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深入聊了几回后,她知晓顾芝刚刚结束学业回国,正怀着紧张忐忑的心情打算在国内站稳脚跟,水土不服的同时又在职场经历了好一番累死累活……

“我虽然朋友有不少,但他们都在国外定居了,我在国内几乎没有认识的人,试图用国外惯常的交友方式去结识对方,却总被误解为搭讪……”

聊到这里时,对方憨憨一笑,爽朗又阳光。

“而且,说实话,最近工作太累,我根本没想去谈什么恋爱。单纯交朋友真的好难……尤其是和学姐你这样漂亮的女孩。”

陈千景:好嘴甜一学弟。什么天使狗狗哦。

她立刻就拍胸脯表示“放心吧以后学姐做你好朋友”,之后几乎每次和朋友约饭都会叫上他,带着他一起玩。

而只要她叫他,顾芝一定会应约到场,顶多有点晚。

虽然最亲密的几位挚友都是女性,陈千景的圈子里也是有异性朋友的,“闺蜜A的弟弟”“闺蜜B的师兄”等等,这位学弟混在中间并不违和。

……虽然因为她那几位挚友的颜值,大部分“异性朋友”都会很快变成“追求者”“被甩的追求者”“待定男朋友”……而陈千景带进圈子的异性朋友也免不了俗,顶多装个十天半月便会孔雀开屏般招摇起来……

可,顾芝不一样。

作为一个异性朋友,他格外守规矩,陈千景有好几次喝多了酒险些昏在大排档,都被他扶着肩膀再叫车送回家,礼貌又绅士,一眼都不多看。

有时在人特别多的场子里,这位学弟就静静地坐在角落里敲打电脑,和她的朋友聊天也从不越线撩拨,不惹事不招摇的作风简直令陈千景好感爆棚。

所以她觉得顾芝可以从“普通好朋友”升级为“挚友”,便断断续续的,和顾芝这样相处了一年多,让他成为了她如今为数不多的“会固定联络约饭的好友”。

虽然另外几位闺蜜对顾芝的评价是“他别有所图”“他所图甚大”“他这绝对是瞄准你了吧”“花费两年温水煮千千是吗,好有心机一男的”。

……陈千景不理睬。

因为顾芝亲口说过“工作太累不想谈恋爱”“只是单纯交朋友”,而她在他面前不止一次赞同过“我也特别不想谈恋爱”。

因为当闺蜜们都不信任她口中的“和前任没关系”“我就是单纯不想谈”时,顾芝总会特别肯定、鼓励地回应她,“对,你现在和前任一点关系也没有”,非常信任她的单身状态。

再说了……

因为是朋友,顾芝不止一次地听到过她表明择偶类型——不喜欢年纪小的,不喜欢戴眼镜的,不喜欢智商高的,不喜欢家里太有钱的、工作当老板的——

即便是朋友,陈千景说完后如果瞥见顾芝,总会小小地心虚一下,然后补充“不是说学弟你没魅力的意思哦”“只是恰好你不符合学姐的择偶类型所以学姐不会和你这种人谈恋爱啦哈哈”……

即便是朋友,她都有点愧疚了。

陈千景很难想象,如果顾芝真的从相遇起便对她图谋不轨,那他……那他……

一天天的待在她身边听她说这些,该有多胃痛啊。

在陈千景的概念里,“男人”和“强忍胃痛依旧凹出灿烂微笑的存在”没有关联。男人通常是不会用伪装来虐待自己的粗线条生物。她也不认识那种心思沉重到哪怕虐待自己也要坚持伪装的男人。

所以顾芝学弟是朋友啦。而且顾芝学弟对她没有半点异性想法。

“朋友区”和“恋人区”看着近,实则相当远,起码,陈千景认为自己绝不会去跨越。

“好了好了,不要拿这种话题逗学弟了,适可而止。”

陈千景说着说着,又开始叹气:“而且,茜茜,不管是你故意逗我说的班长还是那个体育生、男同事……他们肯定都不是认真的。我又不是什么随时随地散发着迷|情剂气息的万人迷。”

上大学后,总是有很多陌生男生来搭讪她,但这不是因为她多有魅力、颜值多高、多么引人瞩目。

陈千景看向对面的闺蜜,伸手戳了戳她光滑如白瓷的肌肤。

“……他们接近我,是因为我恰好待在一个全是超级大美女的寝室里,又非常幸运的,总是和你们混在一起,做护花使者啦。”

一个火辣奔放,一个高贵冷艳,一个仙气飘飘,三位同寝室友出街时堪比电影明星走红毯,简直是美女版本的三国鼎立。

唯独挤在中间的她评语是“笑起来很可爱”。

……嗯,嘛。

陈千景能理解他们。

这种感觉就像面对一帮成群结队的美洲花豹,大家总会倾向先去招惹其中最弱小、最无害、最不可能攻击自己的家伙。

但真正求偶,总不可能去瞄准那个最没魅力的笨蛋啦。

所以那些试图搭讪她室友的男生总是会抢先从她这里下手……因为感觉她很有亲和力……

罗茜不置可否。

“小千,你总这么说。其实你真的比你想象的受欢迎,你多去和男生聊聊,就知道他们是真的喜欢你……”

陈千景不以为然。

她突然转身戳了戳顾芝的脸。就像她之前戳闺蜜一样。

亲近,自然,没有距离感。

……也没有异性本该有的瑟缩、紧张、小心翼翼感。

“是吗?学弟,你说说,作为男生,在对面那个超——级大美女和我之间,你更想追哪个做女友?”

学弟腼腆一笑。

“这问题也太为难人了,学姐,我当然要夸你更可爱。”

陈千景乐了,直接伸手捏他脸。

“企图靠嘴甜绕开问题是吧,顾芝弟弟啊你可真行——”

罗茜:“……”

罗茜:“我觉得他不是嘴甜,小千,你醒醒。”

哦,也是,她刚摸过烤串,不能总是摸人学弟的脸蛋。

陈千景遗憾缩手。

“……话说你到底怎么长的,学弟,这种能无差别杀人的颜值漫画都画不出来,好想研究……”

“咳、咳,咳咳!!说回正题,那些追你的男生啊,小千,你那时总是忙着缩在宿舍里画画,压根不理他们才会误会——现在也——啊,对了,现在你那个网上的账号还在画吗?我记得你笔名是叫什么蛋糕……”

陈千景放在杯把上的手指轻轻一抽。

坐在她旁边默默倒酒的顾芝投去视线。

她淡淡笑道:“现在工作太忙。偶尔睡不着的时候画点上不了台面的东西,仅此而已了。”

“……是吗?”

“嗯,对了,说到另外两位大美女,她们俩现在如何了?”

“李老大在国外留学……阿玉似乎是加入什么艺术剧团了?全国巡演中。”

“那可真好,咱们宿舍都发展不错——对了,茜茜你明年也要研究生毕业了吧,考虑进哪里?”

“咳咳,其实,有个还不错的国企岗位……”

“这也太棒了吧!你怎么不早说!老板,老板,再来一盘麻辣小龙虾,记我账上——祝贺你啊,茜茜,今晚我们不醉不归吧!!”

“哈哈哈哈……别来挑衅我啊,小千,就你这点酒量,还敢说不醉不归……”

“学姐。少喝点。”

“反正明天周末!你又即将拥有那么棒的工作——哦,对了,我学弟他还是大老板呢,别挡我酒杯啊顾芝弟弟——我今晚想多喝一点,开心嘛!”

假的。

开心有,恭喜有,但成分很小,很小。

笑容之下,更多,更多的是……

“咔哒。”

开关摁下,小小的出租屋里,灯光亮起。

明明已经是狭小的室内,并非街边匆忙的排挡,天花板上却依旧是裸露在外的灯泡,因为主人从来没有去装饰它的心思。

不过是暂时落脚的房子而已,一整天下来,能待在这个空间里的时间,少得可怜。

陈千景甩掉高跟鞋,将手包随便扔在一边,满是酒气的外套扔进脏衣篓。

“咔哒”,灯光重新暗下。

是屋主人走到了窗前,伸手贴上了玻璃。

映射出窗外的车水马龙,也将窗内一脸鄙夷的自己照出了原形。

“……真脏。”

陈千景轻轻嘀咕了一声。

她鄙夷着自己。

一面祝贺着挚友前程似锦,一面感到被抛弃。

为数不多的还在联系的几个朋友,要么在海外无忧无愁地深耕学业,要么在全国各地追求自己的梦想,唯独留在这个城市的茜茜,也很快就要拿着漂亮的学历进入高枕无忧的体制内……

只有她,做着不喜欢的工作,应付着不喜欢的上司,赚着一般般的钱,一周大多数时间都庸碌得像只蚂蚁,还没有任何休息的空隙。

只有她,被她们统统抛在原地。

试图真心地祝福出声,却又真心地讨厌着听到对方成功的消息。

……真脏。

自己。

陈千景叹了口气。

她没有哭,毕竟早就不是会因为这种小事感到委屈的年纪了。

上一次落泪是什么时候的事了?毕业典礼吗?

因为强忍不住的情绪大哭特哭,因为莫名其妙的小事委屈抽泣,总是无法管理好自己的泪腺与弱点……

二十四岁的陈千景想,不会再有了。

你,早该长大了。

朋友们只是和你一起玩得很开心,没有谁承诺过要负担你的人生,和你一起待在谷底吧。

说到底你还待在谷底碌碌无为也是因为你自己——谁让你没有同事A那么灵活的口才安抚甲方,也没有同事B那么娴熟的技能哄好领导,他们能二十分钟做好的业务你要花费四十分钟才行——

宿舍里另外三个人也是,李老大家境殷实本就不愁发展,阿玉拉得一手好琴是拿过奖的艺术特长生,茜茜又格外擅长考试,在校时稳稳的年级专业第一,保研进国企完全不出意外……

更何况顾芝。19岁就有了两个博士学位,拿着自己研发的特别厉害的黑科技做生意也赚得盆满钵满,那家伙什么脑子,机器人吗。

……跟他们比起来,她就是菜鸡啦。

没天赋啊,还不够努力,她不菜谁菜。

闲下来的时间不去卷项目卷客户卷业绩,全用来趴在电脑前画简笔小人了,然后因为网上那几个零星上涨的点击开心。

……事到如今,你怪不了任何人,陈千景。

“我是个不称职的坏朋友”“我是个嫉恨他人的无能东西”……

这是正确的判断。

你该这么铭记。

陈千景看着窗户里自己的倒影,厌恶地皱了皱眉。

“恶心。”

工作之后,她多出了很多很多不喜欢的事情,但最不喜欢的,还是没办法真诚祝福朋友的自己。

……真恶心啊。

你不能这样,陈千景。

她呼出一口气,转过身,进入卫生间。

没有哭泣失望的时间,更没有缓解情绪的空闲。

一把粗暴的冷水脸,一趟五分钟的热水澡,然后草草套上睡衣,撸起袖子,打开书桌上那部二手数位板。

“——连载连载,专注连载,明天可是好不容易得来的周末!”

只要画画,心里肮脏的东西就会一点点沉淀下去,那个被职场变得越来越讨厌的自己似乎也重新轻盈起来了。

屏幕之外的自己没办法远离讨厌的现实,但只要她专注于她手中的笔,仔仔细细呵护好她勾勒出的每一个角色……

一夜很快过去。

白天上班,深夜连载,有时赶稿实在来不及,就是一场又一场的通宵鏖战。

点击量涨得很慢很慢,但,每一篇发出后,都有人在看。

有人在关注她笔下的角色。

有人在喜欢她创造的世界。

啊,真好,真快乐,我果然还是最喜欢……

陈千景画着画着,恍惚中抬头,看见电脑屏幕里自己傻兮兮的笑脸。

真实的、纯粹的、开心与快乐止不住地往外冒。

干干净净,没有任何脏兮兮的东西。

——她愣了一下,然后,飞速拨通了朋友的电话。

“……呕……谁……呃……小千?怎么,又要约夜宵撸串……”

“茜茜!你明年就要得到那份工作的事,我真的、真的、真的非常为你高兴!!”

带着重新敞亮干净的心情,陈千景大笑道:“知道吗,上次你和我说这事时差点没把我嫉妒死,满脑子都是学历又高工作又好不需要应付秃头上司的家伙了不起啊!但这次我能够好好祝福你了——真的,这也太棒啦,茜茜,你简直是奇迹!”

罗茜:“……”

罗茜:“……凌晨四点突然打电话乐呵呵地跟我一通夸,你想用彩虹屁远程把我崩死吗。本姑娘这么无敌,你嫉妒我天经地义好吧,乱七八糟纠结什么呢……赶紧出来撸串!请我喝酒!”

“啊,今晚不行,我还要赶稿……”

“我就知道!你果然背地里偷偷还在画漫画吧!笔名是什么,告诉我,我要看——”

陈千景却只是笑,没有通报自己的笔名。

因为,那个账号下的作品笔触太过简陋,粉丝也寥寥无几。

不是多么好看的漫画,也不可能拿到明亮大灯之下让许许多多人观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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