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好多的文件。

好多的消息。

好多、好多……认认真真、标注附录的笔迹。

他戴着眼镜,坐在她身边,快速的叙说险些追不上手指的动作,苍白的指尖在一层层的文件中就像蝴蝶,为她指出一串串可供考虑的可能性。

你可以去这里工作,去那里学习,在遥远的地方吸取经验,甚至飞到海的另一边。

比赛失败没关系,求职不成没关系,考试落榜也没有关系。

这么大的世界,这么多的机会,总有下一条路能被踩在脚下,帮助你继续前行。

——切实存在的,明亮可选的,就这样在她眼前,他划出无数“在现实兜底”的未来。

……可名为“现实”“未来”的沉重东西,为什么会爆发出这么梦幻的色彩呢?

无法抑制的,陈千景恍惚起来。

她起初只是望着他的手指,听着他的声音。

然后,她看向他认真思虑的侧脸,与鼻梁上那副她从未见过的黑框眼镜。

……她本以为,戴眼镜的人,都距离很远,令她避之不及。

可戴着眼镜的顾芝……比起之前的模样……更……

她久久地望着他的侧脸。

【咚。】

像是被蝴蝶的鳞粉迷了神智,又或者,那是一条没藏起尾巴的狐狸。

【咚咚。】

……真美丽。

狐狸的大尾巴甩上鼓面。跳舞的蝴蝶带来震耳欲聋的旋风。

【咚、咚、咚】

陈千景抬手,捂住莫名震响的心。

这不是动心的感觉,她很确定,迄今为止的人生,见到再帅的帅哥再热烈的追求,她的心也不过“嘭”的一下,产生那一瞬小小的动摇,像放出一只粉色的气球。

动心不是这样的感觉。

咚、咚、咚,全世界都在旋转,心跳得太快,呼吸无法继续,下一秒就想呕吐。

……啊,好怪。

顾芝一口气从20天后的比赛捋到了大后年的职称评级,这才沙哑地咳嗽一声,拿起水喝了一口。

然后他看向陈千景。

“如何,学姐?我这不算给你什么不能接受的东西吧?只是作为朋友,想做点力所能及的……”

不知为何,学姐却只是呆呆地看着他,一只手放在胸口。

“顾芝。我,可能,快熬夜猝死了。心源性猝死。没救的。”

顾芝:“??!”

他赶紧把人扶着躺下,又掏出手机要打120——

“等下。好像又好了一点。别打急救……我……”

躺在包厢的长沙发上,呼吸一点点回匀,陈千景伸手,抓了抓他的袖子。

“顾芝……你……”

谢谢你。

辛苦你。

用这么认真的方式为我找了这么这么多的东西,费了这么这么多的心力。

而且,真的,竟然,给了我好多好多辞职去闯那个未来的勇气。

资料有多少,他的手指划过多少,她就生出了多少的勇气。

“你……”

陈千景吞咽了一下喉咙,对上他转过来的眼睛。

……好漂亮,好美丽,好想画进她的画板里。

现实中会存在这么好看的眼睛吗?

“……顾芝,你戴眼镜。”

她最终却挤出了这样一句话。

乱七八糟,没有感谢没有赞美,简直前言不搭后语,语言系统都离了体。

而顾芝闻言立刻伸手摸向自己的脸——后知后觉的,他这才意识到,鼻梁上架着家里那副戴习惯了的黑框眼镜,而非出门时总要换上的隐形眼镜。

……等等,不好,他凹了一年多的运动学弟形象!

顾芝一把摘下眼镜,也顾不上瞬间模糊的视野:“这个是我朋友——”

陈千景又拉了拉他的袖子,特别特别执拗。

“顾芝,戴上眼镜。你好适合……戴眼镜。”

不知怎的,她就是觉得,这才是他自己。

时隔一年,成为挚友后才终于被她见到的,顾芝自己。

……好帅气。

陈千景再次捂上震颤不已的心。

前所未有的频率……她……

要么是心源性猝死,要么就是,一见钟情。

作者有话说:比起给她钱,给她资源,给她保证,给她各式各样的大话鼓励。

顾芝将一本沉重得常人无法想象的文件夹拍在她的眼前,带着通宵的黑眼圈与阴沉沉的黑框眼镜,想帮她的心情太过急切,甚至遗忘了伪装自己。

于是,二十四岁的陈千景,得到了勇气。

即便越过固定的轨道,也不会陷入未知黑暗的勇气。

——而面对这样帅气的他,她又怎么可能不动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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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段记忆始于大排档下一盏盏裸露的灯泡, 又终于二十一岁的顾芝指尖划出的一盏盏明亮的未来。

和他那副眼镜下,令她整个世界都开始眩晕的眼睛。

17岁的陈千景提问“为何要玷污我们最喜欢的漫画”,而27岁的陈千景给出了回答——

从无玷污, 干干净净,长大后的她依旧是那个没有变坏的自己。

她的事业她的梦想开始于她自己一夜又一夜不肯停歇的绘制,而顾芝, 他只是以好友的身份, 用一个格外独特的方式, 给了她一份脱轨闯荡的勇气。

无关身价多少, 无关豪门背景。

所以,她和顾芝结婚, 根本不是因为她多看重他能给自己带来的利益,而是因为——

酒杯碰撞声再一次响起,这次伴随着礼花与彩带的交替喷出, 蛋糕的奶油香气绕过小桌上仔细摆好的鲜花, 似乎是个庆祝的热闹场景。

陈千景瞧见了鲜花中喜庆的小卡片,“祝xx老师第一卷破百万册”。

这是那夜之后的事了?

不远处,甜品台旁,有一个人正弯腰挑选架子上陈列的杯子蛋糕。

而气色、神情都好了许多的那个自己望着他的背影深呼吸数次, 捋平裙摆,又别了别头发,拿出小手镜看了看脸上的妆容,这才主动靠近。

“顾芝,好久不见, 你最近……”

什么什么,果然是她漫画第一次获得成功后的庆功宴吗,让我看看, 我的第一卷漫画卖了多少本,有多少读者评价,有没有结识厉害的编辑或老师,这个感觉亮堂堂的会场里肯定有很多很厉害的大人吧——

可那个陈千景只是径直走向顾芝的背影,在这份专属于一个人的记忆里,其他人的存在似乎都变成了模糊不清的光影,唯有在甜品台旁吃杯子蛋糕的家伙,他连一根根藏在镜片后的睫毛都被记忆刻画得格外鲜明。

她拽了拽他的袖子,又小声说了什么,而顾芝回过头,嘴角依旧带着格外开朗的笑意,眼神却似乎有点不太高兴。

……他们说了什么呀?他怎么会在我的庆功宴上不高兴呢?顾芝他不是超级支持我画画的超级好朋友吗,那个晚上之后我和他又发生了什么别的——

17岁的陈千景越来越好奇。

她甚至顾不上探究最根本的问题,“误会既然已经解开为何还给我看记忆”,成为成功的漫画家不是因为利用了顾芝的身份,这点已经解释得清清楚楚,那接下来要解答什么问题?

【为什么要和顾芝结婚……】

是呀,不是利益,不是阴谋,那是因为什么才会和挚友结婚呢?

挚友是挚友,丈夫是丈夫,17岁的陈千景依旧非常困惑,二十四岁的我明明已经反复强调过“顾芝不是理想型”“我对顾芝没兴趣”,那怎么还会将这两种身份混淆到一起?

记忆并没有给予17岁的陈千景与24岁的自己共鸣的能力,她只是待在第三人称的视角里,既不理解那份属于成年人的无法倾泻的恐慌,也不明白那晚突然在地铁站爆发的歇斯底里。

所以,当看见她自己突然瞪着顾芝捂住胸口,倒在包厢沙发上,颤巍巍地表示可能要猝死……

嗯,高中生格外单纯又忧心忡忡地想,是犯病了吧,得亏我这次挺了过去,没有在梦想实现之前就因为加班猝死嗝屁。

好辛苦哦,未来的我。

……但也难怪变得这么这么厉害,未来的我!

一知半解——或者说,又产生了更离谱的误会——后,陈千景又落入一段崭新的记忆,所以她想知道,想了解,她还想体验更多更多的——

“小景。”

于镜中展开的记忆陡然暂停,另一只手从镜子之外伸过来,一把揪住了她的衣领。

“……好端端的,你怎么会跑到这里?”

庆功会场飞速远离,那两个交谈的人影烟雾般散去,27岁的自己也放开了牵着她的手。

她再没了为十七岁的自己继续展示过去的意思,只是一个劲地用欢喜又纠结的眼神看向镜子之外,仿佛待在那里的是令她格外想念牵挂、又不知见面后该如何哄劝的爱人。

陈千景错愕地被揪出了镜子,感觉自己就像是被揪出洞的小兔子。

二十四岁,已婚两年的顾芝拧眉看着她,脸上带着阴沉沉的杀气。

在他的视角里,没有化作水波的镜子也没有纷纷乱乱的过去,只有一个不知为何昏倒在废弃女厕所洗脸镜前的17岁老婆,她额头上还有一个疑似撞镜肿起的鼓包,而他所做的动作也不是“揪着人衣领将其提出”,只是小心翼翼地将她抱起来。

……可这只高中生老婆依旧一副“你做什么别碰我”的古怪表情瞪着他,完全不理解他见到空病房时差点胃穿孔的心情。

“这是做什么?偷跑,潜逃,躲在这破地方以为我找不到你,还是你安分了几天后要来了个终极逃跑计划,发现无法成功后就决心在这里撞镜明志、要表达自己追求自由的心??”

一脸迷茫的老婆看看他,又看看他托抱自己的手。

“顾芝,你干嘛揪我,别打搅我看电影,正精彩呢。”

顾芝:“……”

谁揪你了。你在这种破地方昏迷不醒又是看哪门子电影了。

顾芝气得手都微微哆嗦起来,陈千景看见了,突然摸了摸,然后嘀咕。

“手感一般般,就是男人的糙手,有什么好摸的嘛。”

记忆里她总是和他说两句就摸他几下手,总摸总摸,不知道的还以为顾芝的手是她盘出来的专属玉镯。

她旁观时就想挤过去也抓着他的手摸两下了,可真的摸到后,完全不懂。

猝不及防又被老婆嫌弃的顾芝:“……”

“回去!做检查!别想再逃跑!”

改抱为揪,这下他是真的阴气森森在揪小动物了,陈千景立刻挣扎起来。

记忆里的顾芝那么开朗那么温柔那么会说话,就算是装也装得完美无瑕,眼前这个怎么回事啊,从初见开始就一直臭着脸还不停威胁我恐吓我,什么差别对待!

顾芝!偏心!

真正的好朋友就该一视同仁才行!

啊,难道是那种吗,结婚后就变了的男人嘴脸,最经典的渣男套路之一,“到手后就不装了也不珍惜了”——

“啪嗒。”

是那部之前被她借来、展示给镜中自己的触屏手机,挣扎间,屏幕向下,倒在了顾芝的胳膊肘里,眼看着就要往地上砸。

陈千景瞪大了眼。

那是她向好朋友王梦容借来的手机,可不能弄坏了!

她赶紧扑腾起来去捉,可顾芝的动作比她更敏捷,他直接伸手捞住手机,又拦住了她要探身的动作。

他怀疑的眼神在她和手机中转了一圈。

“抢成这样,这么不想让我看见?我知道王梦容借给你手机……你偷偷躲到这里,就是为了用她手机?你干了什么事情?”

她没有抢,只是不想让朋友的东西摔坏而已!

陈千景刚要辩驳,顾芝又道:“你不会用她手机给顾锦宸打了电话吧?”

……对哦,顾锦宸。

乍一听到这个名字,竟然生出了一些陌生感,陈千景花了几秒钟反应“这谁”。

然后她一个激灵。

“没错!我、我、我现在还是男朋友的人!顾芝,快放我下来,不准碰我,否则我喊顾锦宸来打……教训你!”

顾芝:“……”

很好,摸到手机后悄悄溜出病房,就是为了联系她念念不忘的初恋偷跑出去。

他还以为这一周或多或少得到了她一点信任……结果那点小亲近小在意全是装出来使他放松警惕的手段……

我就知道。

顾芝一手镇压了陈千景的吱呀乱叫,他顶着相当恐怖的眼神将她甩在了肩膀上,毫无顾忌地锁住她的双腿,一把扛起。

“顾芝!顾芝你干嘛!你放我下来!你不准凶我!顾……”

【数小时后】

17岁的陈千景消停了。

……倒不如说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一直在奋力挣扎什么东西,那段记忆虽然没能让她理解最精髓的东西,只得出“果然差点心源性猝死”的误会……

但,陈千景同样看见了,一个对自己并无恶意的顾芝。

他是个好人,并非“邪恶的变|态男人”。

顾芝的靠近不是别有所图,他更没有在她和初恋之间阴暗作梗,与顾锦宸的恋情为何在大四那年结束仍旧是个谜,但陈千景不愿意责怪那个自己,她看上去真的精疲力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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