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然后他舔舔因高烧干裂的唇,也舔掉了从太阳穴缓缓往下淌的血——虽然他避开了被砸中后脑勺,但钢管飞速擦过时,还是在他戴眼镜的耳朵上割开了一个豁口。

血本是热的,但他现在浑身烧得更热,所以缓缓流下来、舔到嘴里的液体反而透着一股阴冷的凉。

顾芝……半晌后,笑出声了。

“你还在看着,是不是?”

不让他求救,不让他挖出,甚至不让他有戴眼镜看清四周的机会——

“真狼狈。故弄玄虚的脏货,你就这么怕我?区区一个高度近视高烧不断的人类,你还警惕得像看到打狗棒的狗吗?”

没有回应。

顾芝笑得更大声。

“所以你也没力量了……能给你做寄生虫的顾锦宸现在被小千老师锁起来了吧……你勾不到他,也错过了伤小千老师的时机,便只能飘在依附不了人类的地方,揣着自己残余的力量无能狂怒,玩弄你那点上不了台面的小诅咒……把我弄死你就成功吗?太好玩了,真有意思——你们这种非人类不讲科学,反而讲精神胜利的赢学?嗤,噗,哈哈哈——咳咳咳咳——”

带着满脸满手的血,他笑了好一通,笑到胸口发闷、不得不剧烈地咳嗽起来,不知道的还以为这个自说自话的人彻底发疯了。

可顾芝知道。

这说明看似阴险、强大、无处不在的对方和他同样,已是穷途末路。

诱发山体滑坡的力量,是它原本给陈千景预留的。

将他作为诅咒的锚点让他持续高烧,也令它不得不绑定在他身边。

做过这两样后,它本可以通过再次吸附、利用顾锦宸重新获得力量,一把杀死被埋进土里、和活靶子无异的顾芝——

可顾锦宸私自行动,带着盘算去找了陈千景,自以为能在它坑害顾芝时抢占先机,得到陈千景的青睐——陈千景又把顾锦宸直接解决了。

它没了提供力量的许愿者,没了施加诅咒的被许愿者,便只能最后尝试着弄死顾芝——可这最后一次尝试只是掐断手机的通讯功能,在他尝试看清四周时弄碎他的眼镜,这样边缘、浅薄、粗糙得不行的手脚……

帮顾芝证明了,它没办法再干涉更多。

很简单,一个能给他人病痛、令他人受难的非人之物,倘若能直接杀死他,早就这么干了——何必还搞这些边边角角的干扰呢?

顾芝刻意嘲笑它,笑了那么久,以对方的气量,早就恨得发疯,可到现在也没见第二次危机扑脸而来,那根钢管想必就是它最后能驱使的东西了。

所以……

他咳嗽着,再次于模糊的光斑中摸到胸口的瓦砾。

血迹斑斑的十指插入密集的土。

所以,现在,他只要挖下去,爬出来,坚持住。

坚持到那东西再也坚持不住。

【与此同时】

先是零星的光点,再是一串又一串的、四散而开的珍珠。

像是纺织者提前纺好的络子,只要顺着铺设好的点与线,慢慢走……

简单的史莱姆胶体终于被甩在背后,17岁的陈千景恍惚地踏入镜中的水波。

她低头,时隔多日,终于看见了自己灵活的五指,与自己倒映在水波中的五官——明朗,年轻,朝气蓬勃。

和27岁的陈千景几乎一模一样。

因为这就是她自己一直不变的模样。

“……就这样简单吗?我就这样能回到奶奶身边……我17岁的时空……都不用我再做多余的努力,这么顺利就……”

没有挫折,没有挣扎,几乎没有任何艰难或剧痛。

她本以为这是一个荡气回肠的时空大冒险故事,可原来,这个冒险故事只有糖果、漫画、芝士蛋糕奶茶,和随时可吸的毛茸茸。

她一路被保护着轻轻松松抵达了终点——被可靠的队友保护,也被长大的自己保护。

就这样……可以吗?

“当然。”

陈千景回头。

27岁的自己却不在练功房的巨大镜面之外,她正站在她身后。

“就这么简单,”她对她淡淡地笑,笑容中是鼓励、期待与一丝放松,“回到本属于自己的时间与世界,就和鱼入水、鸟飞空一样,本该这么简单。而且我是大人了——如果长大的我还没力量成功保护着未成年的我直到终点,那也太糗。”

17岁的陈千景却有些犹豫。

“可,同样是一路帮我过来的,我队友……”

27岁的陈千景摇头。

“那不是需要你上心的事,你乖乖回去就好,没必要去担忧不属于你的这个时空。”

尽管这么说,她的笑容变得更淡了,紧绷感差点没泄露出来。

计划成功,仪式顺利,这一切的前提都建立在他们身为大人共同为小孩分担了风险——陈千景解决了可能的车祸与来骚扰的顾锦宸,顾芝那边想必也不会有多顺利。

……他还发着烧,走路都打飘,要怎么应对那未知的风险呢?

另一个似乎态度友好的非人之物说“他要死了”——陈千景不愿去相信对方说的是事实,但不管怎样,外卖小哥收到签绘后立刻开启了去往另一个时空的仪式,也打开了镜子后另一个通道,据说能立刻赶往顾芝身边的。

陈千景当然着急。否则她不会没等到仪式结束,就紧跟着被融入镜子的小史莱姆跨了进来,义无反顾。

可她又不想在另一个自己面前表现得太过焦急——

因为这是她和她自己的告别,17岁的自己显然还有犹豫、忐忑、不安的东西,27岁的她应该认真专注地帮她解决,而不是让另一个人生命垂危的压力盖在她们头顶,连累年幼的她也跟着焦灼。

即将要回到另一个时空的她救不了顾芝,那就没必要提及了。

所以27岁的陈千景再一次扬起平和又温柔的笑,慢慢强调:“没事的。”

没事的。

“我会搞定。你还不相信我吗?”

我还不相信我自己吗?

17岁的陈千景盯着她,几分钟后,她绽放了一个大大的笑脸。

“没错!杯子蛋糕老师就是最无敌的!”

27岁的陈千景刚要接话——

“粉丝范围超出男女老少,人脉关系能从人类笼络到非人类,就连时空大冒险也能靠走自己的关系轻松收尾,我——我们杯子蛋糕老师什么都能搞定的!!”

杯子蛋糕老师:“……”

杯子蛋糕老师:“求求你别说了。消停点。快走吧。”

我不想在奇幻莫测的镜子时空通道里表演用脚趾抠出三室一厅。

17岁的陈千景冲她嘿嘿傻笑,然后猛猛点头。

“我将来,”她踮起脚,用拇指比着自己胸口,“一定会成为你的!”

这听上去是废话,但陈千景明白,这是她在表示对梦想实现的决心。

“还有哦,”小孩继续邀功般道,“我一回去就和顾锦宸分手!我要先专注学习,再画好漫画,练习色彩和人体——17岁的顾锦宸呢,我一定会认认真真地考察他,看他上大学后会不会继续抽烟喝酒变成坏蛋,再决定要不要他继续当我男朋友、初恋和未来唯一的伴侣!我会特别认真仔细地考虑——在以后——”

陈千景突然有点笑不出来了。

她深吸一口气,装作感动的样子,低头抹抹眼睛。

“?杯子蛋糕老师,你这就感动得话都说不出来啦?哎哎,不至于不至于,我只是终于能回到我奶奶家了,我们俩迟早都要再见面的嘛——”

小陈同学挤过来,贴贴她的脸颊,又绽放出一个傻乎乎的笑脸。

“你明早起床看看镜子,就能再见到我啦!我们俩当然永远都会在一起——没必要因为说再见搞得那么煽情嘛!”

陈千景轻轻推了一把她的肩膀,似乎半是无奈,半是好笑。

“好了,时间真的快到了。别磨蹭,去吧。”

“……可,可我还是有那么一丢丢怕……先说好了啊,只是一丢丢丢……”

“那外卖小哥说了,顺着光线的最前面一直走就好——反正我也要走,陪你走一小段路?”

原本表现得还很积极的小陈同学立刻松了一口气,她急忙牵紧了小千老师的手。

“走走,我们一起走!”

她们肩并肩,头碰头地往前走了一小段路,像一对世界上最好的挚友。

直到远处那散发着蒙蒙珠光的光线开始抗拒27岁陈千景真实的手指,将属于这个时空的她缓缓推开,又逐渐纳入属于17岁陈千景的灵魂的半透明的手——

长大的她停下脚步。

没长大的她依旧顺着发光的时间线往前走,好像已经慢慢淡忘了曾牵着一个人的手,曾趴在一个人的胸口,曾粘着一个人的脸颊亲亲热热的说话——她的步伐越来越快,背影越来越小,逐渐变成小小的一团,只不过时不时地往上窜一窜、蹦一蹦。

她快乐得就像在清晨走过每一段阳光明媚的上学路,似乎还哼着歌,能看到书包挂带上的卡通吊坠摇动。

陈千景只是停在原地,静静的目送。

因为……不管是她,还是顾芝,都在反复确认细节后,决定不告知小陈同学的真相……

她是她分裂的灵魂,从始至终,她们就在一起,并非位于两个不同的平行时空。

当17岁的陈千景回了家,便再也没有吃生日蛋糕之前仓皇冲出餐厅逃避的插曲,与那场脏东西刻意制造的卡车车祸。

当17岁的陈千景在十年前自己原本的身体中醒来,也不会再有,关于这个时空的任何记忆、概念。

她不会记得顾芝是个好队友,不会记得顾锦宸会变成大坏蛋,更不会记得,未来的自己笔名是杯子蛋糕,一个很厉害很幸福的漫画家。

时间是一条完整又美好的线——

而非生出了不同发展的枝叶。

17岁的陈千景终将变成27岁的陈千景,没什么能更改她的人生轨迹,遗忘这场时空冒险,才能让她平安顺利地度过后续十年。

当然,她终将从十年前的那里,走到十年后的她这里。

她只不过会忘记某些会扰乱灵魂的故事而已。

向前走,一直走,忘记她刚刚还和谁一起并肩走,忘记她从哪里走来,要回到什么地方……

“再~见~啦!!”

很远很远的地方,蹦蹦跳跳的灵魂突然挥了挥手。

她似乎是在跟放学后去往不同方向的朋友打招呼,又似乎,只是上学路上撞见了自己一直很爱逗弄的小土狗。

陈千景知道,那声再见不是给自己的,她已经遗忘了这一切。

但……

她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轻声念道:“再见。希望你……”

不要灰心,不要放弃。

被迫遭受讨厌的人的影响,体验过一段不算完美的感情,在实习与房租中来回挣扎,但……

梦想的漫画,梦想的关系,你终究能走到我这里,然后拥有接受我接受所有糟糕过去的能力。

……陈千景最终却没有说出这些祝福。

既定轨迹的事实,何必再祝福?

“再见。”

她只是又重复了一遍,然后也伸出手,对那已经消失在时间线尽头的灵魂挥了挥。

“明天就能再见。”

你当然会到我这边和我一起,因为你已经成为了我。

【与此同时】

晕一会儿,振作一会儿,晕一会儿,再继续干活的顾芝,终于挖开了最后一把挡在腰间的土。

他将两只已经皮肉翻卷的胳膊往外一撑,一点点的、极富耐心地往外挪动……爬行……

就像14岁的他终将爬出被凌辱、围攻的厕所隔间,一路连滚带爬,也要去偷看他喜欢的女孩。

24岁的他成功依靠着自己爬出了掺杂着咸涩血味的土坑——虽然他再也没有移动身体,追着那女孩奔跑的力气了。

作者有话说:恭喜小陈同学成功回家啦~~~~给小陈同学撒花花!!!

小千老师就是小陈同学,正如同14岁阴暗爬行的小流浪动物就是24岁被心心念念的芝士蛋糕——

一款传奇耐活王,还有一个人脉遍天下的无敌老婆会来救,虽然本章没写到他得救成功(心虚)但也让我们给阴暗比成功努力爬出鼓掌!!

当27岁的陈千景跨过镜子里虚虚实实的光线, 真正踏上江郊泥地时,心里就是一沉。

无他,这不是她叮嘱顾芝离开高速、绕村道去国道卫生所的路线——这甚至与她仔仔细细向顾芝说明、指示的方向完全相反。

陈千景之所以特地拉着顾芝确认了一遍路, 指名道姓要某某道边某某加油站对面某某店的杯子蛋糕,除了那旁边有村卫生所,也是因为那条路离城郊村庄很近, 顾芝越走越容易被路人注意到, 获救几率也越大——

可这片地方是没有田地、车辆、正经道路的荒地, 暗黄的山坡与踩踏出的兽道难以分辨, 再往前就是跨江大桥,平常可能晃动的人影只会是屡屡空军恼羞成怒的钓鱼佬。

……而来这附近晃荡的钓鱼佬又经常因为荒僻曲折的小路不慎跌入江中、跌下山坡, 成为一具尸体,或者,成为其他钓鱼佬不经意间用鱼钩捞上来的尸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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