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裹头的纱布一解开, 迟煦立刻冷着肿脸把所有唠叨的喇叭请出去,然后对准向护士要来的镜子照了一个小时。

没一块好皮,像放过烟花似的五颜六色, 左下颌和右额角还搞了个中心对称,大块的血痂牢牢拘住, 好在鼻子没歪,骨头没缺, 保住了骨相。

左看看右看看,砰!迟煦两臂一张颓废倒向辅助靠背,放弃似的将镜子砸到腿上, 镜面和支架相碰发出叮的脆响, 裂出几丝蛛网。

毁容的男人深深叹气,脖子上包扎未干的伤口渗出血,悔恨满溢出整间SVIP病房。

片刻,他重新拿起模糊的妆镜, 用包成团的手指点摁眼角, 企图将中央开始泛黄的淤青抻没。

“难看,丑。”

非常刻薄的三个字猝然响起。

哐!镜子落到地面彻底粉碎, 迟煦慌慌张张地坐直被检测管束缚的上半身, 全然不管不顾啪嗒拽倒的输液器, 他转向门口的方向, 脸色隐隐发青, 匆匆一眼便面朝前方, 沉思般低头不语, 也不知道是疼的还是吓的。

其实是妻奴人格战胜了痛感神经,毕竟任谁听了也不信这话会是原芃说的。

历经一周,他们第一次彼此都清醒地见面, 居然围绕美丑而针锋相对,迟煦没胆子拿出以前的脸皮撒泼求爱,痛心疾首道:“我下午就去整容!”

趿拉拖鞋的脚步声缓慢靠近:“内在丑、心灵丑,再整也不好看。”

迟煦顿时好绝望 :“那我岂不是没有优点了……”

扶起输液器,拖拽椅子坐到床边,原芃才细声夸他:“哪里会,你的反应速度快啊,胆子也大,好厉害的,都敢向山崖开呢。”

迟煦倍感心虚地将头低得更低,要不是尾音似在咬紧,这哄孩子的柔和腔调哄得他这傻帽差点信了。

正常情况下,赛车的右后方撞来车,车手可以瞬间向左猛打方向和给油,利用碰撞的角动量完成救车性甩尾。

然而当时他们所处的位置较为极端,前一百米的右手边是警戒线包围的林区,而左侧只有狭窄的悬崖坡,理性接受更加安全的可控碰撞,结果这疯子直接掉头,没撞成肉泥算他体格非人的健壮。

现在回忆,如果当初用的是2.0那种硬度的轮胎,大抵都没办法让悬空的车尾旋回到路面。

“都不用仔细想想呢,不愧是你,大、天、才。”原芃不阴不阳道。

“我想了的。”

言尽于此,迟煦朝着自己裹成粽子的手谄媚地笑,忽然自剖“不想让你受伤”倒是矫情做作。

原芃:“呵。”

好用力的一声嘲笑,几乎是丹田喷出的,作为世界上唯一有幸倾听的半人狗,迟煦僵直的后背直冒冷汗,头是根本抬不起来,眼珠子快跟支起敷料的戳一块。

无颜面对江东父老是什么滋味,他今日可算是亲身体会,实在苦于现在半身假性不遂,不能噗通滚地上抱腿求宽恕。

原芃:“是哦,好体贴啊,怎么轮到我说腰要撞碎了就装不懂。”

迟煦心想,那我不也停下来等哥哥缓一会了嘛。

原芃悠悠道:“你从五岁开始训练,受伤不是家常便饭么?见到的还少吗?”顿了顿,“死也是。”

信息的碎片便捷导致一项事物到达“极”才会吸睛,引流媒体的发展就此模糊极限运动的危险系数,雪场的空中360°酷炫人体飞镖、精悍赛车加码到200的高速弯道漂移……刺激感官的超极限令人身临其境,点点屏幕便能绕过生死境地。

实际上,每年有数以万计的业余人员图一时新鲜,死于营销出来的刺激运动。

自然,对于专业选手,这是最不该纠结的点,必胜的决心等同于必死的觉悟与生存的信心,赛场再号召生命的珍贵,他们能做的不过是尽量减少危险系数。

总之,有顾虑,就绝对开不好车,目睹过围场多次毁车爆燃事件的迟煦更应该明白这个浅显的道理,他有一次被后车撞向围墙,幸好当年投入使用的halo装置才无大碍。

“我不怕死在赛道上,”原芃抱臂道,“和你一起死也无所谓。”

这种话固然不负责,但也是极限运动的魅力所在,死亡之前的每一秒,身体的每一丝肌肉和神经都处于极度的兴奋和成就感之中,男人的脾气软得像泥,他的热爱却很直白。

迟煦呼出一口气,把笑声憋回去,整个人智商降到吐鲁番盆地。

毕竟“我和你一起死”听起来跟“我同意和你结婚”一样动听。

“如果你正常驾驶,我们都只会受点小伤,”原芃说,“我这里可能要打绷带。”

簌簌的衣物摩擦,呆滞的迟煦想,这破医院的破病服料子好差,芃芃穿着能舒服么?

原芃松开右臂,摸向脖子:“也有可能像那个男生一样戴固定器,那是最差的一种情况了。”

被挖底的迟煦如坐针毡起来,然而话锋一转,他听到原芃深吐出一口气,质问道:“声带割伤了?怎么不说话。”

“不该说的时候像机关枪,应该开口就闷成一根葱,”原芃轻笑,“你哥哥那么逗你,你就认了啊,跟别人还挺窝囊的,窝里横。”

迟煦一时云里雾里,但莫名心口痉挛、呼吸急促,下意识响应激烈的反应证实了原芃指的是什么。

“又不是我做了错事,”原芃吐字掷地有声,“今年不行,还有明年、后年,我等风波过去自己考不就可以了,自杀……?原翡升学、身体好转,那一年我才熬出头,林老师刚离开,我可没脸去见她。”

“嗯,是我考虑不周,”迟煦闷声道,“我现在这样都是我作的,我死了貌似更好,所以……”

“你说什么?”原芃立刻打断。

发出严厉的问话,声线却转圈似的抖,迟煦住嘴的同时觉出不对,他试探着微侧脸,继而抬头挺胸,霎时对上红而晶亮的双眼,顿然怔住。

巴掌大的脸蛋湿红到发亮,得哭好一阵了,泪珠不断跑出眼眶,滑到下巴尖短暂挂住、滴落,病服的蓝色衣角早早湿透。

迟煦慌到心窍脱离,他哪里见过原芃哭成这样?和一般的泪水不同,是无声的、悲伤到极致的泪水。

迟煦嗫嚅着唇,缓缓向他伸手,下一刹被原芃用力拍走,只见他胸口起伏几下,无比恚恨道:“迟煦,你真自私。”

他吼道:“你想爱就爱!想活就活!是,你当然好了,你不在了,正好让我一个人面对你搞砸的遗留问题,让我一个人想你的对错!你真自私!你根本没有考虑我的感受、我的想法!”

电车难题真正降临之前,理性总是占据绝对地位,可只有真正碰上,才知道真实的反应不过一秒,迟煦这辈子都忘不记那天过山车的心神不安,听到死亡消息的恐慌、知道是谎言的庆幸和愤怒,以及被挑唆到几欲咳血的怨毒……饶是一个心理健康的人都难以承受,他本来肾上腺素就比平常人分泌得多,于是神志恍惚地发疯,企图通过囚禁和强*暴达到占有的目的。

倘若迟煦在此之前没有和原芃确认关系,迟煦断不会被区区几句话动摇,他知道原芃不会轻易被打败,相反,原芃的生命力无比蓬勃,也正因如此,且实在凑巧,窥见过不同面的迟煦陷入无法思考的惊惧之中更为猛烈。

他像成熟的金麦,是金黄如缎的芃芃麦浪,不受干扰,永远向阳生长;又像一株青到藏不住苦味的麦苗,幼小、稚嫩。

罗马那水晶一样淡蓝和明黄糅杂的空气似乎让原芃的心肠愈发柔软,穷追猛打两年的迟煦因此角逐成功。

是夜,恋人面对面侧躺,互相聊了很多,待聊到家人间的称呼,原芃羡慕了一下迟煦家人丁兴旺,迟煦咂咂嘴,表示我家不重要,我想听你的事,催促好一会,才听原芃说:只能叫我妹妹小翡,不能叫翡翡。

迟煦亲他的脸颊:为什么?

原芃唔了声:因为林哥小时候讨厌我。

迟煦知道林晨,原芃养父母的儿子

原芃说:我那个年纪都养活不了自己,捡回小翡只是给他们添负担,所以林哥更讨厌我了,有一次他推我……我觉得没什么,他总要发泄,但是奶奶和爷爷为了逼他服软,就喊我们芃芃和翡翡,比喊晨晨还勤快,原翡她心细,上了小学就拜托爷爷奶奶别这么喊她,只喊我一个就好,这还是奶奶走前告诉我的。

他顿了顿,说:我高兴,又不高兴

迟煦问:怎么不高兴?

原芃抬起脸:我觉得我像小偷。

他说:我偷走了属于别人的爱

他低头向宽阔的怀里缩,闷闷道:现在这份偷来的爱也只有一半了。

因为林老师去世了。

迟煦难受极了,手足无措地抱紧他一句一句喊:芃芃、芃芃……

好像要把这辈子的空缺都补完。

芃芃听着听着笑了,咕哝道:有点热。

迟煦用嘴唇试他的额头,然后起身拿退烧贴。

“不是啦。”

迟煦被拽回原位,距离更近了,密睫轻扫他的脸颊,细痒还没感受清楚的下一瞬,炙热的呼吸扑向鼻尖,柔软点过方才染热的唇。

迟煦发起呆,没等做出反应,手就让握住,搭向胸口。

“是这里,很热,很烫,”芃芃笑起来,“它也在呼唤你,你听见了吗?”

那一刻,天穹的光彩全部堕入潋滟的栗色水波,星辰璀璨,发出日光的高温,将迟煦灼烧得一塌糊涂,烧掉外壳,一切的黑与白全然袒露——

揭示迟煦才是真正的小偷。

发送出一半的请柬替原芃嘲笑这个小偷的肮脏。

显然,原芃拥有得太少,所以珍惜来之不易的一丝一缕,误将他人的感情和付出当做施舍和自身剽窃得来的成果。

他不会索求,时常将甘愿赠予的东西原路奉回;他不喊“爸爸”、“妈妈”;他表达爱都不会直白地讲“爱”。

感情方面那么传统、谨慎的男人,未来伴侣的画像应是和自身条件接近的女性,这样的他都凑上去和一个比自己年轻的男生亲昵了,嘴里居然说的:“有些喜欢。”

应该是很爱了吧,那么被辜负的时候又会有多痛苦呢?绝对是迟煦想象不到的痛苦。

回到此刻,遭到多次抗拒的迟煦只能殷殷望向他,感到喘息逐渐平复,那愤怒与哀切参半的眉眼却陡然顰紧,下唇抿出红粉的牙印,是不可动摇的坚毅色彩。

长久对视中,原芃举起变得沉重的手,指向迟煦的手指用力到发颤。

“你的这条命是我的。”

迟煦眼睛缓缓睁大。

“我没让你走,你就得在,”原芃一字字笃定,“我喊你,你就要回应我。”

没错,兴许今晚,也许明天,或是明年、十年……原芃会对迟煦说“喜欢”、说“爱”,因此,在此之前和之后,迟煦都必须听从原芃的指令。

这是索要,更是承诺:你的一生都要为我而等待,哪怕苟延残喘。

话落的瞬间一片静默,原芃收手放到膝盖上摩挲,他抽着鼻子,还没回过气,一股酒精和淡淡的血腥味盖来,他掀起肿胀的眼皮,瞥到迸射而来的黑眸,只见迟煦半歪身子说:“好,”又央求,“想抱抱。”

原芃眼底一热,呼吸重了几分,说话拖沓得很:“怎、怎么抱——”

一个瘫子,抱什么抱。

这瘫子不一般,是个疯瘫子,本事可大了,只要点头,那就能噌一下立起来,撕扯开肩背痊愈的伤口来寻找他。

时别七日,原芃终于躺到熟悉的肩头,不等喟叹,他忽然皱脸。

迟煦身上的腥气浓郁到简直无法呼吸。

原芃隔着泪雾往下瞧,病服湿了。

血浸湿的。

凑近看,迟煦的伤远比想象的严重,发际线都缝了好几针,血染红的线头触目惊心,原芃不禁瘪起嘴:“你有病吧!”哽咽到大发脾气。

很快,他又有点崩溃地仰天重复:“你真的有病,怎么办呀?”

完全无解,好像只能让问题本身解决自己。

耳边迟煦的声音兴奋到粗俗:“什么都不影响,我的命是你的,有病算什么,我改天全治好,我他X就剩个半截只有半个脑子也不能死。”

酸楚的呜咽骤大,迟煦很想跟着哭一轮,他强忍住:“你这样哭我好难受,芃芃,不要哭了。”

反正两个人抱成团,液体稀里哗啦地流,其中一个突然啊啊喊血血血,另一个就呜呜着我血多我这就证明给你看我流再多也不会死,一唱一和的,从外面听来好喜庆。

迟盏蹲门口待了十几分钟,等到终于化干戈为玉帛才起身,心中舒畅地理好衣服,正要装模作样喊医生重新包扎,无意透过门上小小的玻璃格子,看到了自家弟弟埋在瘦削颈间的脸,敲门的手顿时滞在门前。

皮肤泛青,牙齿森白,唇色鲜红。

其实眼白的血色更浓,朝一个方向僵住的眼黑亦是诡谲阴邪,迟盏却盯着迟煦的下半张脸,不由疑惑:这是怎样的一种笑法?

那是一个心满意足的弧度,但不带人气儿,仿佛整张欣喜的面庞都是假的,皮下空荡荡,骨头都没有,执着的森气自内里鼓动,仿佛毒辣的阴鬼在操纵皮囊,若不是对败露怀有怯意,怕是早就内外倒置地钻出、包好、将人沉到胃底护起来。

饶是迟盏见多识广,此时也有些眩晕,如他所料,迟煦的疯病需要的不是简单的消除,而是束缚。

闹出糗事那年,迟煦思考几天,觉得是他脑子不好,太容易愤怒了,于是自主入院,积极治疗。

有那么一段时间,他会突然出逃,有时在医院的露台,偶尔是几公里外的深山,医生将其归属于电击治疗引发的梦游型人格。

他跑就跑,偏偏只去危险的马路和高空等地,而且mect也不是人人奏效的治疗方式,对记忆力也有损伤,所以进行了四个疗程便叫停,但迟煦浑浑噩噩的状态保持了近一年。

迟盏记得出院前的一天,穿着拘束衣的迟煦在楼顶待了很久。

被六个看护押回特殊病房,迟母强颜欢笑,耐心问他:“出去看风景了?心情好吗?”

迟煦说:“我没出去。”

他无视数张随这一句话骤然僵硬的脸,继续说:“可是我出去了,我清楚,但我的感受是我梦到了他,他在天台上哭,我很没用地站在旁边看着他,什么都做不了。”

“他哭完就来抱我,小声告诉我这里冷,他不喜欢。”

“我问他想到哪里去,他冲我笑,笑得很可爱,指了指旁边,小声说,去那里。”

根据监控中迟煦脑袋和视线的偏移角度,“那里”估计是指天台的栏杆外。

迟盏看到父母受不住似的一晃,身影光速佝偻下去。

迟煦淡然道:“一定是因为我见不到他才这样,如果我能触碰到他,就不会分不清现实和幻觉,”他望向屏幕上安稳行驶的大巴车,凝住发丝乌黑的后脑勺,“我要去找他,”

车到终点站了,抱着保温杯的人影慢慢消失,迟煦回头,用黑沉冰冷的眼球扫过周围的人:“我要出院,我没病。”

“我只是太爱他了。”

正如原芃所说,迟煦是一把野火,他吞噬美好、烧毁腌臜、燃尽虫蛀的过往和自己腐烂的尸体,向土地输送肥沃的细菌。

将全部上缴完毕,他烂成黏着麦子根部的污泥,用恶心拙劣的方式挽留瑟缩的麦芽。

他奉献,也乞求,他渴望麦芽的反哺,贪恋滋润他的唯一营养。

他再一次成功了。

现在,他就抱着他的根系,往自己身上缠呢。

作者有话说:原芃:你好棒哦

迟煦:(跪穿地心)

*原芃对迟煦脸的兴趣不是很大,纯自作多情

*电脑比我先喝到回归的轻咖柠檬茶,走关键剧情前想补充一点甜蜜小情节遂风光大葬几日哈哈哈……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