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他那时的眼神让陈千景寒毛倒竖,她说不清,仿佛看见开朗灿烂的阳光揭开了一层血皮。

那一刻,她终于产生了一点实感,“眼前这个男生和地上的孩子是兄弟”。

他们都令她恐惧不已。

……不,不对,顾锦宸不是这样的,他只是太关心她了,她不能——

“我们走吧?我们走吧?顾锦宸,我害怕,我不想再看……教训到这里真的就可以……我,我想喝奶茶,顾锦宸,我们别再搭理这种恶心的小孩了,我们去约会喝奶茶……”

陈千景不断地伸手阻拦他,她虽然浑身连带着声音都在发着抖,但还是使足了劲将高大的男生往巷外推,拼尽全力挡在这对兄弟中间。

不管如何,这样对待一个孩子已经超出了“哥哥教训弟弟”“男友教训坏蛋”的程度,是凌虐。

那孩子的血都滴在了地上。

她不能坐视这样可怕的事。

但顾锦宸满不在乎地杵在原地,他显然不觉得把弟弟打到呕血是很严重的事情。

“……你也太善良了,千景,这是烂好心。是小孩,犯错就可以轻易原谅吗?我只是教训教训他而已。”

男友对她叹气,仿佛她也是不懂事的小孩子:“而且顾芝这混蛋也没多小,他已经上了初中,早该懂事了。”

初中?

……真的假的,这么矮小,她还以为是十一二岁的小学生呢?

陈千景有些错愕,动作一顿,顾锦宸趁机挥开了她。

高中男生普遍气血方刚,他或许是揍人揍上头了,没控制好力道,这一挥直接把陈千景一把搡到了墙砖上——

她背书包的肩膀被撞得隐隐一痛,撞翻了一旁的垃圾桶盖。

“铛啷啷!”

垃圾桶翻倒的动静那么大,顾锦宸也没有回头看她。

地上一直安静蜷缩护住后脑、除了闷哼咳血再没出声的孩子却突然开始剧烈挣扎,似乎是想仰起头,跑过来。

——可一米八的兄长将他一把掐起,直直拖进了小巷深处。

陈千景没注意。

她低头,看着垃圾桶里翻出来的香蕉皮倒在自己干净的球鞋上,感受着被撞疼的肩膀,后方被压扁的书包……整个呆住了。

恶心、反胃、害怕、许许多多复杂的负面情绪在男友的忽视下尽数汇集成汹涌的委屈,她瞬间眼眶通红,眼泪滴滴答答冒了出来。

生气愤怒的时候,难过害怕的时候,任何情绪激动的时候……陈千景就是控制不住自己的泪腺。

这总让她吵架时显得特别弱势。

但没关系,她是奶奶独自带大的女孩子,早就学会了虚张声势。

“顾锦宸!你打我!你竟然敢打我!你把我推到垃圾桶上了!!你没看见吗!!”

陈千景一把摘下书包,直接扔向男生不管不顾的后脑勺,一边大哭,一边冲他大吼。

“你滚回来!!不准再打我或打你弟弟——否则我,我,我要告诉班主任说你虐待未成年,再报警来抓你!!还有你、你——你赔我的书包,赔我被垃圾弄脏的球鞋,我奶奶攒了两个月养老金给我买的鞋——坏人!顾锦宸你混蛋!你赔我钱哇啊啊——呜呜呜!!”

巷子深处正掐着弟弟、打算直接掰断他写字胳膊的顾锦宸:“……”

摸到了之前藏在墙缝里的生锈刀片、正打算扎他眼球的顾芝:“……”

边哭边骂的陈千景同学或许永远也不会知道,那天骂着吼着就蹲在巷口哭的自己有多么英勇多么厉害,成功阻止了一场鲜血淋漓、后果惨重的兄弟斗殴。

她也不会知道,她突然爆发的哭声只让男友弟弟摸刀片的手顿住了,真正让男友停住拳头的不是哭声,而是她一把锤向他后脑勺的书包。

高二文科生的书包,且不论厚墩墩的历史资料与层层叠叠的政治大提纲,光是一部呼啸而来的x津英汉双解词典就够顾锦宸脑震荡了。

……面朝顾锦宸的顾芝眼睁睁看着被书包砸中的亲哥两眼一翻,噗通栽倒,昏在一旁。

他差点以为这人断气了。

那一刻,十四岁的顾芝同学十分认真地考虑要不要帮陈千景埋尸,西郊跨江大桥底下就是个好地方,正巧他去年在那里挖了一个坑,原打算埋亲爹的,先让给亲哥入土也不是不行。

于是他试了试顾锦宸的脉搏。

……啧,竟然没死,还在喘气。

那,趁机,我补一刀?

边哭边往里走的陈千景:“顾锦宸你听见没有?呜、呜呜你赔我钱,你听见没有……你凭什么不理我呜呜……你竟然还推我……我都说了不让你打了……”

她再次成功制止了一场未成年激情犯罪事件。

哭声里的委屈与害怕太浓,就和之前那声“恶心”一样刺痛。

男孩抿了抿苍白的唇,然后他默默缩回了手,将生锈的刀片踢到墙角。

他望了眼逐渐靠近的陈千景,踉跄着摸到自己碎了大半的眼镜,拾起扯破的书包,扶着脱臼的胳膊,一瘸一拐的藏回了小巷深处。

——陈千景没有看见这场阴影里的斟酌,她只知道里面再没有骨头的脆响、被砸出的闷哼,暴力和血腥的东西总算停歇。

约莫五分钟后,男朋友从地上站起身,他一边揉着脑袋一边拾起她甩来的书包,表情僵硬,欲言又止。

“千景……之前是我……我不好。”

顾锦宸似乎恢复正常了,不再那么凶狠陌生。

陈千景伸手恨恨地锤了他两下,便抹着泪地快步往外走。

“我要喝奶茶!我要买新书包!我还要你赔我一双新球鞋!垃圾都弄上去了!!”

——她其实是故意吵闹着往外跑的,那个被打吐血的小孩肯定受伤很重,说不定正躺在地上爬不起来,她担心顾锦宸继续留在这里还会拿他撒气。

那还不如引走。

男友再怎么打架上头,总归是更心疼她、更在乎她的——没看她一哭一骂,他就什么都不敢做了吗?

果然他追了上来,哄她不要哭,说她再红眼眶自己就要懊恼地锤自己了,道歉表示之前是他太冲动了,都是他的错。

陈千景慢慢放松下来。

远离恶心的小孩,远离被欺凌得她不忍心看的小孩,都令她放松。

而放学路上,顾锦宸继续绕着她打转,求她不要再生气,说他只是太关心她太珍惜她了,一想到这么可爱漂亮的女朋友被偷拍狂跟踪就要发疯,这才一时没收住手……

“肩膀还痛不痛?”

“我给你买奶茶好不好?”

“别哭,你再哭,我都想把我自己打哭。”

“我弟弟……害,你别看他那样,身体挺结实的,我们在家也经常那样相互打着玩,只不过今天我稍微有点手重……不会出事,真的,骗你我是小狗。”

他一向嘴甜,也很会卖乖,一通告饶后装模作样地抓着她的拳头往自己身上摁了两下,陈千景吸了吸鼻子,终于消了气。

或许是她太敏感了。

毕竟她不是男生,也没有过兄弟,不能贸然就干涉男友的家事。

兄弟打架……很正常?

“你弟弟真的没事吗?虽然他很恶心,但……”

顾锦宸笑了笑。这个笑容一如往常,阳光灿烂。

“没事,真没事。千景,你就是心太好了,总被假象迷惑——他都十四岁了,也就比我们小几岁,可不是什么没力气的无辜小孩。”

十四岁。

上初中……初二?

比她估量的岁数大许多,不能说是小孩,是少年。

陈千景却隐隐更不舒服了。

因为那小孩的身高体重都远小于这个年龄的普通水准。

“他是不是……身体有点……营养不良?”

这是很委婉的说法,陈千景其实想问,你们家是不是在虐待他。

上初二的男孩子,却那么矮那么瘦,还穿着不合身的旧衣服。

跟踪她,偷拍她,这个年纪的少年干出这种事,固然是他自己本性变态,但也和家教息息相关。

可教出了顾锦宸这样明朗的人的家庭,怎么会……学校里都说顾锦宸家很有钱、很有势力……

“别瞎想了,千景。”

男友挎着书包走过她。

“顾芝是我爸的私生子——”他眼神微冷,“家里可没缺过他的零花钱,可他自己性格不好总在学校惹是生非,给他饭也不好好吃,混成那样活该。他骨子里就随那个阴险小三,烂透了。”

陈千景不吭声了。

“私生子”“小三”,这显然不适合自己继续追问,也不是她能轻易理解的事情。

而正妻的儿子讨厌小三的儿子也天经地义,顾锦宸没义务去喜欢自己的异母弟弟,撞见对方偷拍自己女朋友后,为了保护她一时手重,似乎无可指摘……

一个品行败坏的私生子,一个阳光开朗的婚生子,谁对谁错,一目了然。

陈千景心软了。她重新牵上男朋友的衣角,拽了拽。

“刚才对不起,我威胁你,还骂你是坏蛋。我只是……有点吓到了。”

男朋友咧嘴一笑。

并肩而行时,他垂在她身侧的手试探着碰了碰她的手背,但陈千景一个激灵,把手指缩回了袖子。

奶奶说过,牵手是第三次正式约会后才可以做的事情,她和顾锦宸才单独去过两次奶茶店呢,而且是在店里辅导作业……不能算数。

牵着男朋友的衣角摇摇拽拽,已经是害羞的她能接受的最大限度。

路灯下,顾锦宸明亮的眼睛闪了闪。

“千景,刚才沾上垃圾太倒霉了。我明天就给你买双新鞋,好不好?保证比你这双更好。”

“不要。这双球鞋是我奶奶送我的初中毕业礼物。”

“……那去我家,我叫他……家里的佣人帮你洗干净,趁污渍还新,洗得很快。”

“可已经很晚了,去你家……”

“没事没事,去那栋吧,学校附近我爸随便买的房子,你不会撞上他们的,好不好?就去我那儿一下下?洗好鞋子我就送你回去,千景,千景,答应我吧……求求你啦。”

陈千景脸红了。

热恋期特有的冲动让她忽视了“那栋房”“我爸”“随便买房子”“学校附近”等关键词。

譬如,他家是不是不止一套房,他爸爸是不是为了儿子上学方便就能买房,“随便”与“买房”连在一起是不是意味着……

一个她无法想象的阶级。一个离她很远的世界。

比起她这种被奶奶带大、月零花钱不过百、漫画小说要向同学借阅的学生来说,过于遥远了。

陈千景没有意识到这些。

因为她从来不觉得自己很贫穷。

她上得起学,看得起小说漫画,喝得起校门口五块的呦呦奶茶,奶奶的大肉包也填得满满当当的,初中毕业时还收到了奶奶给自己买的好贵好贵的球鞋,偶尔可以用积攒几月的零花钱买可爱的毛茸茸小挂件、或自己喜欢的卡通周边——

相较学校里那些真正辛苦的贫困生,她从没有为金钱特意奔波、省吃俭用过,不过只是家境比较普通,又缺乏了父母双方的收入。

但这也没办法呀,爸爸妈妈在她很小的时候就车祸出事了,总不能埋怨在天国的他们没办法给自己买漫画看吧。

她和奶奶两个人加在一起也花不了多少钱,不穷,不富,普普通通的“没什么钱”而已。

可每个普通人都是“没什么钱”的状态吧?

否则大家就不会卯足了劲学习考试,要在未来长成厉害的大人,然后拼命赚钱。

——陈千景缺乏对真正“有钱的世界”的概念。

于是那天晚上她被男友带去了学校附近的小房子,离全市最好的公立学校只需步行十五分钟,五百米外就是汇集了三条热门地铁线的地铁口,独门独栋隐在满是林荫的胡同里,进门后还有一座非常美丽的小庭院。

而那只是一栋顾锦宸口中“图方便随便买的”房子。

陈千景瞪大了眼。

“你家真方便。”

她朴实地称赞道:“住在这里肯定天天能睡懒觉也不怕迟到,我好羡慕!”

顾锦宸侧头看她一眼,嘴角的笑掺上了诧异。

“这就是你的感想?”

陈千景眨眨眼,笑容懵懂又天真。

“怎么了?”

“……不,没什么。”

他只是以为身边的同学都足够精明,对财富有基本的衡量判断,没想过还有这种秀到了眼前还傻里傻气不明白的笨蛋……

顾锦宸的设想中,新交的女朋友一旦走进他的住所,便会一改羞涩保守的态度,对他流露出渴慕垂涎的视线。

这不是他多自大,这种反应来源于他曾经接触过的几乎每个同学。

……陈千景。唔。

单纯到了稀有的程度……吗?不至于吧。

这都什么年代了,正儿八经的“纯洁”比熊猫还少见。

女孩蹲在庭院里小心翼翼捏花瓣的笑脸有些刺眼,顾锦宸背过身。

“进来吧,哦,不用换鞋,佣人会拖地。”

说罢他便大剌剌将书包外套往沙发上一扔,直接进了厨房:“喝点什么?”

“不用……谢谢,矿泉水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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