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前者是她独立生活的底气,后者只会让她越来越失去信心。

更何况,虽然总是调侃顾芝是“万恶的有钱人”……

但陈千景能看出来。

习惯吃路边摊,习惯陪她们撸串,习惯在大排档里将塑料布捋平折角,被菜油溅到衣服也是漫不经心地掸一掸,整理碗碟抹桌子擦座位比她还勤快的顾芝……

他吃过苦的。

不是那种含着金汤匙、不知人间疾苦的大少爷,他言谈间虽然很少提及自己,但陈千景依旧留意到了,他说自己小时候替人擦过鞋,留学时也洗过盘子赚晚饭。

她不认识顾芝之前,他在世界的某个角落里,一定也吃过很多苦。

明明和她公司里那个哭哭啼啼的实习生一个年纪,却已经这样成熟独立了,肯定……很不容易吧。

“学弟,你独自一个人,这个年纪就白手起家,已经很了不起。”

凌晨时分的地铁站,末班车都已经离开,他却会出现在那里,也肯定有他的辛苦,他的精疲力尽。

“……但你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一分分自己赚来的钱,要好好攒着留给自己花,再不济也是留给未来的老婆孩子花……别总是心软就想借给朋友花啊,学弟。社会人的第一准则,对自己好点。”

陈千景摸到了他手背上淡淡的伤疤。

……这个时代,哪有二十岁的有钱少爷拥有这样一双手呢。

顾芝的手在这时微微往后一缩,陈千景后知后觉,感到了这种举动的微妙过界感。

学弟是个异性。

……她总是动不动戳人脸摸人手的,是有点没分寸了。

她尴尬地收回手:“总而言之,出于各种原因……谢谢你带我吃了这顿饭。但我不会告诉你我这边的困难。”

“只是和我聊一聊,也不行?”

一向好脾气的学弟却依旧没有妥协,他直视着她的眼睛:“帮助分很多种,既然是朋友,倾诉,沟通,缓解心情,也是帮助的一种吧?”

“可……”

“我向你保证,学姐。我不会给你钱,给你资源,给你任何让你有负担的东西。只是作为朋友聊聊天……我想知道……你究竟在烦什么心。”

陈千景笑了。

有些无奈,有些了然。

“知道了,然后呢?偷偷用我不知道的手段绕过我帮助我吗?顾芝弟弟,我不是那种白痴,拒绝你也真的不是因为多清高的自尊心——”

“我知道。小千……学姐。我知道你。”

顾芝看着她,带着隐形镜片的眼睛隐隐与她隔了一层,瞳孔的变化略不清晰,就像雨中的玻璃。

“这不是因为什么‘职场上要公平竞争’的自尊心。如果仅仅是你工作的问题,你根本不介意让我帮助你。你……”

压根就不在乎那份,你一点都不喜欢的工作。

可现在,你面临的是你最喜欢、最珍视的东西。

“……你只是想赶在截稿期之前,努力完成你剩下的稿子,画好你自己的故事。我知道。钱解决不了这种事情。”

创作的心态,分镜的排布,角色的设计,上色处理再细化……这不是他擅长的领域,他也帮不上任何忙。

这是她的才华所在之地,她真正热爱、珍惜的世界。

所以任何来自现实的晦涩、任何可能的钱权交易她都无法忍耐,“漫画”是她心里的圣地,不容侵犯,不容质疑。

——更何况,对她这样的创作者来说,自己的作品不是因为读者的喜欢与大众的点击自发窜上前排,而是因为某个资本家在网站后将钞票大砸特砸做数据开绿灯买营销才击败了其余认真的创作者——

那这沾上污秽的作品,还不如一开始就死在草稿里。

顾芝明白。

十四岁那年起,他就看着她踮脚在教室后的黑板画下一根根线条,看着她一边躲着空气里的彩色粉尘一边轻轻哼歌……

梦想可以无法实现,但陈千景希望,它要保持干净。

她最喜欢的,毫无杂质的干净。

如果连脑子里幻想的故事都不得不染上现实的钱权关系,她还会因为画画开心地笑出来吗?

所以……

“学姐。告诉我吧。只是单纯地告诉我,向我倾诉。”

顾芝轻轻道:“还有罗茜、每个关心你的朋友们……这段时间,见不到你,她们都很担心。”

陈千景愣住了。

老实说,凌晨时分,又是单独和他面对面,之前对他做了那么过分的情绪宣泄——她下意识以为,顾芝会守住这件事,当作他们两人之间的秘密。

可他竟然提议,让她倾诉出来,向所有关心她的好友寻求安慰与建议——

显然不打算和她有任何特殊的私下往来,也是真的不想违背她的意思给她倾斜资源,这是非常符合“平等挚友”的标准答案。

可这一刻,隐隐的,她竟然有点失落了。

顾芝没打算和她拥有,“两个人仅有的秘密”。

……等等,她在失落什么东西?

“好吧。也不是什么大事,没什么好说的,就是我上司……”

——“这还用犹豫?炒了他,小千,炒了那个成天甩锅的秃头混蛋,然后你全心全意画你的漫画去!!”

第二天晚上,一家酒吧的包厢里,罗茜气得直接抛开了手里的酒瓶。

“炒了他!这破工作谁爱干谁干,一天天的受这鸟气!!”

另一位朋友的性格文静许多,闻言却也点点头。

“需要我帮你准备劳动仲裁吗?保证辞职后能拿回所有原公司未兑现的补贴。”

已经吃饱又睡好的陈千景局促地笑了笑。

“辞职这种事……”

“辞职,赶紧辞职,有什么好纠结的……小千,你那个漫画大赛几号截止?……这不是只剩二十天了吗?不可能一边兼顾公司的破事一边画完剩余的稿子吧……”

“我我我,我幼儿园上过少年宫美术班!小千小千,我可以帮你画背景!啊我好小的时候就梦过漫画家助手——”

“你滚蛋。先把正方形画正再说吧。”

“……凶我做什么!就算我画功不行,我想帮小千的事也是真的!”

吵吵闹闹的包厢里,在朋友们七嘴八舌的争吵中,陈千景笑起来。

嗯,没错。

什么事都想着一个人完美扛下,这才是不成熟吧。

人与人之间需要相互帮助,朋友们都很好,不需要她们刻意去做什么,仅仅是聚在一起多说说话、多倒倒苦水,她也能开心许多了。

只是……

“辞职!明天就去辞职!小千你把辞呈书狠狠摔在老板脸上!然后扇他大嘴巴子!”

“也只有辞职了。否则不可能画完。”

“这东西其实就像考研考公……离截稿日只有二十天,全心全意才可能成功啊。”

“你不许唱衰!小千,别听她泼冷水,相信我,你是最棒——”

辞职啊。

陈千景挥别朋友,扬起来的笑脸又一点点落回去。

今天是工作日,她们几个能聚得这么齐,又陪她聊到这样晚,已经很好很好。

虽然到最后她们给出的建议,都是辞职。

陈千景也明白。

辞职这个选项,在十几天前老板对她喷口水扣黑锅的那一刻,就明晃晃地出现了。

白天上班,夜里画画,每天都在牺牲睡眠与健康,这样的生活不可能久远,二十天后的漫画大赛与堆到自己头上的沉重工作,只是加速了两者的矛盾。

【谁要继续在这里受这种气!我要回家,我要画画,我要做漫画家——】

道理她都明白,被压抑的那个小小的自己也早就嚷嚷无数遍了。

银行里的存款虽然相较“给奶奶买别墅”的目标稀薄许多,但,支撑她一段没有收入的生活,也不成问题。

只是、只是……

读书,高考,大学,实习,就职。

陈千景迄今为止的人生,沿着一条稳定又普通的线路咕噜噜转动,是那么的按部就班。

唯一一次叛逆越轨,就是在读高中时偷偷早恋谈了一个男朋友……而那次越轨的结果,堪称灾难车祸现场,陈千景只想抹掉所有“前任”相关。

事实证明,她不是个有勇气去“越轨”的人。

很小很小的时候,看着其他家境殷实的小朋友背着全套的蜡笔水彩去上美术班,就没有勇气开口对奶奶说,我也想要蜡笔、水彩、漂亮的洗笔小水桶,去那个教大家画画的班上玩。

偷溜进一次美术用品商店,就被颜料昂贵的价格吓得再也不敢进去了。

义务教育的学费很便宜,艺术教育的学费却是她永远不敢承担的。

所以,长大成人之后,即便为了上一个好大学选了不喜欢的专业,毕业后在不喜欢的公司做枯燥的工作,被讨厌的领导疲惫的破事烦了一千遍一万遍,心里也不断翻涌着“我要辞职要辞职要辞职”……

她不敢真的喊出来。

辞职,然后呢?

她或许不会立刻身无文分,但谁能保证她会找到下一份更好的工作?

她或许能相对自由地度过一段日子,可离开了稳定的“毕业-实习-就职”的轨道,越轨之后的未来……

[空窗期]

[本科学历]

[非应届求职者]

[仅两年工作经验]

……光是稍稍想象,就有种把心脏闷在水中的窒息感。

陈千景做不到。

她胆子很小,顺着轨道去走是社会上无数人都提前验证过的稳定人生,离开了轨道却要面对一个无人托底的未来。

所以她害怕去想。

她格外格外想辞职,又怕得不敢真正辞职。

朋友们劝她辞职,劝她追求梦想,劝她“一份工作只是工作而已,拖累你的身体绝对不行”——

嗯,对啊,很有道理,说的太对了,她统统明白。

可朋友们终究不是她。

其他人嘴上说的大道理很好听,而只有她,独自一个人,要真正踏上离开轨道的未来。

辞职后,怎么办呢?

万一我辞职了全力画画,也输掉那场比赛。

万一我参加了好多好多比赛,可就是没人会关注我的作品。

万一我在拼尽全力尝试了数年后又决定放弃……我还能去哪里工作呢?

陈千景跌坐在空荡荡的包厢里,抖着手打开了新的一罐啤酒。

知道这是“对的决定”,也渴望去做“对的决定”,可真正做出,她总是差一点勇气。

丰富的想象力在这时只是拖后腿的东西,她幻想中的未来有无数糟糕的可能性,唯独找不到那个能鼓励自己去辞职的东西。

好害怕……她不想……可……

【你不可能画完。】

昨晚,他冷冰冰的声音再次被她想起。

拖延下去,永远没有结果。

离截稿日只有二十天。

她唯独不想放弃这么好的机会,又是自己这么喜欢的东西。

“加油呀,陈千景,加油,别害怕,不就是辞个职……”

陈千景深吸一口气。

她小小声地给自己鼓劲,灌下一大口啤酒,又拖过手机。

打电话辞职。

喝到醉得不行,肯定就有勇气了。

可、可、领导的号码……是多少来着?

手别抖……呼吸……辞职,没错,大家都劝你辞职了……你一直都想去做的……

“抱歉,我又来晚了,但我带来了……学姐?”

一个人影闯进了包厢,是顾芝,他似乎是一路跑来的,难得没有穿那件感觉很贵的大衣。

陈千景抓着手机看向他,有些呆。

因为顾芝不像是平常的顾芝,不仅没穿大衣,他的头发还有点乱翘,稍长的刘海没有梳好,裤子褶皱显然没经过打理,而且,他的脸——

戴着一副特别明显、特别厚重的黑框眼镜。

……顾芝?原来戴眼镜吗?

她呆呆地张口。

但顾芝没给机会,他旋风一般冲了过来,陈千景认识这学弟这么久,第一次从他脸上看出“急切”来。

“小千……学姐!你看这个!”

一本厚厚的、重重的文件夹拍在包厢茶几上,酒瓶易拉罐丁零当啷地震响,陈千景愣愣地看着他眼镜后的眼睛。

青黑的眼圈,微红的血丝,通过宵又很疲倦的眼睛,但距离很近。

不再像透过某种精致雕刻的伪装,隔着雨中的玻璃。

顾芝一把扫开桌上的杂物,铺开一张张密密麻麻的笔记。

“我查了查,学姐现在的工作领域,可以算作工商管理专业吧?如果现在辞职,专注漫画……这是20天后的比赛,但三个月后,还有一场规模相对较小的原稿征集赛……隔壁c市最近在这个平台上鼓励文娱创作,尤其是漫画载体的创作,有消息称他们想制造一部以c市知名旅游景点为主题的动画电影……本市的市博物馆四个半月后还有一批关于吉祥物的设计征集,如果能拿下这个,就能拥有一段时间的稳定工资,即便拿不下,征集赛是交流性质的,有机会和许多知名的画师见面学习……如果这些都走不通,一边重新捡起大学专业的知识,一边慢慢磨练画技,然后从明年三月份开始准备考试,这所大学明年12月月底正打算招收一批免学费包住宿的工商管理硕士生,要求是在本市有一年以上的工商管理类工作经验,年龄不超过25岁……科目只是英语、政治与管理学概论,考试难度相对较低,认真准备九个月肯定问题不大……如果考上了,将来就能拿着管理硕士的学历去应聘更好的公司。如果考不上,没关系,再考虑这家网站的创作激励补贴,正好就在后年二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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