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陈千景疑惑地抬起头,这才意识到他们此刻无限拉近的距离,和他镜片下眼神里的蠢蠢欲动。

陈千景:“……”

顾芝在“不管不顾抱住她亲上去”和“装作伤口疼倒下去把她压住”这两个选项之间犹豫了几秒,几秒后,他在老婆了然中透着森寒的目光下败退。

顾芝什么选项也没敢选,他伸出另一只完好的手,装模作样地撩了下她的头发:“你这上面沾到了线头。”

“不要转移话题,”陈千景面无表情,“医生开的药呢?被你吃了?还是喂曲奇了?”

顾芝:“……”

顾芝转头去瞅不远处的曲奇,后者正摇着尾巴,格外忙碌地用鼻子去拱自己弄到夹缝里的球球,这也方便它的男主人装作很忙碌。

顾芝起身:“说到曲奇,我这就去帮曲奇拿球……”

陈千景一把将他拽回来。不是因为她力气大,而是因为顾芝不敢动。

“别告诉我你因为嫌麻烦就没去开药。别告诉我你这段时间压根没认真遵医嘱。”

顾芝:“……”

“好。很好。你还跟我说你吃了晚饭。晚上吃什么了?带我去检查厨房。”

顾芝:“……”

——理所当然的,再机灵的脑子再迅速的狡辩之词,也没法凭空创造出医院开的新药、堪堪用过的锅碗瓢盆。

陈千景被这混蛋气大发了。

人在无语至极时连吵架发火的力气都会耗尽,只剩冷笑的冲动——陈千景冷笑着盯着顾芝加热了两颗陈奶奶的包子,盯着他老老实实给助理打电话拜托人去医院开药给自己送来,一直督促到他打开新药、把手上放养的伤口认认真真包扎好……

这才一甩头,一跺脚,直接上了楼。

顾芝不用她说也知道,今晚自己是没戏了。

各方面都没戏,他试着往楼上走了两步,还听到老婆用很大的力气砸上卧室门的动静——这大概率是对他没话好说只想眼不见为净的意思,顾芝明白,今晚自己可能要和沙发相依为命了。

……唉。

他一想到小千老师原本提着行李箱进家门时那副开开心心的笑脸,和现在连看都不想看他的臭脸……就抓心挠肝地悔啊。

久别重逢,想念发酵,之前那是多好的时机,但凡他身上没伤说话没露马脚,就能顺顺利利把老婆勾进卧室里了……

小千老师心软,人善,他再趁机卖卖惨表示自己这段时间裹着纱布独自生活有多么孤苦伶仃,肯定能哄到多多的福利……

都怪他没底线,没定力,被她敷衍地亲一口就不知天南地北了,自己秃噜出没遵医嘱的事来。

……可归根结底这能怪他吗?被亲一口就迷糊,还不是因为他太久——太久没有——

唉。

不能再琢磨,越琢磨越难受。

顾芝难受,顾芝抑郁,顾芝辗转反侧,他又陷入失眠的漩涡。

但客厅沙发不是宽大的病床,也不可能抱到香香软软的老婆,他翻了个身,把家里破猫挤过来的屁股推开,又勉强避开了曲奇搭过来哈赤喷气的嘴筒子。

也不知道他家这两只毛崽子什么毛病,平时他睡在三楼卧室里它俩就能各自在一楼的猫窝狗窝相安无事,可要是他被老婆下放来一楼客厅睡沙发,它俩必要抛弃自己的窝,挤到他身上。

……几乎小陈同学来了多久他就睡了多久的沙发,换成老婆回来后又是忙忙碌碌的,同床共枕才过了几天就不得不目送她出差远走,盼了小半个月好不容易盼到老婆回来,结果又被发配回了客厅沙发,还不知道明早能不能想办法把她哄好……

顾芝满心无奈,眼皮却也越来越重。

泡芙轻微的呼噜声和曲奇哼哧的吐气声终归起到了催眠的作用,他也太习惯了身上被压着沉甸甸的重量休眠——不管是破猫的肥屁股、蠢狗的嘴筒子还是老婆横过来的胳膊——所以,很快,顾芝就睡着了。

只是,睡得不算好,昏昏沉沉的,约莫几小时后,他又醒来。

……大概是睡了几小时吧?他没有第一时间瞄见时钟的刻度。

顾芝眯眼,向旁边摸索自己的眼镜。

可一只手止住了他。

“芝芝。”

柔软的、香甜的、远比猫狗更有存在感的重量缓缓压上来,衣料一阵窸窣。

有人勾过了他放在旁边的眼镜,让镜腿的重影在他眼前不断晃荡,带出一角丝绸的光泽——

是睡裙裙摆,正压在他身上,隐约还能看见里面细细的蕾丝吊带。

“芝芝。”

模糊的世界中,那人又开口唤他,手掌贴上他的衣领,一点点往下勾。

“现在怎么就知道听话,决定老老实实睡沙发了?不打算再挣扎几下,想办法来卧室向我央求?”

顾芝:“……”

她贴近了。

“我是生你气,但和我想你,是两回事哦。”

顾芝没有动摇,没有惊讶,更没有被蛊惑。

他长长地、熟练地、格外心酸地叹了口气。

是梦。

老婆如此主动暗示,铁定是梦。

强烈的悔恨与无奈再次引得他拧紧了眉——

而泛着重影的人一点点淡去,又凝实,不知何时起,从压在他身上的动作,变成了站在沙发边,俯身看他。

“顾芝。你还好吧?它俩怎么都压你身上睡了,你也不嫌难受?”

顾芝没在意。

梦是不讲逻辑的,上一秒压在自己身上暗暗诱惑,下一秒就站在自己枕边正常提问,本质上都是他潜意识的挣扎反复。

虽然现在这个站在沙发边低头看他的陈千景比之前的梦影显得真实许多——她眉宇中还带着点怒气,似乎伸手想帮他递眼镜,甚至硬邦邦地叫他全名——

“今晚就算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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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顾芝还是拒绝了。

他眯着眼,对模糊的人影说:“我老婆本尊就在楼上睡觉,我刚惹了她生那么大气,不得不和泡芙曲奇挤在一起睡沙发已经很惨了,我不想再在这种境况下做这等梦——梦醒了我会感觉我自己又龌龊又猥琐。”

旁边人:“……”

“虽然仔细算算,我是禁欲快大半年了……做这种梦无可厚非,我之前独自在家时也常常做梦……可情况不同,不能一概而论。你还是从我旁边离开吧——也让我醒来,先洗把冷水脸再说。”

旁边人默默往后退了两步。

顾芝沧桑地从沙发上坐起,抹了把脸,推开旁边熟睡的猫狗,无视还杵在沙发边上的梦影老婆,然后穿着拖鞋,去洗冷水脸。

可他洗了一次脸后,镜子上那站在沙发旁的人影还是没有消失。

顾芝凝神,定气,弯腰默默洗了第二把冷水脸,这回镜子上的人影倒是消失了。

果然,他松了口气。

但下一秒,卫生间的灯突然咔哒亮起——

穿着睡裙的陈千景本尊抱臂靠在门边,手上勾着他的眼镜,意味不明地瞅他。

“所以,你独自在家时做了几回梦,梦里全是龌龊情节,还都有我?”

顾芝:“……”

顾芝:“??!”

顾芝还来不及反应,她便把眼镜往水池边一递,转身就走。

“我就是下来喝口水,看你被曲奇泡芙压得难受才叫醒你,别多想了,我可不是你那些乱七八糟的梦。”

“等——”

顾芝匆匆戴上眼镜,本能就追了过去,但陈千景几步就消失在楼上,她头也不回,似乎又生了他气。

追到主卧门外的顾芝堪堪停住脚步。

解释?怎么解释?这种事还能怎么解释?

我想你,各种意义上的想你,我很久很久都没能和你亲近,所以会格外惦念你也惦念这种事情——事实如此,他无从狡辩,总不能洗白说自己没有本能和冲动吧?

……可让老婆知道了他这样那样地瞎想过她,也铁定更加生气……

况且她旅途奔波本就劳累,原本愉快的心情因为他的事一坏再坏,更没有继续搭理他这些歪歪心思的道理。

顾芝垂了头。

他想推门的手收了回去,想闯进去的冲动,又变成歉意与愧疚。

顾芝轻轻说:“对不起,小千老师。明天开始我真的会照顾好自己,不让你担心烦恼……”

他停了半晌,等待。

门后没有回应,可能已经睡着了。

“……晚安。你好好休息。”

顾芝将声音压得更轻,然后他吐出一口浊气,便转身,打算下楼。

“……对不起,保证,还有呢?你的道歉就这么敷衍吗?感觉又是套路。”

可门后冷不丁传来清晰的回复——顾芝这才注意到,卧室门没有合拢,而是留了一道门缝。

“小千老师……?你……是愿意原谅我吗?”

门后不再出声。

但顾芝推了推眼镜,即便黑暗中戴着眼镜依旧很难辨清虚实,那份沉默也足够表达许多东西——

他疾步向前,一把推开门缝。

又合拢。

作者有话说:芝士蛋糕:关门拉灯.jpg

初遇时, 为了贴合陈千景的“不要眼镜男”要求,第一次尝试隐形眼镜的顾芝站在角落里低着头抹眼泪,陈千景便觉得, 小自己三岁的顾芝学弟,是怕生、青涩、怕寂寞的小狗。

这是个误会,当然。

顾芝只是想用无害开朗的外壳接近她再追求她, 他绝不乐意被她看作柔弱可怜、需要保护的小朋友——谁让“起码大我几岁”“要比我更成熟稳重”也是她的择偶条件之一呢, 扮演乖弟弟是得不到她青睐的。

后来他们以朋友身份相处, 陈千景被他屡屡劝诫要好好吃饭, 要好好休息,对顾芝的滤镜便从可怜小狗转换成可靠大狗——两人少有的几次私下相处, 都是顾芝单方面询问加班的陈千景吃了么,喝了吗,近日休息得如何了, 没歇好就赶紧回家睡一觉——

年上关怀感的确有了, 甚至超越了普通的年龄差,哪个正常年轻人会把“吃饱喝好睡觉要早”挂嘴上,顾芝学弟有时都被她幻视成了奶奶般的人物。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这人有多注重养生,明明他自己才是最最不注重吃好喝好休息好的, 低血糖的毛病拖了十几年都懒得把自己养好。

等学弟从朋友变成了对象,两人共处一室,距离也无限拉近,他许许多多的、真实的小习惯不可避免地暴露出来,陈千景对他的滤镜又从大狗, 慢慢变成了猫。

尤其是他养的那只癫癫的奶牛猫——主宠俩简直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总能在很奇怪的地方相互计较,在很诡异的问题上突发恶疾, 甚至一猫一人都不爱在正常时间点正常吃饭……是,泡芙是只相当挑食的小猫,多高级的猫粮它都能不屑一顾地撇头,吃饭不是盯着盆盆里的粮,而是盯着主人喂粮的态度——大有如果你上供态度不虔诚,我甩个脸子转身就走的胁迫感。

可这种阴阳怪气摆架子的胁迫也只针对顾芝,陈千景喂泡芙吃什么,泡芙都会咪咪叫着舔她掌心卖萌的。

……啊,这点也好像,一猫一人都是对外高贵冷艳,对她各种殷勤乖巧喵喵叫。

正当陈千景逐步沉沦,将自己对象幻视成可爱蛋糕与可爱大猫猫,扒着他吸他戳他搂他贴他的动作越来越多,也越来越容易被他糊弄、向他妥协……

顾芝及时抓住了这点。

这个聪明人把陈千景每次的下意识贴近都诱引成长长久久挨在自己身边,几乎不放过每一次她主动接近自己的机会,甚至有意识地贴合着她那猫猫滤镜的幻想,在平时拉开了他们之间的距离感,又在回家后骤然缩短——

白天工作时,顾芝从不会主动给陈千景拨视频、发语音,也很少给她打电话、发消息,他们俩的社交账号始终保持着公事公办的距离,但他又总能挑着她不忙的时候恰当好处地出现在出版社楼下,隔着人流淡淡对她一笑,唤一声“小景”,仿佛只是谈生意顺道来看她一眼,很快就和合作方一起离开。

陈千景甚至没机会将他介绍给自己身边的同事或编辑,因为“小景”是个再正常、普通不过的称呼,她的每个朋友都可以这么称呼她,顾芝向她打招呼的语气也没有特殊的暧昧、亲昵。

可到了晚上,她回家,就能看见他穿着那件毛茸茸的家居外套倚在沙发上,委屈巴巴地向她勾手,说小千老师,今天上班碰见你时,你怎么都没用正眼看我,我好不容易挤出时间来瞧瞧你。

这话说的,陈千景瞬间就忘了是他抢先匆匆离开,立刻坐过去抱抱贴贴,直接黏着他舍不得放了。

从得体的“小景”到撒娇的“小千老师”,称呼的转换也意味着关系的转换,猫科动物特有的若即若离顾芝玩得信手拈来,千千万万养猫人,爱得不就是这种“平时对我爱答不理,偶尔撒娇且唯独对我击穿防线”的反差么?

虽然顾芝自己也养猫,他完全没有这种越被钓着越沾沾自喜的爱好,他平日里和自己猫一直是相互甩脸相互发疯的,泡芙扇他巴掌,他就抢泡芙的鱼肉糊糊吃,泡芙撕他裤子,他就撕泡芙鱼干把它气得嗷嗷叫……但这是特殊类型的阴暗比养猫,不可相提并论。

总之。

他老婆很吃这一套,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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