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迟煦的计划总是出错。
譬如, 迟煦想把自己搞成真残疾，最终以失败告罄，甚至在原芃最需要他的危机时刻没能派上用场。
原芃也毫无依靠他的意思, 只说着：
“结束了，迟煦。”
没有任何安慰, 原芃笃定地重复：“你结束了，你永远不可能回到赛场。”
分明是干燥的晴天, 他们处于的这块土地却像下了整日热雨的雨林。
后颈生出胶着黏腻的错觉，迟煦脖子一梗，缩手的动作都因潮湿而迟缓, 待衣袖好好盖住变形的肿胀, 他匆匆看了一眼绰约的人影，咧嘴笑道：“嗯，我也能永远陪着你了。”
迟煦从未放弃补偿原芃的计划。
初始十分简略：将原芃打造成驰名中外的天之骄子，然后告辞, 不再烦扰。
说起来是一厢情愿, 迟煦不出现，原芃也自洽地生活着, 凭他自己重返巅峰也许要耗费苦长的岁月, 但是天才总会遇到伯乐, 努力向上的原芃迟早坐拥璀璨的人生。
显然, 是迟煦临时后悔。
他舍不得离开。
于是他们的重逢像一场携手踏出迷雾的旅行。
两年不到, 背负些微苦衷的罪人荣获谅解, 醒来的第一瞬间就能感受到怀里的柔软, 每一顿饭都可以看到饭桌对面慢慢咀嚼、夸赞食物的笑脸，每一次出门也习惯性牵住一只温凉的手.....
可是得到的越多，膨胀的心越害怕失去。
迟煦活得太幸福, 幸福得想死，如果原芃真的让他当一条活在卧室的狗，他会义无反顾地跪地吠叫，但绝对控制不住对鸠占鹊巢的家伙的嫉恨。
也仅限于恶妒和忌恨，因为狗和不入流的情人没资格叫嚷。
毕竟主人不爱他，似乎也不想签收令自己感到负担的爱意。
没错，在原芃承认他的“爱”之前，迟煦的赎罪仍未结束，或者说这件事情就没有终点。
一定要罪恶滔天吗？微茫的罪恶就不是罪？能痊愈的创伤就不是伤害？
罪恶和伤害的大小应由原芃判决，至于原不原谅，裁定的标准也是原芃。
原芃又是什么样的一个人呢？
他常年走在只通前路的悬崖峭壁，这种不容回头的坎坷人生，决不能存在阻碍他奔波的沉疴烂垢。
他果然痛快地原谅，只是不给予全部的爱——作为迟煦专属的惩戒。
说不定有一天，还会将寄存的爱意全部索要回去。
这样的迟煦要一辈子等待不知何时降落的滂沱大雨。
那还不如自己走出庇护。
恰逢其时，事故、严重的交通事故，冠冕堂皇的借口。
可是呢？向来钝感的男人忽然敏锐，察觉到病人的消极怠工，于是亲自推他到康复室，聊一聊今天的天气和餐厅的饭食。
等到医生上班，男人面对着他弯下腰，把装着不知第几个丑娃娃和零食饮料的手工帆布包挂到他脖子上，流水般灵动轻缓的嗓音叮嘱起这个二十六岁的孩子：
“听医生的话，等我回来接你。”
迟煦和三个适学年龄的小孩分配在一个康复教室，他的岁数几乎是三个孩子的总和，却是整栋康复楼最受羡慕的那个小孩。
腿必须痊愈。迟煦想。
那么手臂？
昼夜彻查资料，咨询国内外专家，深刻了解到假肢的弊端，迟煦犹豫着想了一个月，还是将范围缩小到手腕。
赛车手的手腕价值会更高一些吧？
而且芃芃那么怕冷，如果换成塑胶的双手双腿，寒冷的季节要怎么度过？凉凉的胶体触感诡异，很不舒服。
不灵敏也是一大败笔，当芃芃在沙发上睡着，四根呆板的机械能安稳送他进入被褥吗？
岂不是什么都做不到，更何况，芃芃难道没有资格和一个健全的人交往？
有些可笑，精神、身体……迟煦似乎没有一处是完整健康的，他丧失了围场角逐的本领，已然成为平庸的追求者之一，原芃大可以抛弃他，投入比他更年轻温暖的新怀抱，有的是人在迟煦后面排队等。
至今能赖在原芃身边，只因为他是第一个。
然而让火光烧化的两滴泪再度带来了希望的光点。
也许，抛开无意义的伤害，他们之间只需要一个绵绵不绝的警告、一个有力的证明。
这么换视角一看，迟煦似乎拥有多若星辰的证据：转让合同、精神疾病、自虐疤痕以及随叫随到的下贱样……
……
所以呢。
所以呢？强迫他看他吃了多少药？他为他捅了自己多少刀？无限哭诉他想着他徘徊在生死线几个来回？把自身造就的陈伤展示给心软的宝贝，让他流着珍贵的泪心疼一个有错的贱畜？
那也太恶心了。
透露疼痛的一隅一角，是怕他忘记、想他注意、希望他的爱、恨，所有的全部的动人的浓烈的情感都给我。
我的痛苦属实，但是享受痛苦、利用痛苦的情况，亦确凿无误。
一切所作所为，只是好想、好想他真正地爱我。
“哈。”
漫长的死寂中，忽传重重的一声叹，有了不算回应的回应，迟煦从朦胧的自我厌弃中回神，他不停地吞咽口水怂着抬头，看到原芃微侧着脸，牙齿多次轻咬上抿的唇，正神态睥睨地斜视他。
栗色中央的光点凌凌，像在无情无感地观察未知生物，又像是对称心杰作的欣赏。
迟煦浑身战栗地挺直背。
下一秒，原芃笑了，笑得很甜，眼梢和嘴角都漾出迭丽的波浪，似是满足，极像一只吃饱食物和感情的猫，只见他缓步上前，凝视一阵惴惴的傻子，突然屈指刮了下冒冷汗的鼻梁。
原芃笑道：“你真当我是什么都要人陪的小孩？”
迟煦愣了，非常二地啊了一声。
原芃看他反应迟钝的傻样不顺眼，挥掌用力拍他的脑袋，几乎将脊骨摁断那样用力揉搓发顶，同时敛眸横扫在场的所有人，最后落向朝这边狂奔的林晨。
“哥，怎么样？”原芃问。
“申请顺利通过！”林晨扔给他头盔，“设备也检查好了，全部ok！”
原芃接过，朝他点了点头：“麻烦你。”
“芃…哥！宝宝！原芃！”迟煦腾地起身，慌张地乱叫人，“你要自己去？不行，太危险了，你带上我！”
“带你？”原芃理着无线电绕过他，“我不如带个仙人掌，绿绿的至少护眼。”
在被二次跟上抓住胳膊，原芃无奈地转身，将“退赛”排出吵闹的背景音，他反握迟煦的手腕，粗略看了眼。
然后手掌一旋，用力钳住伤处。
与此同时，原芃坦荡查看迟煦的反应，发现对方连眉头都不皱一下。
原芃就一边和他对视，一边逐渐加大力道，只见迟煦额头渗出汗滴，片刻后细长明亮的眼睛眯起，露出堪称完美的笑容。
这种勉强的乖巧并没有激发原芃的一丁点怜悯，他猛地攥住颜色最深的连接处。
脆弱的骨骼猛然咯咯作响，旁边的随队医生先坐不住了，这要一个不小心，手腕可能当场粉碎断裂！怎么能当握力器那样玩！
他们正想上前劝阻，只见面容平和的伤员表情瞬变。以一种警告和抗拒的狠厉眼神瞪向意图凑近的人群。
最前方的医生顿住脚步，伸臂拦下身后的同事，伤员这才扭回头，重回讨好的神色。
男人的意思很明确：这只手就算像拉丝的藕段那样被拧下来扔到沙子里，他都心甘情愿。
“又疯又笨，侮辱仙人掌。”
原芃哼出一声讥讽，松开几近截肢的坏死部位，捏起手指朝距离近到快亲上的脑门一弹，将看着心烦的脑袋推远。
迟煦顺势跪地上，倔强的脑门一扬，蹙起的剑眉分外忧虑：“可是你一个人……”
话到半途，他眼前发黑，让一片有熟悉香气的黑影打断，扒拉下来一看，是原芃的外套，还残留对方的体温。
迟煦傻傻抱好，一时丧失语言机能，迎着光面，他抬高头颅。
“口袋里有糖，你喜欢的草莓味。”
漂亮的面孔镀上绚烂又柔和的黎光，眼角抿出的宽慰弧度如风般张扬。
“吃三颗，我就回来了。”
话毕，一身干练赛车服的男人霎时面容冷峻，只见他戴上头盔快步跳上车，旋即一抬长腿，啪！踢着关上雅力士GR的车门。
整理好安全设施，胸底的浪潮依然奔涌不息，原芃一鼓作气踩下油门，临近赛场起点前突然慨叹：“什么时候能长大呢。”
腕骨处肿胀呈紫红色，且尺骨的角度外扩，拖了近两个月没有规范治疗，居然还能行动自如，真是个怪物。
以原芃的经验来看，至少是tfcc级别的损伤。
这种名为腕管综合征的损伤被列为不死的癌症，光是热水浇到伤手的手臂上，都会感到一阵阵异常的酥麻，晚上，筋络会加快频繁弹跳，如果哪一天感觉不出异常，只要拧拧毛巾、搬搬重物，肌肉的转动都会提醒到位。
人类进化而得的肢体是无价之宝，生理机能稍微折损，便利程度都会大打折扣。
更别提赛车手的手腕。
林晨负责远程领航，他在无线电那头听到弟弟对某人的嫌弃，默默挪位置腾出一点空间，让蹲旁边魂不守舍的家伙也听听。
又忍不住偷瞟，感叹老好人发威可不是开玩笑的，额头都弹肿了。
收收心，林晨嘭嘭拍打胸口，压抑狂跳的心脏，强迫自己凝神盯住屏幕。
不紧张是不可能的，这可是沙漠区的独自驾驶。
半小时前，到了约好的时间，原芃不知道忙什么，只发消息告诉他：“哥，大家辛苦这么久都是为了完赛，所以我决定自己上，跑完它。”
“你帮我找组会谈谈，我现在回不去。”
这几天被“哥哥哥哥”的喊，林晨飘飘的，那是打心眼里信任原芃的举动，于是十万火急跑去找组会沟通。
交涉并不顺利，电话打到原芃那里，男人条理清晰地驳回组会的驳回：“现在我们这边的车手高烧无法参赛，但是我们坚守体育精神，以安全为原则坚持完赛，正如赛事的特殊条规所说：特殊情况下可以申请单独驾驶，这很符合赛事标准，如果发生意外，责任全由我来承担。”
二十三岁，原芃第一次独闯沙漠，当时叫戚锐作弄得差点哭鼻子，现在倒要感谢那段离奇的经历。
他还记得开到终点的那一刻，他周身僵硬，无法做到开车门之类的大幅度动作，只能眨动红烫的眼睛。
待安稳下车，他坐到休息区，才恍悟那些迷茫全是障眼法、小把戏，车手只顾全力碾出新的路，大风刮过，周而复始。
也凑巧，因为这件事，衬托得连夜回国嘘寒问暖、替他打抱不平的某人……格外帅气可靠。
不置可否，孤单困苦的童年环境的影响力极大，它造就了难以启齿的病态心理，像是平常人遇到剥开皮的怪物会逃跑，原芃反倒靠近它，摸摸湿漉的内脏，轻轻地问：怎么了？
毕竟他等待的，就是与他相同，血肉千疮百孔的另一半。
契合、相连、寄生，融合。
他容纳迟煦，也是在接纳自己情感方面的小心翼翼，坦白地讲，他确实需要一个不会离开他的、自己也有好感的生物，所以他容许怪物向他卖乖。
非要当可爱的宠物犬？原芃随他去。
现在，纵容过度的主人要去替宠物处理一点小麻烦。
这是奖励。
赶在规定时间内到达发车区，耳机正好传来调试好的无线电流。
“检查检查，喂、咳，喂喂喂，原原，听得见吗？”
都叫小名了，感觉出来林晨的紧张，原芃直奔主题：“地表30℃，湿度28%，北风，晴。”
“通话器正常，胎压正常，转速正常，机油压力正常，水温正常，自检完毕。”
ss8，本是200多公里的N39赛段，因大风天，截止到三小时前，终点设在约80公里的位置。
“运气不错。”发车前五分钟，林晨啧道，“排第二的3号也发烧，直接退了。”
原芃：“嗯。”紧接着哼了两声走调的流行曲子。
林晨逗他：“挺兴奋啊。”
原芃手搭上方向盘，笑道：“因为我从小到大都很倒霉嘛。”
林晨心里问：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你日子刚要好起来就碰到鬼了，但你怎么好这口？你哥我好担心。
关怀心切，有槽难吐，他嘴上还是挑着让原芃放轻松的话来讲，结果聊到一半，他忽然问起那气质阴沉就差入土的大佛有没有做紧急处理。
耳麦那头顿了两秒，林晨干巴巴地回：“刚才还在旁边蹲着，你一提立马走了。”
原芃意味深长地嗯了一下，说：“回来后让他蹲过来看着。”
倒数60秒，闲聊到此为止，目送前车驶出，原芃脑内开始回想路书的内容。
30秒，他连通无线麦：“林哥，拜托你声音大一些，风变大了。”
林晨大声道：“好！！！”
6秒。
捏紧方向盘的手指耸动，确保肌肉的正确发力。
5秒。
计时器的红色闪烁。
好久没心潮澎湃地坐上驾驶席，以这个角度看计时器了。
4秒。
也很长很长一段时间，未闻过畅快自由的气息。
3、2、1——
滴——
轰！嗡！引擎点燃，车轮高速转动，朝着无垠的沙漠奔去。
识物范围几乎全是风沙，原芃凝视前路，凭借优越的视力看清路标，提前理顺路口方向，与耳麦的报点同频。
35公里后，无线电信号减弱，提醒变得滋滋嘶嘶：“……直行后重点1弯。”
一个侧翻弯，哒！方向盘打转，油门给到180迈，钢铁如蟒般弯折，乍然向前飞跳，横空裂就为一道黑色闪电，它接受荒漠的欺骗，但拒绝被征服，重重压力下的车轮千韵，覆盖住蜿蜒的沙道，开拓出清晰的辙印。
“过半了，”原芃快速观察四周，主动呼叫对面，“报金布仑后面的三个点。”
他拔高音量，喊准确的人名：“迟煦！”
被抽查一样点名的似乎没想到，卡顿一瞬，不稳的沙哑嗓音快速报点：“右航位245，接左6，再直行600接右7——”
轮到原芃的回应是震耳欲聋的嗡鸣。
滚滚黄烟破除蔼蔼迷雾，荒芜渐退，哗啦哗啦——伴着漫天黄沙和磕坏的前引擎盖，雅力士GR万众瞩目地到达终点。
成功完赛。
顺便打破本赛段的世界纪录。
几个志愿者傻在当场，不知该做什么，欢呼还是赞叹，终点区阒寂无声，他们不可置信地透过蒙住一层棕的车前窗张望，千真万确！是那个好脾气好样貌的领航！
他是本赛段的第一！
一个领航！回归不到两年的领航！
甚至是单独驾驶！
呼气、自检、下车，一气呵成，原芃站在车旁伸了个懒腰，抻到一半，就觉得后脑勺痒痒的。
他取下头盔，用胳膊擦去额头的汗，再看看手套破掉的一个小口，这才回头，挑眉向枯等的男人抛去一个眼神。
不是：“怎么了？”，而是问：“怎么样？”
下一瞬，迟煦咬紧嘴唇，下巴都皱起来，红着眼哼哧哧地一步一步挪近，这是在远处把整个人检查了一遍，还要凑近看看有没有那里不对。
检查无误，他似乎想抱住他，却克制住了，身侧握拳的手不停地颤抖，胳膊的青筋暴起。
原芃看着候命的男人，眼底涌出一丝温情。
这个家伙是众所周知的垃圾、疯狗、偏执分子，他发起病来要人命的，谁敢要他？
骤然间变天了，狂风呼然怒号，钻入潮热的领口，随着一寸一寸的沁凉，原芃冷得耸了耸肩。
但是，有时候很暖和。
我也没兴趣去找一个与他相像，或者比他更好、更听话的人了。
……
我要吧。
原芃浅笑着，缓缓摊开双臂。
天旋地转，人和风一同入怀，带来沙土的腥和泪水的咸。
豆大的泪珠砸到眼皮，原芃颤颤眼睫，只听身上这人哭嚎起来：“对不起，我，我——我好怕。”
原芃抚摸他剧颤的后背，又啪啪轻拍：“不应该恭喜我吗？”
迟煦立刻抽噎着补充：“恭喜你，冠军，”，而后将人抱高，缠绵地亲吻鬓发，低声道，“我爱你，原芃。”
这时，原芃后扬了一下脑袋，看向藏红的含水眼眸。
盛大暴虐的风沙中万物萧凉、天地昏暝，四目相接的空间却不染俗尘，使得小范围内生机勃勃。
一颗拔秃刺的干瘪仙人掌，经一点爱的滋润便绽出嫩生生的彩。
原芃用手背拍了拍男人冰凉的面颊，他明媚一笑，灿烂的笑颜远胜过浓云散去的晴朗穹空。
“嗯，我知道。”
作者有话说：原芃：老板你好，我要这个壮的，抱着贼暖和的亚子
*原芃平时毛绒绒，认真起来也是靠谱的哥哥
譬如, 迟煦想把自己搞成真残疾，最终以失败告罄，甚至在原芃最需要他的危机时刻没能派上用场。
原芃也毫无依靠他的意思, 只说着：
“结束了，迟煦。”
没有任何安慰, 原芃笃定地重复：“你结束了，你永远不可能回到赛场。”
分明是干燥的晴天, 他们处于的这块土地却像下了整日热雨的雨林。
后颈生出胶着黏腻的错觉，迟煦脖子一梗，缩手的动作都因潮湿而迟缓, 待衣袖好好盖住变形的肿胀, 他匆匆看了一眼绰约的人影，咧嘴笑道：“嗯，我也能永远陪着你了。”
迟煦从未放弃补偿原芃的计划。
初始十分简略：将原芃打造成驰名中外的天之骄子，然后告辞, 不再烦扰。
说起来是一厢情愿, 迟煦不出现，原芃也自洽地生活着, 凭他自己重返巅峰也许要耗费苦长的岁月, 但是天才总会遇到伯乐, 努力向上的原芃迟早坐拥璀璨的人生。
显然, 是迟煦临时后悔。
他舍不得离开。
于是他们的重逢像一场携手踏出迷雾的旅行。
两年不到, 背负些微苦衷的罪人荣获谅解, 醒来的第一瞬间就能感受到怀里的柔软, 每一顿饭都可以看到饭桌对面慢慢咀嚼、夸赞食物的笑脸，每一次出门也习惯性牵住一只温凉的手.....
可是得到的越多，膨胀的心越害怕失去。
迟煦活得太幸福, 幸福得想死，如果原芃真的让他当一条活在卧室的狗，他会义无反顾地跪地吠叫，但绝对控制不住对鸠占鹊巢的家伙的嫉恨。
也仅限于恶妒和忌恨，因为狗和不入流的情人没资格叫嚷。
毕竟主人不爱他，似乎也不想签收令自己感到负担的爱意。
没错，在原芃承认他的“爱”之前，迟煦的赎罪仍未结束，或者说这件事情就没有终点。
一定要罪恶滔天吗？微茫的罪恶就不是罪？能痊愈的创伤就不是伤害？
罪恶和伤害的大小应由原芃判决，至于原不原谅，裁定的标准也是原芃。
原芃又是什么样的一个人呢？
他常年走在只通前路的悬崖峭壁，这种不容回头的坎坷人生，决不能存在阻碍他奔波的沉疴烂垢。
他果然痛快地原谅，只是不给予全部的爱——作为迟煦专属的惩戒。
说不定有一天，还会将寄存的爱意全部索要回去。
这样的迟煦要一辈子等待不知何时降落的滂沱大雨。
那还不如自己走出庇护。
恰逢其时，事故、严重的交通事故，冠冕堂皇的借口。
可是呢？向来钝感的男人忽然敏锐，察觉到病人的消极怠工，于是亲自推他到康复室，聊一聊今天的天气和餐厅的饭食。
等到医生上班，男人面对着他弯下腰，把装着不知第几个丑娃娃和零食饮料的手工帆布包挂到他脖子上，流水般灵动轻缓的嗓音叮嘱起这个二十六岁的孩子：
“听医生的话，等我回来接你。”
迟煦和三个适学年龄的小孩分配在一个康复教室，他的岁数几乎是三个孩子的总和，却是整栋康复楼最受羡慕的那个小孩。
腿必须痊愈。迟煦想。
那么手臂？
昼夜彻查资料，咨询国内外专家，深刻了解到假肢的弊端，迟煦犹豫着想了一个月，还是将范围缩小到手腕。
赛车手的手腕价值会更高一些吧？
而且芃芃那么怕冷，如果换成塑胶的双手双腿，寒冷的季节要怎么度过？凉凉的胶体触感诡异，很不舒服。
不灵敏也是一大败笔，当芃芃在沙发上睡着，四根呆板的机械能安稳送他进入被褥吗？
岂不是什么都做不到，更何况，芃芃难道没有资格和一个健全的人交往？
有些可笑，精神、身体……迟煦似乎没有一处是完整健康的，他丧失了围场角逐的本领，已然成为平庸的追求者之一，原芃大可以抛弃他，投入比他更年轻温暖的新怀抱，有的是人在迟煦后面排队等。
至今能赖在原芃身边，只因为他是第一个。
然而让火光烧化的两滴泪再度带来了希望的光点。
也许，抛开无意义的伤害，他们之间只需要一个绵绵不绝的警告、一个有力的证明。
这么换视角一看，迟煦似乎拥有多若星辰的证据：转让合同、精神疾病、自虐疤痕以及随叫随到的下贱样……
……
所以呢。
所以呢？强迫他看他吃了多少药？他为他捅了自己多少刀？无限哭诉他想着他徘徊在生死线几个来回？把自身造就的陈伤展示给心软的宝贝，让他流着珍贵的泪心疼一个有错的贱畜？
那也太恶心了。
透露疼痛的一隅一角，是怕他忘记、想他注意、希望他的爱、恨，所有的全部的动人的浓烈的情感都给我。
我的痛苦属实，但是享受痛苦、利用痛苦的情况，亦确凿无误。
一切所作所为，只是好想、好想他真正地爱我。
“哈。”
漫长的死寂中，忽传重重的一声叹，有了不算回应的回应，迟煦从朦胧的自我厌弃中回神，他不停地吞咽口水怂着抬头，看到原芃微侧着脸，牙齿多次轻咬上抿的唇，正神态睥睨地斜视他。
栗色中央的光点凌凌，像在无情无感地观察未知生物，又像是对称心杰作的欣赏。
迟煦浑身战栗地挺直背。
下一秒，原芃笑了，笑得很甜，眼梢和嘴角都漾出迭丽的波浪，似是满足，极像一只吃饱食物和感情的猫，只见他缓步上前，凝视一阵惴惴的傻子，突然屈指刮了下冒冷汗的鼻梁。
原芃笑道：“你真当我是什么都要人陪的小孩？”
迟煦愣了，非常二地啊了一声。
原芃看他反应迟钝的傻样不顺眼，挥掌用力拍他的脑袋，几乎将脊骨摁断那样用力揉搓发顶，同时敛眸横扫在场的所有人，最后落向朝这边狂奔的林晨。
“哥，怎么样？”原芃问。
“申请顺利通过！”林晨扔给他头盔，“设备也检查好了，全部ok！”
原芃接过，朝他点了点头：“麻烦你。”
“芃…哥！宝宝！原芃！”迟煦腾地起身，慌张地乱叫人，“你要自己去？不行，太危险了，你带上我！”
“带你？”原芃理着无线电绕过他，“我不如带个仙人掌，绿绿的至少护眼。”
在被二次跟上抓住胳膊，原芃无奈地转身，将“退赛”排出吵闹的背景音，他反握迟煦的手腕，粗略看了眼。
然后手掌一旋，用力钳住伤处。
与此同时，原芃坦荡查看迟煦的反应，发现对方连眉头都不皱一下。
原芃就一边和他对视，一边逐渐加大力道，只见迟煦额头渗出汗滴，片刻后细长明亮的眼睛眯起，露出堪称完美的笑容。
这种勉强的乖巧并没有激发原芃的一丁点怜悯，他猛地攥住颜色最深的连接处。
脆弱的骨骼猛然咯咯作响，旁边的随队医生先坐不住了，这要一个不小心，手腕可能当场粉碎断裂！怎么能当握力器那样玩！
他们正想上前劝阻，只见面容平和的伤员表情瞬变。以一种警告和抗拒的狠厉眼神瞪向意图凑近的人群。
最前方的医生顿住脚步，伸臂拦下身后的同事，伤员这才扭回头，重回讨好的神色。
男人的意思很明确：这只手就算像拉丝的藕段那样被拧下来扔到沙子里，他都心甘情愿。
“又疯又笨，侮辱仙人掌。”
原芃哼出一声讥讽，松开几近截肢的坏死部位，捏起手指朝距离近到快亲上的脑门一弹，将看着心烦的脑袋推远。
迟煦顺势跪地上，倔强的脑门一扬，蹙起的剑眉分外忧虑：“可是你一个人……”
话到半途，他眼前发黑，让一片有熟悉香气的黑影打断，扒拉下来一看，是原芃的外套，还残留对方的体温。
迟煦傻傻抱好，一时丧失语言机能，迎着光面，他抬高头颅。
“口袋里有糖，你喜欢的草莓味。”
漂亮的面孔镀上绚烂又柔和的黎光，眼角抿出的宽慰弧度如风般张扬。
“吃三颗，我就回来了。”
话毕，一身干练赛车服的男人霎时面容冷峻，只见他戴上头盔快步跳上车，旋即一抬长腿，啪！踢着关上雅力士GR的车门。
整理好安全设施，胸底的浪潮依然奔涌不息，原芃一鼓作气踩下油门，临近赛场起点前突然慨叹：“什么时候能长大呢。”
腕骨处肿胀呈紫红色，且尺骨的角度外扩，拖了近两个月没有规范治疗，居然还能行动自如，真是个怪物。
以原芃的经验来看，至少是tfcc级别的损伤。
这种名为腕管综合征的损伤被列为不死的癌症，光是热水浇到伤手的手臂上，都会感到一阵阵异常的酥麻，晚上，筋络会加快频繁弹跳，如果哪一天感觉不出异常，只要拧拧毛巾、搬搬重物，肌肉的转动都会提醒到位。
人类进化而得的肢体是无价之宝，生理机能稍微折损，便利程度都会大打折扣。
更别提赛车手的手腕。
林晨负责远程领航，他在无线电那头听到弟弟对某人的嫌弃，默默挪位置腾出一点空间，让蹲旁边魂不守舍的家伙也听听。
又忍不住偷瞟，感叹老好人发威可不是开玩笑的，额头都弹肿了。
收收心，林晨嘭嘭拍打胸口，压抑狂跳的心脏，强迫自己凝神盯住屏幕。
不紧张是不可能的，这可是沙漠区的独自驾驶。
半小时前，到了约好的时间，原芃不知道忙什么，只发消息告诉他：“哥，大家辛苦这么久都是为了完赛，所以我决定自己上，跑完它。”
“你帮我找组会谈谈，我现在回不去。”
这几天被“哥哥哥哥”的喊，林晨飘飘的，那是打心眼里信任原芃的举动，于是十万火急跑去找组会沟通。
交涉并不顺利，电话打到原芃那里，男人条理清晰地驳回组会的驳回：“现在我们这边的车手高烧无法参赛，但是我们坚守体育精神，以安全为原则坚持完赛，正如赛事的特殊条规所说：特殊情况下可以申请单独驾驶，这很符合赛事标准，如果发生意外，责任全由我来承担。”
二十三岁，原芃第一次独闯沙漠，当时叫戚锐作弄得差点哭鼻子，现在倒要感谢那段离奇的经历。
他还记得开到终点的那一刻，他周身僵硬，无法做到开车门之类的大幅度动作，只能眨动红烫的眼睛。
待安稳下车，他坐到休息区，才恍悟那些迷茫全是障眼法、小把戏，车手只顾全力碾出新的路，大风刮过，周而复始。
也凑巧，因为这件事，衬托得连夜回国嘘寒问暖、替他打抱不平的某人……格外帅气可靠。
不置可否，孤单困苦的童年环境的影响力极大，它造就了难以启齿的病态心理，像是平常人遇到剥开皮的怪物会逃跑，原芃反倒靠近它，摸摸湿漉的内脏，轻轻地问：怎么了？
毕竟他等待的，就是与他相同，血肉千疮百孔的另一半。
契合、相连、寄生，融合。
他容纳迟煦，也是在接纳自己情感方面的小心翼翼，坦白地讲，他确实需要一个不会离开他的、自己也有好感的生物，所以他容许怪物向他卖乖。
非要当可爱的宠物犬？原芃随他去。
现在，纵容过度的主人要去替宠物处理一点小麻烦。
这是奖励。
赶在规定时间内到达发车区，耳机正好传来调试好的无线电流。
“检查检查，喂、咳，喂喂喂，原原，听得见吗？”
都叫小名了，感觉出来林晨的紧张，原芃直奔主题：“地表30℃，湿度28%，北风，晴。”
“通话器正常，胎压正常，转速正常，机油压力正常，水温正常，自检完毕。”
ss8，本是200多公里的N39赛段，因大风天，截止到三小时前，终点设在约80公里的位置。
“运气不错。”发车前五分钟，林晨啧道，“排第二的3号也发烧，直接退了。”
原芃：“嗯。”紧接着哼了两声走调的流行曲子。
林晨逗他：“挺兴奋啊。”
原芃手搭上方向盘，笑道：“因为我从小到大都很倒霉嘛。”
林晨心里问：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你日子刚要好起来就碰到鬼了，但你怎么好这口？你哥我好担心。
关怀心切，有槽难吐，他嘴上还是挑着让原芃放轻松的话来讲，结果聊到一半，他忽然问起那气质阴沉就差入土的大佛有没有做紧急处理。
耳麦那头顿了两秒，林晨干巴巴地回：“刚才还在旁边蹲着，你一提立马走了。”
原芃意味深长地嗯了一下，说：“回来后让他蹲过来看着。”
倒数60秒，闲聊到此为止，目送前车驶出，原芃脑内开始回想路书的内容。
30秒，他连通无线麦：“林哥，拜托你声音大一些，风变大了。”
林晨大声道：“好！！！”
6秒。
捏紧方向盘的手指耸动，确保肌肉的正确发力。
5秒。
计时器的红色闪烁。
好久没心潮澎湃地坐上驾驶席，以这个角度看计时器了。
4秒。
也很长很长一段时间，未闻过畅快自由的气息。
3、2、1——
滴——
轰！嗡！引擎点燃，车轮高速转动，朝着无垠的沙漠奔去。
识物范围几乎全是风沙，原芃凝视前路，凭借优越的视力看清路标，提前理顺路口方向，与耳麦的报点同频。
35公里后，无线电信号减弱，提醒变得滋滋嘶嘶：“……直行后重点1弯。”
一个侧翻弯，哒！方向盘打转，油门给到180迈，钢铁如蟒般弯折，乍然向前飞跳，横空裂就为一道黑色闪电，它接受荒漠的欺骗，但拒绝被征服，重重压力下的车轮千韵，覆盖住蜿蜒的沙道，开拓出清晰的辙印。
“过半了，”原芃快速观察四周，主动呼叫对面，“报金布仑后面的三个点。”
他拔高音量，喊准确的人名：“迟煦！”
被抽查一样点名的似乎没想到，卡顿一瞬，不稳的沙哑嗓音快速报点：“右航位245，接左6，再直行600接右7——”
轮到原芃的回应是震耳欲聋的嗡鸣。
滚滚黄烟破除蔼蔼迷雾，荒芜渐退，哗啦哗啦——伴着漫天黄沙和磕坏的前引擎盖，雅力士GR万众瞩目地到达终点。
成功完赛。
顺便打破本赛段的世界纪录。
几个志愿者傻在当场，不知该做什么，欢呼还是赞叹，终点区阒寂无声，他们不可置信地透过蒙住一层棕的车前窗张望，千真万确！是那个好脾气好样貌的领航！
他是本赛段的第一！
一个领航！回归不到两年的领航！
甚至是单独驾驶！
呼气、自检、下车，一气呵成，原芃站在车旁伸了个懒腰，抻到一半，就觉得后脑勺痒痒的。
他取下头盔，用胳膊擦去额头的汗，再看看手套破掉的一个小口，这才回头，挑眉向枯等的男人抛去一个眼神。
不是：“怎么了？”，而是问：“怎么样？”
下一瞬，迟煦咬紧嘴唇，下巴都皱起来，红着眼哼哧哧地一步一步挪近，这是在远处把整个人检查了一遍，还要凑近看看有没有那里不对。
检查无误，他似乎想抱住他，却克制住了，身侧握拳的手不停地颤抖，胳膊的青筋暴起。
原芃看着候命的男人，眼底涌出一丝温情。
这个家伙是众所周知的垃圾、疯狗、偏执分子，他发起病来要人命的，谁敢要他？
骤然间变天了，狂风呼然怒号，钻入潮热的领口，随着一寸一寸的沁凉，原芃冷得耸了耸肩。
但是，有时候很暖和。
我也没兴趣去找一个与他相像，或者比他更好、更听话的人了。
……
我要吧。
原芃浅笑着，缓缓摊开双臂。
天旋地转，人和风一同入怀，带来沙土的腥和泪水的咸。
豆大的泪珠砸到眼皮，原芃颤颤眼睫，只听身上这人哭嚎起来：“对不起，我，我——我好怕。”
原芃抚摸他剧颤的后背，又啪啪轻拍：“不应该恭喜我吗？”
迟煦立刻抽噎着补充：“恭喜你，冠军，”，而后将人抱高，缠绵地亲吻鬓发，低声道，“我爱你，原芃。”
这时，原芃后扬了一下脑袋，看向藏红的含水眼眸。
盛大暴虐的风沙中万物萧凉、天地昏暝，四目相接的空间却不染俗尘，使得小范围内生机勃勃。
一颗拔秃刺的干瘪仙人掌，经一点爱的滋润便绽出嫩生生的彩。
原芃用手背拍了拍男人冰凉的面颊，他明媚一笑，灿烂的笑颜远胜过浓云散去的晴朗穹空。
“嗯，我知道。”
作者有话说：原芃：老板你好，我要这个壮的，抱着贼暖和的亚子
*原芃平时毛绒绒，认真起来也是靠谱的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