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水银41, 体温枪39。”

原芃头也不回地将体温枪向后一撇,放上呈来的掌心,抱臂走向床铺, 问精神不振的男生:“两种温度计都给你试了,能收心了吗?”

“现在外面29度, 等进了沙漠区再升个5度,你都可以在车里烧起来了, 感恩节早得很呢,”原芃看他不动,微笑道, “还不躺下?空调关掉加快一下烧烤的进度条?”

医务室的面积不大, 比寻常的病房小一些,现在里头站着经理、技工和追随挂件迟煦,他们围在原芃身后,将医务室挤得水泄不通。

所有人都默不作声, 静静听现车手的奚落和嘲讽。

原芃刚进门还满心满眼地担忧, 没问候几句,就见西蒙下床说没问题, 步子虚浮地要外走。

那嗓子, 哑得像刀片剐了好几圈, 只见原芃笑了笑, 忽然挑起下巴, 朝小床的方向一点, 西蒙就被守在后面的迟煦一腿踢回被窝, 半个字都没放,就从意图带病参赛感动中国,再到盖被子挺尸。

林晨很是忧愁, 不仅为领航的缺席,还有该死的驾驶位诅咒。

再好的孩子坐上去也会瞬间打通垃圾话的穴位!

听听这不容分说的语气,怕是要退赛了。

林晨看着一高一低、表情各异的三人,觉得可惜,前七段总共领先了第二名13分钟啊!

收拾完心高气盛的臭屁小子,原芃招呼大家都出来,关好医务室的门,走到大门口才问经理:“有替补吗?”

见经理抹着汗摇头,原芃摸摸鼻子,心想要不把唐云霖拉过来,考虑一会便打消念头。

他有点菜。

铃铃铃——

赛前设的闹钟每隔15分钟提醒一次,距离开赛还有45分钟,提前5分钟要到起点等待。

原芃掏出手机关闭闹铃,喊住林晨:“哥,你别乱走,我等会到营房找你。”

得到受宠若惊似的:“好!”,他打开手机图册,迅速下滑。

屏幕上是ss8的官方路书,国内很多比赛已经不需要选手首发探路。

原芃扫视电子路书的个人标记,忽地听见迟煦嘀嘀咕咕的,在左耳窸窣完又跑右边,像一个无死角大音响,吵得眼睛疼。

"我现在没空哄你。"

原芃冷漠打断絮叨,脚步停顿片刻,他缓缓吐纳气息按捺住心绪,还是转过了身。

牵住迟煦的左手腕,原芃仰脸看着他,表情十分真切:“我们还有很多个环塔。”

近年来,环塔拉力赛的外国参赛者数量剧增,这表明该项国际赛事的含金量上升,环塔冠军,已成为极具诱惑力的一枚饵。

成为冠军车手,不仅名字家喻户晓,还会一条大路通向天——走向国际。

但对原芃来说,这是一场尽力而为的比赛,殷切夺冠的心都是被阴魂不散的3号车手所点燃,如果没有西蒙的恳请,原芃甚至不会参加。

话又说回来,这个3号,为什么偏偏找他麻烦?

“我们见过他,”迟煦回握住他的手,说,“就是檀山的那个二代,自己组织盘山赛,结果开赛的宴会上喝多了,失足落水,比赛最后取消了。”

“是他啊。”原芃有些惊讶,戴头盔穿制服一时没认出来,刚感叹完,他突然回忆起那天迟煦干的好事,不禁甩开手,站远一步,将幻痛的屁股偷偷向外侧拐出一段距离。

迟煦一提,原芃就想起来了。

大早上一睁眼就痉挛着惊喊“救命”,简直刻骨铭心。

受邀前往山庄聚会,原芃喝了点叫不出名的洋酒,脑子晕沉,莫名和3号车手在内的小团体闲聊了几句,其间再度小酌几口。

烂醉如泥之际,忽而周边嘈杂,原芃猛地被打横抱起,他分不清是谁,只觉得热、吵,头要爆炸似的,就吼离他最近且最闹的人滚蛋。

好家伙,直接犯病,疯了一样凿了整夜。

冰糖脆皮草莓烹成了草莓果酱配蜂糖奶油的松饼。

原芃脸颊发烫,睨了一眼自怨自艾的迟煦,后者装起纯良,看表情似是不掺假的沮丧,边拥上来边说:“芃芃,又没能帮上你的忙,我好没用啊。”

“如果能料到未来的意外状况,你也别在地球屈就了,”原芃歪头靠向埋肩窝的脑袋,脸边热乎乎的,语气就缓和不少,“明天就可以回家了,你乖乖地等我回来,想一想我们回去后到哪里玩……”

迟煦嗯了声,脸偏向倚来的耳朵,亲了亲。

只亲了一下,他骤然抬头,带起一股风,很快又在安抚的眼神中埋回去,眉头绞紧,不知道想些什么。

须臾后,他说:“我再想想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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赛前半小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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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芃状似深沉:“我觉得他最近特别奇怪,他不是压力别人的类型。”

“……”

“整天僵着个脸,好像我不拿到冠军,他就白活了,这是车祸后遗症吗?类似代偿心理?”

“……”

“他的腿恢复得还不错来着。”

自顾自倾诉良久,原芃走近一步,态度可以说是恭敬地讨教,“都说对手最了解对手,你帮我分析分析,迟煦这是怎么了?”

戚锐木着脸听完仇人的近况,金色的瞳仁一闪,他转向愈发玉润光鲜的男人,哂笑道:“发骚,舔舔你就治好了。”

原芃露出“就知道你会这么说”和“果然不该抱什么期望”的表情,眉眼黯然地望向无边无际的沙漠昏线。

“你还敢来我们队找我!”戚锐看原芃当自己家一样赏起了风景,牙痒得很,“不怕我学他,把你扒了按沙子里。”

原芃往周遭的人群看了看,视线落向警卫队,底气很足:“我觉得此地非常安全。”

戚锐嗤道:“被逮捕前我也能把你脱干净。”

原芃乜他:“男人光个身子怕什么。”

说着掏出一块水果糖塞嘴里补充能量,颇有种你爱扒扒,不扒别叭叭的潇洒。

戚锐怔然,原芃可能都没察觉自己变了多少,那用夸赞和金钱供养的膨胀自我认知,令他的谈吐都充满高高在上的不屑色彩。

一想到躲藏四年的另一种深层原因,戚锐骂着抬腿,狠狠踹了脚鼓鼓囊囊的沙土包,一时间沙尘弥漫,原芃咳嗽着后退两步,无奈道:“你没必要视他为眼中钉,每个人有每个人的强项,你适合拉力,迟煦适合围场,两者有差别和隔阂的。”

“芃,我都那么对你了,你还安慰我啊,”戚锐苦笑一声,又说,“不是差别,是差距,我都明白。”

即使驾驶同款的顶级改装车,有同样的领航、相似的起点,他依旧赢不了他。

戚锐望向远方的沙丘,喃喃道:“我没有天赐的才能,没有好运的宠幸,总是被你们甩在后面。”

寥寥几句,是贬低自我到自卑的自剖,原芃却笑了下,他迎着射来的视线,莞尔道:“单纯的热爱不行吗?”

“你和我说过,小时候在车场遇到志同道合的朋友有多高兴,”原芃记起戚锐在一众混账话中偶尔的真情流露,怀念地叹道,“那种纯粹的感觉很难得。”

开赛20分钟倒计时的提醒广播响彻全场,干冷的风拂来,见对方迟迟不回话,原芃摸摸发凉的手臂,抬头看向明亮的天边:“你们还年轻,有许多条路可以走,光想着坑对手容易心焦,焦虑则病,多注意身体,西蒙那么结实都被你们逼得发烧了。”

戚锐从方才的情绪中缓过神,他时而颦眉,时而挑起一抹笑,最后摇摇头:“我早该料到,他们不但没捣乱,还像驴一样自愿让你使唤。”

“我哪有那么做,”原芃不太认可地看他一眼,亮圆的眼睛显得娇憨,“是你耽误他们发展。”

戚锐撇嘴:“你骂迟煦去,谁让他得罪那么多人。”又问,“你不慌?”

与此同时他逼近一步,方才淡淡的草莓味瞬间浓到发齁。

戚锐恢复狎昵的神情,低头对上正视他的亮眸:“这样,你亲我一下,我就抛下队里的路痴,跟你跑完最后一段。”

话刚落下,原芃就用牙齿咬碎糖块,含到舌底,然后将吹乱的鬓发捋到耳后,垂眸小声道:“我还有迟煦呢。”

他说这句话的神态像一个身怀退路、无忧无虑的小妻子,好像什么风风雨雨都有人遮、有人挡。

戚锐冷笑一声,有股暗藏的悔意,还有某种不经探查难以发掘的惋惜:“芃,你也太信任一个疯子了,你觉得护主的狗在什么时候最安分守己?”

原芃挑眉,示意他继续告状,下一秒,只见戚锐附耳贴来,道:“既然要检查,那就一根根地翻翻看啊,特别是……”

一声告诫如惊雷般震耳炸开,原芃面上闪过一刹的愕然,双目微微睁大,看向耸肩摊手的戚锐。

半响后,原芃敛眼不语,手伸进了外套口袋。

戚锐以为他会一蹦三尺高,没曾想他气定神闲,掏出一块橙子糖掷了过来,旋即挥手离开。

拆开包装含好,戚锐眯眼盯住步履稳健的背影,那点提前预知的快乐全没了,橙子糖也苦了吧唧的。

还是草莓的好闻。

原芃本来不疾不徐,但等手机铃声响起最后一次,他无知觉般快步跑回自家队伍的营地。

在即将开赛的时间点,营地几乎没有什么人,原芃只喊了林晨,然而经理在,维修队在,随队医生也在,他们围成了一个圈,神情各有各的为难。

两公里,原芃花了六七分钟,他气喘吁吁赶到,呼吸声有些大,诧异的几道视线转来,他全然无视,四处寻探的目光冷冽,最后定焦怔愣的迟煦。

静默的瞬息,原芃沉吐出气。

不用找了,他要确认的,就是被围在中间的迟煦。

还有那发紫变形的右手。

作者有话说:迟煦:芃芃,看我给你露一手!

原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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