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治疗

干什么?

埴之冢羊没说话, 只是伸出脚,在远野笃京的眼皮子底下,轻轻踩了一下他的膝盖。

远野笃京的表情瞬间僵住。

膝盖内部突然传来一阵酸胀痛, 就像有人拿着锥子刺入骨髓。

“啊啊啊——!!”

惨叫声在室内回响, 紧接着是“砰”的一声闷响, 是重物坠落的声音。

3号训练室里的所有人几乎是同一时刻停下动作, 齐刷刷地看向角落里的两人,一个双手插兜站着, 一个跌坐在地上。

远野笃京全身冒着冷汗, 心脏更是剧烈的跳动, 但这些他都顾不上, 猛地抬起头,低吼出声:“你干什么——?!”

整个人像紧绷的弓,表情狰狞得像要吃人,如果不是他现在站不起来, 所有人都觉得他下一秒就会扑上去。

但他眼前人是谁呢?

谁吓到, 都不会是埴之冢羊,她淡淡地扫了眼地上的远野笃京, 平静得像在问今天星期几:

“疼吗?”

全场一片死寂,其他人愣住了,包括地上的远野笃京。

这话问得......看远野笃京刚刚的惨叫就知道有多疼, 而造成这一情况的人,只轻飘飘地丢来两个字。

远野笃京更是气笑了, 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眼睛是瞎了吗?”

埴之冢羊微微一笑, “我还以为你不知道呢。”

她垂眼看着他,声音不高也不低:“很疼对吧,没关系, 再过段时间,你就会听到你的膝盖里传来一声‘嘎吱’,然后你就会体会到瞬间失语的剧痛,再然后你就会发现你的膝盖再也伸不直了。”

远野笃京盯着她:“吓唬谁呢。”

埴之冢羊没说话。

她就那么站着,静静地看着他。

但凡她脸上有一点嘲笑、窘迫,哪怕是一丁点的幸灾乐祸,远野笃京都会认定她在吓唬他,是在玩什么心理战。

可是她没有。

那双眼睛平静得像一潭秋天的水,没有风,也没有波澜,只有他狼狈坐在地上的身影。

她就这样站着,双手插在白大褂的兜里,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没有像其他医生那样苦口婆心,更没有催促,平静得像是给他下达最后通牒。

正是这种无所谓的态度,让远野笃京僵硬了,内心深处的那点怀疑开始发酵,一点一点地扩大。

不知过了多久,埴之冢羊终于开口了,说出自她出现后的第三句话,“身体不是网球,不是你执着就能做到的东西。”

她继续道:“你的手术刚结束,膝盖红肿、发热、发疼,这不用我说,你自己也能感受得到,消肿是你目前唯一能做的。”

“我可没有那个闲工夫!”远野笃京的声音震得其他人眼皮子一跳。

他扯着嗓子喊道:“下个月就是U17,偏偏在这个时候受伤,你知不知道我为了参加这个比赛做了多少努力!就连膝盖我都可以不要!你让我什么都不做干等,我怎么可能做得到?!”

“你急也没用,因为这是事实。”埴之冢羊的声音无比清晰地传到他的耳朵里,“你越急,越练,只会加速膝盖的损耗,到了那个时候,即便是舅舅也救不回你的膝盖,想回到球场这种事不过是痴人说梦。”

从始至终,她都保持这那种该死的冷静。

这让远野笃京彻底炸了,他几乎是吼出来:“什么都不知道的家伙,少在那里指手画脚!你以为你是谁!”

吼完这句话,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喉咙深处扯出呼哧呼哧的声音。

室内安静得能听到排风扇嗡嗡转动的声音。

这时,那道清冷的声音再度响起:“我知道。”

众人怔住了。

埴之冢羊面色不改,语气像是在陈述病历一样:“你把历史上的处刑都落实进了网球的技艺上,独创性和技术都很优秀。”

突如其来的夸奖直接砸在远野笃京的脑袋上,他大脑一片空白,张着嘴,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又道:“冷静下来了吗?”

远野笃京呆滞的目光动了动。

只见埴之冢羊蹲下身,和他平视,“关于你的复建训练,是舅舅和世界顶尖的运动医疗中心,耗时三周讨论出来的方案,我们理解你对网球的执着,我可以很清楚地告诉你,这世上,没有比这耗时更短的康复训练。”

远野笃京缓过来一点,别开眼,没好气道:“说得到好听,听你们的就能让我赶上U17吗?”

“可以。”两个字,没有犹豫。

埴之冢羊语气如初:“最初的U17你大概率是赶不上了,但小组赛之后的淘汰赛你还是能赶上,而且是以最好的状态回到赛场。”

“这已经是最理想的状况,但要想达到这种状况,关键在你。”

远野笃京一愣,在他?

“你要能跟上康复强度。”埴之冢羊解答道。

“耗时短,同时也意味着康复难度大,不是谁都能做到的。”

她瞥了眼一旁的平行杆,“你不用这么着急和它相处,未来,你有很长的一段时间会和它相伴。”

“......”在一片沉默声中,远野笃京的声音艰难地从喉咙里挤出来,干涩,沙哑,他道:“......真的能让我赶上大赛?”

埴之冢羊轻笑一声,“我们对康复方案有信心,现在就差你能不能做到了,做不到的话当然赶不上。”

说完,她不再多说,站起身。

远野笃京的手指深深扣着地面,指节泛白,“妈的.....”

他抬起手,抹了把脸上的冷汗,声音里那股熟悉的狠劲又回来了,“瞧不起谁呢,绝对赶给你看!”

埴之冢羊侧过身,余光扫向他,“那走吧。”

远野笃京一顿,“去哪?”

“本来打算让你多休息两天。”埴之冢羊嘴角带着若有如无的弧度,“但看你这么急不可耐,现在就开始复建吧。”

这么好说话?刚刚还让他休息,现在就说开始?

远野笃京竟然觉得她有阴谋。

她想害他!

“你想干嘛?”远野笃京满脸戒备,“你不是说不着急吗?”

埴之冢羊觉得有些好笑,眉梢轻挑:“你不是很急吗?”

远野笃京噎住了。

是这样没错,但总觉得怪怪的...怎么感觉在挖坑给他跳?

他是答应还是不答应?

还不等他想出个所以然,对面的埴之冢羊已经转身离开了,丢下一句:“我在康复训练室等你。”

走到门口,她又停了下来,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转过身道:“对了,看前辈这么坚强,我就不特意推轮椅过来了,跳过来的时候,记得左脚别沾地。”

说完,她顿了顿,脸上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恰到好处的笑意:“还有小心点别摔着了,你一摔,康复周期可就要延长一周了。”

然后她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开,白大褂的下摆在门边轻轻一晃,消失在门口。

远野笃京盯着那扇门,好半晌都没缓过来,这这这合理吗?

其他人也看得目瞪口呆。

离远野笃京最近的杜克看向他,试探性地问道:“要不要我送你过去?”

“不、需、要。”远野笃京撑着地面,他咬着牙,一点一点地站起来,明明左膝的痛还没消停,但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他扶着墙慢慢地朝外蹦去。

跳一下,缓一下,再跳一下,样子十分小心,好像生怕一不小心就摔了一样。

医务室和训练室不过是楼上和楼下的距离,但这点距离远野笃京愣是走了一个小时。

推开门,樫野周放下手里的文件,“哦哦,来了啊。”

然后指着角落里的一张床,“趴下吧。”

“......趴?”远野笃京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让我来训练,就是趴?”

樫野周走到床边,拍了拍床沿,“年轻人,饭要一口一口吃,康复也是一步一步来,你连这点耐心都没有?”

远野笃京咬了咬后牙槽,一点一点地挪动,小心翼翼趴上去,左膝刚一碰到床面,那股钝痛就又涌了上来,他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樫野周伸手把他的左脚稍微垫高点,“第一件事,叫踝泵。”他说,“脚踝用力像上勾,勾到最大限度,对,然后再往下踩。”

远野笃京照做,脚踝一动,小腿的肌肉跟着紧绷再放松。

他皱眉,“这算什么康复,就动动脚。”

樫野周悠悠道:“你要不做,不出一周,你这小腿就会细一圈。”

过了一会儿,在远野笃京无聊地打了个哈欠,樫野周也觉得无聊,于是把剩下的事情交给了自己的外甥女。

远野笃京惊得瞌睡都跑了,他撑起身,瞪大眼道:“你这就走了?”

有你这么不负责任的医生吗?

“小伙子,我很忙的,你知道东京还有多少手术等着我去做吗?这种小事就不要叫我好吧,要不是为了安你的心,我从一开始就不会露面。”

“更何况,我不是留人在吗?”

“她行吗?”远野笃京看向一旁埴之冢羊的目光透着质疑。

她的年纪比他还小。

“嘿——你这小子!”这话樫野周可听不得,非得跟他好好说说自己外甥女的优秀!

现在门也不出了,直接拉过一张椅子,坐在远野笃京跟前,一个劲的嘚啵。

从埴之冢羊拿了什么什么证书,讲到她得过什么什么奖,业务有多么多么的熟练...

听得远野笃京晕头转向,连话都插不上,直到埴之冢羊喊停,他才得以解脱。

埴之冢羊:“舅舅,线上会议要开始了,再不过去,大舅舅要生气了。”

哦,大哥生气可要不得,樫野周直接夺门而出。

“砰!”

待门关上后,远野笃京转头看向埴之冢羊,被看的埴之冢羊,面色丝毫不变,有条不紊地接过樫野周的工作。

她先让远野笃京翻过身,然后拿来一个软枕,垫在他的脚踝下面,膝盖悬空,没有任何支撑,“就这样躺着。”

“就这样?”

“你能这样坚持十五分钟,你今天的目标就达成了。”

区区十五分钟,有什么不能达做到的,远野笃京这样想,但很快,打脸来的猝不及防。

远野笃京微微抬起头,盯着自己的膝盖,它悬在那里,因为自重的缘故,正一点一点往下坠,有点酸,有点胀,不太舒服。

他想把腿弯起来。

这时,旁边传来,“别动。”

远野笃京咬咬牙,没动。

三分钟过去,膝盖开始发酸,然后开始变得钝痛,再然后就变成说不清的、让人想骂脏话的难受。

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还要多久?”

“还有七分钟。”

埴之冢羊靠在桌子上,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个文件夹,正在翻看,“继续。”

远野笃京是瞪着天花板,靠数数艰难度过。

“时间到。”

远野笃京狠狠松了口气。

埴之冢羊走过来把软枕抽走,并把他的脚放回床上。

“今天就到这里,明天这个时间继续。”

这时,他才警觉:“这就结束了?”

“嗯。”

“那下午呢?”

“下午你要去训练。”

远野笃京:“???”他还能训练?

埴之冢羊一眼看穿他的想法,“你只是膝盖受伤,其他地方都好好的,当然要训练,训练计划我已经和拓植教练商量过了,下午就可以开始。”

“....哦。”

远野笃京撑着手臂坐起身,低头看着自己的膝盖,什么都没变,还是疼,但他好像...没有那么慌了。

他老实拄着他的新伙伴——双拐,离开。

走廊上还遇到了送饭的手冢国光。

他敲响康复训练室的门。

“进来。”

手冢国光看到坐在桌前的埴之冢羊,“已经结束了?”

埴之冢羊点点头,接过袋子,“我还以为会耗费一番功夫,其实还挺容易的。”

“我的后招还没出呢。”

手冢国光在她对面坐下,闻言一顿,“后招?”

还有后招?

其实,他们因为担心埴之冢羊被远野笃京欺负,一溜人都跑去3号训练室门口偷听,包括远野笃京的怒吼,他们听得一清二楚。

“昂。”埴之冢羊边拆筷子边道,“我本来还想着,如果软的不行,我就来硬的。”

“硬的?”手冢国光语气略微迟疑,“难道你想把他敲晕?”

埴之冢羊动作一停,抬头,看了小伙伴一眼,提醒他:“你的想法有些危险哦。”

被指责的手冢国光错愕了一瞬,明明她之前还说他如果不听话就把他敲晕绑床上的。

怎么就变成他的想法有危险了?

他的话可是有根据的!

埴之冢羊自然看出他在想什么,乐了一下,心情很好地解答道:“是他的复建视频,我本来还想着如果他不配合,我就用把视频发到他们学校论坛里威胁一下他。”

“我都拿到他父母的许可了,也从平等院那借到他们学校的论坛账号。”说到这里,她幽幽地叹了口气,“白费工夫了。”

两句话里包含的信息量有点多,最后手冢国光只问道:“平等院?他把账号给你了?”

“嗯,谁让我是他救命恩人的外甥女呢,我一提他就给我了,还挺好说话的。”

“......”

“对了,你吃了吗?”

“嗯。”

“你要回去休息吗?”

“陪你吃完再回去。”

“那这个布丁分你吃。”

“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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