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在陈奶奶那样的老人家口中, 这地方频繁出事故, 肯定积攒了不少脏东西,“有点邪乎”,所以她甚至禁止陈千景小时候往这片走。

可是,众所周知, 小陈同学是个好奇心旺盛、暗中叛逆的主。

不让她谈恋爱她就要谈,不让她乱往怪地方跑她就要跑——

她上初中开始就趁着给父母扫墓的时机偷偷溜过来了,背着奶奶几乎把这片鸟不生蛋的鬼地方盘出了浆,久而久之还发明了一条歪歪扭扭的无人近道,能从扫墓的陵园绕过村庄直接穿到跨江大桥底下, 然后沿着江岸走上五公里,坐城际大巴回去。

虽然现在看来,还是开车直接过高速更快, 但那时的陈千景还在上学,她从荒地绕过去抵达的大巴,正好能停靠在离她家小区不到800米的地方。

倘若中途下站,在江对岸的新区小别墅群旁,拐两步还能发现一家私人烘焙甜品店,那家店里每日限量、总根据时令变换造型口味、一颗要价五十九块九的手工杯子蛋糕,才是陈千景读书时最馋、最喜欢、也最舍不得买的小蛋糕。

隔着橱窗看很久很久,把精致可爱、五颜六色的蛋糕造型记在心上,回家比对着画在笔记本上,就算是她自己买回来吃到了。

——所以,哪怕时隔多年,27岁的陈千景也对这段荒路记忆犹新。

她迅速绕过几个容易脚滑的小坡,飞快地踩着荒草跑起来,心里愈发不安,也十分不解。

顾芝为什么要背离她指出的方向,走到这么危险的地方?

只有在她的记忆里,这条道才是和“回家”与“杯子蛋糕”绑定的,但顾家的二少爷,再怎么受冷待也不至于熟悉去往乡村大巴的荒僻近道吧,更何况她指名道姓让他去国道旁边买蛋糕——

要么是他从一开始就烧昏了头迷失方向,要么是他被什么脏东西诱导了。

哪怕撇除怪力乱神的影响,不熟地形的外地人,本就很容易在这片江岸滑倒摔跤!

……可恶,可恶,那个外卖小哥不是承诺说她穿过镜子就能直接到他身旁吗,为什么跑了这么久还没见到芝芝影子?

大约十分钟后,陈千景焦急地跳过一颗岩石。

她看见了大片大片的山路塌方。

“……芝芝?芝芝?!芝芝你在吗,顾芝——”

断折的钢管,皲裂的混凝土,翻覆过来的雨棚与路灯——灾难现场触目惊心,陈千景脚下一个踉跄。

这一瞬她甚至没想到呼叫消防与救护车,差点就要直接扑过去,在里面挖土找人了。

“喵~喵嗷!”

直到一声嘶哑的猫叫在她耳边炸响。

陈千景循声看去,发现泡芙正蹲坐在一棵完好的大树上,皮毛上蒙了一层脏兮兮的土灰,瞳孔幽深。

“喵……”

它的嗓子比平时在家时哑了许多,似乎是一直重复着大声嘶叫。

“……你在这儿啊,泡芙。”

陈千景以为它是山体滑坡时意外被困在树上了,这才不停嘶叫,赶紧跑去将它救了下来——她伸手抱猫时还忍不住有点打哆嗦,但摸到泡芙温软的身体后,些许理智回笼,陈千景抖着手去掏手机,决定先叫消防。

倘若顾芝正埋在这下面,她自己一个人,哪怕挖到天黑也未必能及时挖到。

让我想想……山体滑坡受难者的最佳抢救步骤是……

冷静,冷静,当务之急是呼叫消防队,救护车,然后跑去村道附近,借一把方便挖土的铲子……

陈千景勉强稳住声线,拨出120:“你好,江边发生了一起……”

“喵——喵——”

可被她搂在怀里的泡芙依旧不停的嘶叫,它甚至挣扎起来,跳出她的拥抱,要往外跑。

陈千景一边向消防和救护车通报完正确位置,一边狼狈地摁着猫。

“泡芙,听话,乖,妈妈求你了——别在这时候继续耽误——”

成功蹬开她、跳下地的奶牛猫丝毫不理,它迅速跑远,见她呆在原地没动,又转过来,烦躁地甩了她鞋一爪子:“喵!!”

陈千景深吸一口气。

说实话,对象可能生命垂危,哪来的闲心去哄劝突然发癫的自家猫。

可陈千景又注意到了泡芙焦躁抽动的尾巴尖下方,地上,有一块新鲜的血点。

“……泡芙,你受伤了?你哪里痛,让妈妈瞧——”

“喵!喵!喵!!”

她正要把它从地上强行抱起,泡芙却撕拽着她的袜子,又绕了两圈蹦向远方:“喵嗷——”

并非毛发下滴落的血点。

在它身后,一串间断的、散落在杂乱废墟中的血点显出来,和歪歪扭扭的新鲜脚印一起,通往江边。

陈千景霎时冲了出去。

——五分钟后,她成功在跨江大桥下方的沙地里找到了顾芝。

好消息,他活着,甚至还在一点点往前挪着走,有点像是电子游戏里会进攻向日葵的僵尸。

坏消息,他已经意识不清了,陈千景叫着他名字试图将他阻拦,带回路边时,他咕哝两声,还一把打开了她的手——

“别挡我路,”嗓音特别沙哑,说话也特别凶,“我要去……要去……别挡我路!否则我弄死你!”

他仿佛是把陈千景幻视成那些曾追着他踢踹他的混混了,尽管气息奄奄,身上满是敌意的尖刺,似乎下一秒就要对她动手了。

陈千景没理睬这些敌意,野生狐狸受伤时总会冲陌生人类龇牙咧嘴,这是常识——话说他现在根本就不是野生的了,她也不是陌生人!

本来看他一身血,她战战兢兢地都不敢多碰他,可这人还能走能哈气的,似乎很有精神——她便咬咬牙,直接拦住了他的腰,使劲往后拖。

“救护车很快就到了,芝芝,别乱走——”

顾芝扭头看她。

他没了眼镜,看什么都不得不皱眉眯眼睛,表情显得特别凶狠、阴冷,平日里特意在她面前收敛的阴暗比本性完全放开,似乎下一秒就要咬断她脖子。

“放开我!我弄死你!”

陈千景:“不放!你老实点!”

“放开——我——”

顾芝伸手往外扯她胳膊,这混蛋不知为何伤成这样了还有一股子牛劲,明明他的掌心已经烫得能煎荷包蛋了。

陈千景急了,她直接一个大跳盘起双腿锁住他,带上自身体重猛地将他往下压,噗通一声,缠斗的两人直接倒在沙滩里。

挣扎个不停、还要咬人的野生狐狸终于消停了,老老实实垫在她身下。

……因为他头一歪,两眼一闭,昏迷了。

“芝芝?芝芝?!”

——十分钟后,陈千景总算等到了呼啸而来的救护车。

救护人员将顾芝搬到了担架上,经过检查,身上的几处血口只是擦伤,没有伤及骨头内脏,而他的昏迷不醒似乎是高烧脱水造成的休克。

——在陈千景焦急的再三追问下,救护人员表示,这人昏迷绝对不是因为被她撞倒在地后磕到了脑子,更不是被她的体重压爆了什么至关重要的伤口。

综合来看,只是轻伤,正面遭遇山体滑坡得了这么个结果,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顾芝的体温在救护车行驶中途险些飙上43℃,但远离了江郊后,立刻开始下降,温度缓缓回落。

或许是冥冥中有什么东西残余的力量彻底消散,又或许是被闻风而来的监管者逮住——谁知道呢。

陈千景不在乎。

她抱着灰扑扑的猫,坐在救护车上,两只眼一眨不眨地盯着显示屏里的数据,仿佛少盯一秒他的病情就可能会加重。

当顾芝的体温降至39℃,救护车车窗外快速滑过新区那片别墅群的风景,昏迷的他又动了动。

陈千景对上他睁开的眼,还以为他清醒了。

“芝芝——”

可顾芝的眼神焦点没有落在她身上、猫身上,他虚虚地瞅着窗外的别墅群,与那一闪而过的大巴站牌,与站牌后的私人烘焙店。

“下车……我……下车……到站……”

他含糊地重复,手指再次挣扎起来,似乎想拔掉阻挠自己的吊瓶针头。

陈千景恼火地摁住这货:“消停点,你以为你是在坐大巴吗——”

顾芝依旧用看陌生人的目光看着她,警惕又冷漠。

“别挡路。我要……去……买蛋糕……买杯子蛋糕……”

陈千景顺着他的目光往车窗外看,电光火石间,她终于明白了。

为什么顾芝不在她指出的路上。

“我老婆……叫我去买……杯子蛋糕。你……别挡路……”

她上高中时最喜欢的杯子蛋糕。

压根不在她指的那个方向,明明就在另一条需要穿过荒地的道上,那辆城际大巴中转站旁边的私人烘焙店——

国道旁根本没有杯子蛋糕店,她才是昏了头不清醒的人,杯子蛋糕店明明就要往那边走。

她笨,她忘记了,她给我指错了路。

顾芝拧着眉重复:“可我……记得……清清楚楚……所以……”

我到站了,要下去给她买杯子蛋糕,她隔着橱窗看过很久很久的那款杯子蛋糕。

别挡我路。

作者有话说:呼呼发烫的芝士蛋糕:下车……下车……放开我……弄死你……谁都不能……阻挡我去给老婆买杯子蛋糕的路!!

杯子蛋糕本尊:啊啊啊啊笨蛋给我躺好呜呜呜!

“嗷——嘶——喵——”

数小时后。

顾芝又是被猫吵醒的。

他一时不太明白为什么要用“又”, 就仿佛自己昏昏沉沉时已经被那不满、尖利、凶巴巴的嘶嘶猫叫折磨了好多遍……

不知是在喊“人,你都烧傻了,赶紧别折腾了”, 还是在宣誓“再找这么蠢的人我还不如去做狗”呢。

总不可能是一直远远地守着不断叫唤,试图替他唤到能来帮忙的路人——他家的猫可没那么机灵也没那么忠肝义胆,就是只会撅着屁股踩他脸的逆子。

顾芝昏昏沉沉地琢磨着, 难得思绪毫无逻辑, 东一榔头西一棒子, 零散得很。

他觉得自己似乎还待在那压得人窒息的土坑里, 湿气与臭气拌在一起的厕所隔间里,听着远处时不时拉高的猫叫, 听着外面那些混混抢走他眼镜后耀武扬威地踹门……

接近他的统统都是恶心的渣滓。

想碰他的统统诅咒成烂人死人。

【中二兮兮的小朋友,这么凶吗,我喂你烤肠吃?】

【芝芝?!芝芝, 你清醒点, 是我——我——】

乱七八糟的梦,还是片段化的记忆,他试图攻击的人变成了小千老师,他的敌意与恶意尽数倾泻给了那个最该表现完美的人。

顾芝心悸起来, 他下意识想摆脱这种噩梦——肯定是那破猫瞎叫叫给我脑子叫坏了——又或者是那该死的鬼东西仍然阴魂不散地想搅浑我的脑子——

他剧烈地咳嗽起来,还没撑开宛若千斤重的眼皮,就想挣扎着起身。

亦或者,动起来,爬出去, 爬出他意识仍旧停留的土坑——

“好了好了……我已经给你看过爸爸了啊……小祖宗,求你……别挠,别挠, 我新买的牛仔裤——”

可又传来人声。

更吵、更躁、更闹腾的动静来的,背景音还有萨摩耶和哈士奇打架的乱嗷声——雪橇三傻特有的聚在一起音量变大。

而顾芝咳嗽咳嗽着,呛入一口新鲜的空气——不是江水混杂着泥沙的土腥气,亦不是年少时隔间地板的氨水味,是医院消毒水特有的酒精味道。

……我在哪里?

顾芝这才拧着眉缓缓睁开眼睛,视野里是一片雪白的色块。

……医院的天花板上的白炽灯,对没戴眼镜的深度近视人来说,堪比一次眩晕攻击。

顾芝赶紧闭了眼睛。

“顾芝?!哎,你真被叫醒了,我这就打电话给——别咬,别挠——也别扑我手机啊啊啊啊曲奇!!”

顾芝:“……”

顾芝:“你很吵,梁晓新。”

哪怕闭着眼,两耳嗡嗡乱震,后脑一阵阵余震般的钝痛,身体也有些发沉……

顾芝依旧理清了现况。

这是医院病房,而吵醒他的噪音来源于立在床头柜的手机,手机正开着梁晓新的视频通话——后者则待在他家里,旁边是安稳健康到有点过头的泡芙与曲奇。

顾芝勉强忍着晕眩感又睁眼看了下那边视频里的聒噪画面——蠢狗依旧憨憨地吐着舌头扑人,疯猫也依旧癫癫地撕着梁晓新裤腿转圈——两个不省心的宝从爪子到毛发都干干净净,显然毫发无伤,又经过仔细的照料打理——

曲奇扑翻了镜头,梁晓新家的萨摩则开始贴着屏幕鼻子乱拱,画面抖得太厉害,顾芝看得又有点想吐了。

他赶紧闭眼,摸索着掐断视频,又给梁晓新发送了谢谢他帮忙看家喂二宝的语音。

顾芝对于梁晓新出现在自己家里并不意外,大概是小千老师拜托了他帮忙看管两毛孩,至于小千老师在哪里……

他既然顺利得救躺在医院病房,小千老师还能在哪里。

智商远超平均水平的顾芝自信地想,她肯定是忙工作去了。

他能得救就说明那鬼东西的计划彻底失败,小千老师顺顺利利送回了小陈同学,当她终于拥有了稳定完整的灵魂、健康健全的身体,又将昏迷的他送进医院治疗,拜托梁晓新帮忙去他们家里照看毛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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