来质疑的栗色瞳仁清澈，经洗涤尤为干净，片刻后，迟敛发自良心地感慨，“如果我没骗他说你跳楼自杀，好像也不会闹出这么多事。”
作者有话说：迟煦：（再不醒要被偷家了我靠！）
*初版这里算大火，所以初版迟煦直接嘎了来着，国际礼仪点蜡敬重生
高资金、高新技术、高性能材质的2.0别说影子了，包装壳子都不在, 小薛吓得直掉泪：“没，没有, 新产品的箱子一般都是林老师负责，他这次没来，我第一次没拿到, 第二次忘了找师傅打条……”
原芃听着听着缓缓扶额, 额角的血管一阵阵抽搐，这10%拜仓库繁杂的取货手续所赐，90%因为小薛的哭嗓颇具穿透性。
原芃思索着用手指捏嘴唇，抬头看到天塌了的年轻人仍止不住抽噎, 他上前按小薛两边的肩头让他振作：“不哭了, 你再哭经理就知道是谁干的了，这样, 你多找几个人一起到仓库搜, 有差不多的硬胎直接换上, 我去组会区打听打听情况。”
小薛用力点头, 招呼一伙人跑维修车里翻找一通；组会那边再三保证预报准确无误, 今日宜赛事, 不可轻易退赛。
原芃自然不信, 他又不傻，这次灰雀山能随意更换成员，条件时紧时松, 估计是因为赞助商的儿子也来参赛，所以此次前来询问主要图一个保证。
来回途径其他小组，一派如火如荼地商议着，似乎也在就改装问题产生分歧。
等走回自家维修区，众人分两道一字排开，一边抱着1.5的雨地胎，一边抬着1.8的泥地胎。
原芃哭笑不得，喊他们先换1.8的。
万事准备妥当，他叉腰舒展紧绷的腰背，眼神发直地盯住雅力士出神，此时迟煦笑嘻嘻地理着无线电凑来，神神秘秘喊他，原芃附耳过去，就听本尊和无线电里的低音炮双重嗡鸣：“亲一下就没事了。”
“幸运kiss。”迟煦歪嘴撅过来。
原芃没什么表情地睨他一眼，看出来这小子在开玩笑，但缓解气氛的手段实在低端，搞得心情更烦躁了。
他扬扬下颏召迟煦上前，左看右看一会，最后瞄定合心意的右脸。
忽而，干燥柔软的唇瓣如羽毛轻拂，擦过低头领旨的颊边。
从傻狗一瞬空白的呆滞中获得乐趣，原芃成功将乱糟糟的情绪转移，无情戴好头盔大步离去。
ss5顺利通过，原芃手里的路书已经揉出不能辨认字迹的褶皱，车辆呼啸高山弯路之时他并未在意，但当接触到地面，亲手换掉高温磨损的1.8，换成更为软的轮胎时，他被迟煦用毛巾抹了把脸蛋，发现全是冷汗。
天气诡异的潮湿，原芃扯扯领口，感觉喘不过来气，预感不太好，他就和迟煦商议退赛，迟煦同意，主办方却不允许。
脱离赛车圈许久，原芃忘了人情世故这套，看来他们是企图捆绑出一名新兴车手。
原芃真是不免感叹赛事方的胆大。
没等掰扯完，发车点开始预备，见四周人群平淡如常，原芃又觉得自己大概多虑了，他拦住预备发飙的迟煦，说：“算了，上车。”
忧虑经久不散，如同自远方凝固的灰云，压黑了天。
行至ss6终点前的两连弯道，轮胎并无异常，陡地，硕大的雨滴像冰雹似的骤然砸下，在前窗形成飞湍的急流，发出噼啪噼啪的声响。
是暴雨。
原芃立刻摁开雨刷器，同无线电那头喊：“经理，有没有暂停比赛的通知？”
回应他的是滋啦啦的电流音，以及微弱的蹦字。
作为收官段路，ss6全程较为平坦，但是终端临近山顶，因此周边信号极差，原芃反复重连，还是听不清策划组的消息，五百米后，他和迟煦的耳麦也断联了。
原芃拽走耳麦，口头提高音量：“减速，你注意你那边的举牌。”
迟煦回应一声轻刹住车。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雅力士滑冰似的梭过沥青路面，速度几近熄火，雨势稍微减弱，他们也没寻觅到宣布暂停的举牌工作人员，糟糕的是，逐渐接近临近林区，湿雾蒸腾着弥漫。
雨雾天能见度低不说，他们所在的这条峡谷甬道太窄了，莽过去可能创击前队；亦无法靠边停车，若是后车失去联络从而高速驶来，结果同样不堪设想，已然进退两难。
原芃沉淀焦躁，呼气道：“一百米后缓进右侧树丛，我们弃赛。”
也就在车头摆向右前方警戒线外的下一个瞬间，四面八方传来炸如雷鸣的马达声！
原芃迅速瞥向后视镜，后方车辆正以一种几近失控的速度高速袭来。
“向右稳住方向。”原芃即刻道。
说完他扔掉手中的路书和耳麦，以最快的速度一手按头盔顶，一手抓身前的防护装备。
雅力士早已随上一指令向左行驶，雾气使得地面湿滑，根本来不及细微操作驱使车轮，因此后车来势汹汹朝向副驾所在的半侧车身。
听轮胎嘶鸣的韵律，对方似有减速的征兆，那么从这个角度大范围撞击，顶多局部伤及他和后车，若选择回左，怕是两车全都要撞上山体。
想着受伤在所难免，原芃弯腰蜷缩在座位上尽力将伤害降低到最小，就在这一刹那，滋——咚！轰然巨响嘹彻空荡山谷，碰撞的一瞬间，原芃先是感到天旋地转，眼睛不受控闭紧，脖子扭断般似的闷疼，紧接着是刺耳又长久的吱呀摩擦，听得齿根发痒，紧咬的牙都要碎成齑粉。
轮胎如暴怒的兽凄烈嘶吼，破损的引擎咯吱喷气，混乱的动荡导致五感尽失，原芃有些想吐，他吸住腮肉忍下酸水，缓过神的第一时间就皱起一只眼查看情况，眼前却遽然漆黑，他惊慌伸手，突然摸到肌肉的触感，才发现是温暖的黑影覆在他上面。
“迟煦？”原芃哑声问。
没回应。
手掌缩回，原芃隔着暗色的防护镜，看到颤抖的暗红掌心。
“迟煦！”原芃扯着嗓子疯狂呼喊 ，“你还醒着吗？迟煦！”
想也不能了，肉贴肉的躯体起伏无比微弱，原芃将嘴唇咬到发白，忍回最消极的想法抬高右腿，忍住关节几近旋转的疼感猛踹驾驶座的车门，踢开一条缝隙的瞬间受到阻力弹回，原芃只好收紧下颌去看，瞳孔倏然紧缩。
入目就是破烂的对侧车门以及岩层的森白刮痕。
雅力士与侧翻的后车正面相视。
也就是说，在即将撞向副驾驶的前一瞬息，车辆迅速前冲且左打方向，再甩尾反转180°，狠狠剐向悬崖的嶙峋岩石，献身般镶嵌进岩层。
原芃脑子很乱，没想到有人不要命到此种地步。
不能放任脑内的空白蔓延，他用力闭眼、睁眼，咬出舌尖血凝神，转而抻高手臂摸索自己这边的车门把手，哒，丝滑开启，似乎独独这半面处于事故之外。
“混蛋……”原芃低低骂了一句，随后收紧牙关，深呼吸几下再用手肘顶住的车门，一手夹住陷入晕迷的迟煦，艰难爬出半个身子。
半嵌入岩壁的车身高低不平，他很难带着迟煦毫发无损地挪到空地，而且不知有没有伤到内脏或者骨头，唐突搬动恐怕会加重伤势，然而他看到雅力士的发动机冒出黑烟，起了点点火苗，火势若蔓延至油箱，定会爆炸。
原芃只能寄希望于几小时和十几秒前的祈祷有用，他颤抖着脱掉手套，自己先半坠下去，然后拽着壮硕的男人摔出车厢，手指让碎石划破，后背磕到地面隐隐作痛，原芃完全顾不得，快速摘掉自己和迟煦的头盔，顿时倒吸一口气。
护过来的速度太快，冲击力和反作用力加倍地呈现，前额就是透出白骨的糜烂血肉。
原芃一脸茫然，他颓然坐在地上，过了几秒才探出僵硬的手摸迟煦的鼻子，有热气，又在他身上一阵乱摸，最后匆匆探压手腕和胸口。
感觉到旺盛的脉搏和心跳，原芃悬空的心脏落地，大口呼吸起来。
后车的车手和领航这时爬出车，扛着车载灭火器赶来帮忙。
白烟斜斜飞向分散的白云，低空的直升机传来模糊的喇叭通告，原芃将将放松，而下一霎，手指摸住的脉搏和心跳骤然虚弱，原芃眼前一黑，面临选手的问话只能不停缺氧般抽气，最终实在抵挡不住白噪点的晕眩，脱力倒下。
-
迟敛和迟盏前后脚赶到医院，看到急诊手术室门口坐着的原芃，表情都微妙起来。
“你怎么样？”迟盏走到他身前问。
过了一分钟，原芃说：“我没事。”
迟盏说那就好，轻拍他的肩：“休息去吧，出来了叫你。”
原芃不动作，还是让迟敛抓住胳膊才起身，站好了就杵着发愣，急救室的红灯灯丝老旧，忽然灰暗，接着重亮回醒目的红。
原芃恍然眨眼，又低下头，仿佛才听清似的说好，然后失魂落魄地由护士送回病房，硬挺挺躺上床。
他阖眼听了六小时的空调声，待门外的脚步声嘈杂，他也起身，刚打开房门就撞上查房。
“小心呐您，”负责他的医生正好赶到，他把原芃逮回去，“上哪儿去啊您？伤口要每天换药的，差点让您跑喽。”
原芃连吐槽医生口音的力气都没有，沉默地任戴金胸牌的主任医师包扎检查。
很快，受伤的几处包好厚厚的绑带，俨然是过度医疗。
新上任赛事组的安排失误，致使两队翻车、三队车祸，情况严重到惊动汽联。
发生车祸的其他两队中，车手和领航各自负伤，有轻有重，全都半休在床，只有一队的领航员仅仅轻微脑震荡和几处擦伤，车手则在急救室昏迷不醒，正是草台班子没认出来的迟家小少爷。
业界独占鳌头的驰越集团当即向仲裁机构发起申诉，赛事组织方即将面临巨额赔款和权利剥夺，拔出的连带迫使相关人员噤若寒蝉。
但这些和原芃没关系，面对那笔多到短信长度占半屏的赔偿只感到无力。
所幸到了中午，迟煦被推出急救室转移到重症监护室。
在意识彻底回转之前，原芃暂时不能进去看他，于是透过玻璃注视床上难得安静的身影和旁边的各种仪器，手抵住冰凉的玻璃，指腹小幅度摩挲着。
路过的护士医生偶尔向他搭话，说些慰藉的没问题和别担心，原芃礼貌点头，然后搓起双手，垂下的睫毛缓慢扇动，不知道在想什么。
第三天，手肘的绑带换成轻便的纱布，原芃抬胳膊擦脸的姿势也没那么别扭了，却依然没得到准许探望的消息。
甚至在那之前，他碰到一周前高铁遇到的大学生。
对方先认出的他，因为这男生脑袋上缠着绷带，胳膊也吊着，同初次见面判若两人，原芃更没心思辨认。
“那是你对象？”戴固定器的男生挺着青紫的脸，眼珠在原芃和迟煦之间来回转，无比愕然，“你品味真差！”
见原芃不搭理，他贼兮兮地说：“哎，我听护士聊天说半辆车都快碎成粉了，你说这人还能活么？要是死了……你不会要给他守寡吧？”
话落的瞬间，男人五官酡红地望来，漂亮的人连动怒都楚楚可怜的，男生心虚地啧了声：“我好心提醒你，你看我的伤，好端端出去采风旅游，半路变成这惨德行都是因为谁啊？这叫善恶终有——”
他话还没说完，猛地被一推，踉跄着摔倒。
男生诧异抬头，只见男人兜不住的泪花砸到地上，又闭眼吼道：“你是管不住嘴才挨的打！你活该！他怎么不再打重一点！你还能在这里站着胡说八道！”
原芃来了两天，这两天里，没有一个人否认迟煦挺不过去，同样，也无人给出一个是否能安然苏醒的准确答案，因为他不敢问。
所以他独自向好的方面猜，自己劝导着自己，麻木的情感屏障已是千疮百孔，现在出来一个揭露破裂幕布的家伙，一下子收不住闸口。
这个被宠坏的男人失态地动用暴力，无助地咒骂起来，而后泪眼盈盈。
男生浑然没想到温和的男人反应这么激烈，甚至赞同非法的私刑，而诧异的下一秒，他就见男人额抵墙壁，手背扶面，几欲晕厥似的小声哀泣。
泪水溢流指缝，潺潺浸湿腕骨，森白的灯光下，男生忽然发现他的手很漂亮，不是纤白无骨的柔美，而是那种修长且透着光泽、骨节都似精细打磨过的独特美感。
只不过在无名指的第一指节有一道暗红结痂的伤口，却不损整体，因为往先的疤痕无影无踪，才显得格外惹眼。
总之，不像吃过苦，从事汽修行业也很难拥有这样的两只手，就连必须保留的功能茧，其形状也比常人要好看，这全得益于某人的养护。
原芃说不用啦，工作还会划伤的，等待的过程也很无聊。某人就孜孜不倦利用闲碎时间巡视有没有新伤，然后抹油涂膏，吸收完再递到嘴边亲一亲，留下属于他的温度。
他的温度自然不仅存在于一双手，如今周身的体温都要随他消散了一般。
原芃觉得好冷。
渐渐的，直诉悲伤的哭声降为哽咽，男人躬下身，转为扶墙的双手也缓缓下滑抱住腹部，将宽大的病服扯紧，勒出细韧的腰肢，清减的身影摇摇欲坠的，似乎撑不住一丁点噩耗。
那癯瘠的脊背不住地抖，让后颈秀气的椎骨时隐时现，宛如开春的湖面融冰，不容挽留地消陨；也似离土的芊芊嫩苗，若再回不到呵护他的丰沃大地，便维护不住他那无穷无尽的坚韧，要折断了、要枯萎了。
多么令人动容的画面啊，男生蓦然噤声，心想这要是自己对象，死后等到入殓他必须起尸，把咒自己的和来参加葬礼的一块带走才放心。
这一共情，他就顶撞不出重话，努努唇尝试辩解：“你天天在这里哭他也不会醒啊，都哭瘦了，我的意思是你如果需要安慰的话，我可以……”
“还轮不到你这种毛都没长齐的小子。”
对峙间一道凛冽的讥诮破风闯入，只见迟敛大步走来，脚步缓而有力，踏地的声响意外抚平敏感的神经。
他连轴交接两方事务，接近四十个小时未眠，如今周身满是侵略性的威压，显然紧绷到了极致，但他走到拭泪的男人身侧，立刻庇护般轻柔搭上颤抖的肩，而后眼帘轻垂，居高临下地向呆愣的男生施令。
“滚。”
保镖架走不知天高地厚的垃圾，迟敛这才移开手，看向气炸毛的原芃，他不哭了，助理们主动递来的外套和手帕也摆手拒绝，怪不好意思地缩肩背对一行来人用衣袖擦脸。
迟敛遣走这些无关人士，心想医院外面严守死防上坟的，医院里头也不安生。
半晌，收拾好心情的原芃慢腾腾转身，迟敛察觉到偷瞟的飞红眼梢，无奈道：“四肢健全，能跑能跳，情况稳定，脑子说不定撞得更灵光了，怕他潜意识波动影响监测才没让你进去，哭什么？小朋友？”
面对奚落，原芃绞手的动作一顿，鼻翼翕动着不回嘴，但看噙泪的眼角，应该安定不少。
静默中，两人都面朝玻璃，不过一个看地，一个看着快怼地的脑袋。
不过少时，迟敛问：“他要是死了，你不高兴吗？”
原芃匪夷所思地抬起脸，瞪着竟有几分认真意味的脸反问：“你怎么不去死呢？”
首次荣获恶毒的驳斥，迟敛瞬间心底了然，他豁达轻笑：“恶人的命比较长，我的蠢弟弟差点火候，抱歉。”
其实原芃一说出口就开始后悔，啪啪轻拍滚烫的脸颊清醒，为刚才的话感到晦气，再怎么说，迟敛这些日子也为家人跑上跑下的，犯病就犯病吧。
于是他小声用嘶哑的嗓子嘟囔：“都活着不好吗？死了有什么用呢。”
“既然你是这么想的，那就不用怕，”迟敛说，“你不想迟煦死，他就不会死，他反而怕你……”
话到半截戛然而止，原芃奇怪地看向他。
也许因为投来质疑的栗色瞳仁清澈，经洗涤尤为干净，片刻后，迟敛发自良心地感慨，“如果我没骗他说你跳楼自杀，好像也不会闹出这么多事。”
作者有话说：迟煦：（再不醒要被偷家了我靠！）
*初版这里算大火，所以初版迟煦直接嘎了来着，国际礼仪点蜡敬重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