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陈千景在玄关顿了顿,家教使然,还是在鞋柜里弯腰翻了翻,从抽屉里找出了一对鞋套。

占了小半面墙的鞋柜内里非常宽敞,一排又一排的挡板分得很好,牌子款式花花绿绿,如果是个熟知名牌球鞋的男生,说不定已经激动得流口水了。

可陈千景不懂这些,只觉得顾锦宸的球鞋歪歪斜斜乱摆一气,上下部分左右乱套,偶尔还夹杂着三两只臭袜子,相当一部分球鞋都没放在架子上,而是随意踢在鞋柜最底下……视觉效果堪称凌乱。

……男生都这样吗?不太仔细。

或者是因为他家有佣人,对方还没来得及收拾的原因。

陈千景倒没嫌弃,第一次看见同龄男生的鞋柜,她只是有点好奇。

而且,这么杂乱的鞋柜,就显得最上面夹层里的两双鞋非常显眼——

一双旧球鞋,一双布拖鞋,尽管表皮有无数划痕破损,但依旧摆得端端正正,擦得干干净净,仿佛派对狂欢里排排坐的小朋友。

……比其他鞋的鞋码都小不少,这两双鞋是对顾锦宸很有意义的成长礼物吧?大概是他上小学或初中时的纪念……

陈千景不禁想象,顾锦宸这样开朗大方的男生,私底下还会偷偷珍藏自己穿不上的旧鞋,将它们藏在鞋柜的最上面。

她笑了一下,觉得男朋友有点可爱。

“喝果汁吧。千景?”

她赶紧关上柜门。

顾锦宸坐在客厅里,他看了眼她脚上的鞋套,纳闷道:“不是都说了让你直接进?你在门口发什么呆?”

“没什么……”陈千景有些局促地转移话题,“你家的庭院好漂亮啊,那些花是什么品种?打理得真好。是你养的吗?顾锦宸,想不到你这么细心。”

顾锦宸疏朗的笑容微微一僵。

“还好吧。”

他似乎有点不高兴了,抓抓头发,突然道:“别管那些无聊的花花草草……佣人还没回来,你的球鞋不慌着洗,我带着你打会儿游戏?别看我这样,游戏可是很强的。”

陈千景能感觉到自己说错了话,虽然不明白具体说错了哪里。

她更紧张了:“哦,好,没问题。”

说罢他报了一个游戏名,陈千景在班里很多男生口中都听过这游戏,似乎是可以打排位的热门手游……没有手机的她有点尴尬。

“我……可能不太会。”

“没事啊,来,借你一个手机。我教你。”

“那个……”

“放心,千景,男朋友肯定能带你赢——看,账号这就注册好了,开一局吧?”

他似乎很想展示自己擅长的领域,冲她眨眼的侧脸也很帅气,陈千景脑内唰唰唰把各式“和男友打游戏”的套路过了一遍,决心待会就操作角色死死黏着他跑,不会放技能帮他就使劲用嘴夸他。

然而。

“没事,新手发挥不好……”

“点在那儿!那那那!往那走不然会死!”

“你指头能不能摁准——方向键方向键——”

“……”

陈千景默默放下回放着失败画面的手机。

顾锦宸脸上的笑已经变成了纸糊上去的,大概再一戳就破了。

拜她所赐,他金光闪闪的排位已经掉成了白银。

“……对不起,我菜,我围观,你打吧。”

明明扒在图书室里悄悄刻橡皮章时不觉得手指别扭,打个游戏她就是不知道该往哪儿摁。

顾锦宸显然是带她带出了火气,闻言他也没客气,直接打开语音把狂喷自己的队友喷了回去,然后拉上群里的同学开了下一局——

但他还是挺好的,陈千景抱膝坐在男友旁边安慰自己,起码他没直说我是个手感垃圾的菜鸡,他正在喷对面人菜鸡。

……男生打游戏时语音可真吵啊……不对,队内语音里也有女生在骂菜鸡……大家打游戏都好暴躁哦……这一串串的芬芳之词,哇,要是我奶奶在这里听到了,肯定要骂他们是嘴上没规矩的小年轻……话说奶奶这两天和老年大学的同学出去旅游了还没回来,也不知道在岛上玩得怎么样,明天她十七岁生日哎,奶奶会不会给她带超级好吃的榴莲芝士蛋糕回来……

陈千景的思绪逐渐飘到十万八千里之外。

“……咔嚓。”

在这样的放空中,一声门响突然鲜明起来。

陈千景侧头。

对上玄关外,门缝里幽幽闪出的镜片。

陈千景:“……!!”

她吓得立刻转身拽顾锦宸袖子,想躲他背后:“那边、那——”

你弟弟又跟过来了,他他他在门缝那边盯我呢,简直是阴魂不散!

可顾锦宸皱眉一把拍开她:“等会,别扯,好不容易快赢了,让我这局打完!”

……哦。

因为带自己输了两个段位,那是要全神贯注地赢回来吧。

陈千景默默收回手。

换了之前任何一个时机,她肯定会立刻因为被男友拍开的委屈闹起来,但此刻她的背后还盯着一道阴仄仄的视线……

陈千景的脑子里只有古今中外各路佛经咒文,她本能想找点什么文化储备驱驱邪,但事到临头只能挤出一句“唵嘛呢叭咪吽”。

……脑子里只有这句翻来拂去的叭咪吽!肯定是驱不走那种年纪轻轻就阴邪恶心偷拍女生的邪物!

她倒也不是不能冲过去叫他滚开——那么瘦小的跟踪狂她也能打得过,可之前他都被顾锦宸揍出血了,她真怕自己再锤两下对方就咽气——

呜呜,他都被顾锦宸揍成那个惨样了,怎么还来尾随我,甚至一路尾随到顾锦宸家……这么可怕的吗,那岂不是我晚上上床睡觉他都能爬到床底,从床板缝里盯我……大不了今天我在顾锦宸家躲着好了呜呜呜……顾锦宸家……嗯?

陈千景想起什么。

譬如,这是顾锦宸的爸爸,为“方便儿子上学”买的房子。

而门缝外的那个,也是顾锦宸爸爸的儿子。

她进来前把门关得很严实,没有主人的钥匙绝对开不了门。

……吓、吓死我了,还以为那变态小鬼一路尾随我到这里……原来只是回他自己家。

陈千景悄悄挺直了后背,而门缝外幽幽的眼镜片一顿,低了下去。

那道令她如坐针毡的视线终于移开了。

或者说,刻意避开了她?

陈千景向男友身边靠了靠,眼角则偷偷瞟过去。

个子矮小的男孩很慢地跨进玄关,他走路有点跛,膝盖那儿带着暗沉的血渍,肩膀上有草草包扎过的纱布,但活动总体还算灵活。

那小孩……真的没被揍出大事啊。

陈千景悄悄松了口气。

之前在巷子里采光昏暗她没看清,明亮的玄关灯下,她才意识到,对方身上宽大的旧校服有些眼熟。

是……他们学校的?

他们学校是初高中同校,初中部和高中部中间只隔着一片操场——啊,怪不得,单独给未成年的私生子买房不可能,所以关系不好的兄弟俩住在同一栋房子。

原来在一起上学吗。

和性格这么坏的变态小鬼住在一起,顾锦宸又身为哥哥,不得不担负照顾他的责任,平时肯定很辛苦吧……

陈千景有点心疼。

她轻轻拽了一下男友的袖子。

顾锦宸:“都说了现在安分点别烦我打游戏——上上上,补位补位补位!”

陈千景:“……”

好吧,暂时不心疼。

她撇撇嘴,又偷瞧玄关那儿的孩子。

恶心是真恶心,好奇却也有点好奇。

顾锦宸这样好的人,为什么会有这种弟弟呢?

但凡他长得好看一点,像顾锦宸一样帅气,就会很受周围人欢迎吧,不可能这么阴沉沉的……

男孩的头发特别长,她猜他是不是从来没修剪过,五官耳朵脖子统统被头发挡了起来,看着真令人不舒服——前面长长的刘海也遮住了小半张脸,又大又厚裂了缝的眼镜则遮住大半张脸,他还低着头耸着肩。

陈千景什么也没能看见。

可是,正当她自觉没趣,收回目光打算看男朋友养眼,就见到他伸出了一截细瘦细瘦的手腕,低垂的脑袋一点点往上探。

向上。

最上方。

他在踮脚,奋力去够之前她瞥见的那双旧拖鞋。

……那两双,是这孩子的鞋?

可他还没有鞋柜高,常用鞋为什么要摆在那样难为人的地方……啊。

陈千景懂了。

不是他特意摆在那里,而是顾锦宸的鞋占满了鞋柜里其余所有地方,只在不方便换鞋拿鞋的最上方的鞋柜夹角,给他留了空间。

为什么要故意欺负……不,不对,顾锦宸肯定是无意的,他本就随便乱摆鞋,这只是他的生活习惯。

为了一个恶心的小变态去怀疑男友的品性让陈千景很不舒服,她抿紧唇,觉得自己真是善心泛滥,又不是圣母。

可那孩子背对着他们,一够,二够,细瘦的手不停尝试,却怎么也够不到那双拖鞋。

以前或许是能努努力勉强够到的,但今天他的惯用肩膀绑了绷带,另一只手臂的手肘,也在不停向上拉伸的过程中隐隐渗出血渍,骨头咯吱咯吱,听着就痛——

而那件不合身的大码校服外套也在玄关灯光下一晃一晃,胸口上褪色的圆珠笔字迹倏忽而过,“顾锦宸”的名字格外醒目。

他穿着哥哥的初中校服。难怪显得这么邋遢,不合身。

陈千景忍不住了。

她霍然站起,对沉迷游戏的男友丢下一句“我去庭院逛逛”,就走向玄关。

“喂。小鬼。”

男孩在她靠近的第一时间就僵住了,重新低头,缩进肩膀。

但陈千景没空照顾一个小变态的心情。

一米六四的她一把摘下那双他怎么也够不到的拖鞋,直接放在他面前。

她恶声恶气:“身高一米五就不要学着那些大坏人当变态,你这种小矮个将来要是因为性骚扰被抓进少管所,肯定会大吃苦头的。我可不会同情你!”

“……”

“以后你要是再拍我,或者被我看到你拍女同学……我就立刻报警,把你抓到少管所去!我说到做到!恶心的小鬼!”

“……”

陈千景小声骂了他好一会儿,连“社会的败类”这类谴责都冒出来了,但男孩始终低着头,盯着地上被摘下的拖鞋,没吭声。

因为,她骂得很凶,威胁很不客气,摘下来的拖鞋却……

是好端端的、仔细的捏过来,平放在地上的。

陈千景进门前看见了这双被认真摆正、呵护仔细的鞋,所以,她再气势恶劣地拿下它,也会下意识维持它平平整整的样子,认真摆正。

被他人珍视的东西,她即使不懂,也会去认真珍视。

她总这样。

笨笨的。特别认真。

“……你听懂了吗?知道教训了吗?听到了吭一声!小鬼,再这样我叫你哥来揍你!我可是你哥女朋友,知道吗,以后不准惹我!”

阴沉沉的小孩总算应了一声。

但并非陈千景想象中的“我错了”“对不起”,她只听见一声小小的……

“我不止一米五。我现在高一米五三点六。”

陈千景:“……”

陈千景:“我说了这么多,你就在乎这个??”

十四岁的顾芝盯着地面上的拖鞋,轻轻点头。

“我以前营养不良,但未来会努力发育,我能长得很高很高,比一米八一还高,一定能。”

陈千景:“……”

关她什么事。神经病。

她冷嗤:“你什么意思,想跟顾锦宸比吗?就你这种恶心小鬼?跟我男朋友比?”

他又不吭声了。站在她面前,头低得几乎快埋进地里无形的坑,抠在书包背带上的指甲末端泛着缺乏营养的青色。

和人说话不看眼睛,聊天牛头不对马嘴,语气也阴沉沉的,骂他不吱声戳他不回应……相较他哥,这小孩实在太差了。

且不论他干了多恶心的事吧,这基本的人际交际能力也不行。

陈千景真心觉得这孩子要么及时改正,要么就只能进少管所堕落到底,她皱眉训斥:“小鬼,你不要总敌视你哥,平时多向他学习学习,别看他在学校感觉大大咧咧的,其实很细心也很温柔,你们家满院子那么漂亮的花都是他在养,养你也……”

“花很漂亮。”

低着头的孩子却突然抖了抖,他扶了一下自己碎裂的眼镜,很慢地吞咽了一下喉咙。

“庭院里的花……你觉得,养得很漂亮?”

他亲手种下,认真培育,细心呵护的蔷薇和矮牵牛。

和顾锦宸住在一起,他没办法养活物,只能借着帮家里培育景观植物的由头,在庭院里慢慢栽培这些植物。

那女人不会在乎顾锦宸打碎他放在房间书桌上饲养的盆栽,但会呵斥他在自家庭院的地里胡乱踩踏,因为她心心念念要把顾锦宸培养成风光霁月的顾家大少爷,不能“跟着你不三不四的弟弟折腾泥巴或狗崽子”……

所以顾锦宸毁不掉他的蔷薇和矮牵牛。

所以它们有机会一直绽放在这里,让她亲眼瞧见了,这是很漂亮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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