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十(吗)

李柏初老了。

手背上的皱纹清晰诉说着生命的流逝,年纪见长而愈发深邃的眼眶让他看起来愈发不近人情。

眉目清俊的多情少年郎终究是时间狂流里的短短一阙,千百双拦河的手也没能把他截留住——只是夜半临窗,望着月亮时恍惚冒出少年模样,让李柏初觉得怅惘。

成功的中年人往往更愿意回望青年时的苦路,他们把这条上山之路作为人生的展览区,卖票让人参观,或许有炫耀,或许有怀念,或许有遗憾,但这条路再如何蜿蜒曲折也是一条通天之路。

走的人上了山顶,往昔人事物成为了路标。

李柏初前半生的路标是李桂霖,每日梦醒都让他沉默良久的少年脸庞,双眸含烟,久久滞留于梦海边境,凝望他,长不大。李桂霖是李柏初人生的帛书,上半部狂书年少荒唐,最后一纸被焚了,成为李柏初半生跨不过的旧日梦魇。

这些年他有多成功,举世瞩目。离开校园的象牙塔似乎才进入他的主场,刻薄寡恩,心狠手辣,那些社会人的劣习他生来就会,在一群初入职场的小绵羊里,他是迅捷凶猛的狼,咬死对手,咬死恩师,咬死父母,咬死自己的真心。

二十岁开始李柏初没再动过真心,他的性格多恶劣,他自己清楚,是不愿轻信他人,是不愿施恩于人,他不相信自己会毫无保留珍爱另一个知人知面不知心的同类。

所以这一路,他独行。成功的喜悦和失败的失意他都独自品尝,至多在过于痛苦的时候坐在李桂霖的坟墓前静默无言。

他带着李桂霖生前最爱吃的巧克力、薯片、泡芙……来到这座小小的坟前,和一台旧电视一样大的四方土坑是李桂霖的后半生,他化风沙,静静躺在坑底。李柏初看着他的黑白遗照,抿紧唇,缓缓坐下,清晨的半山腰上晨露浓重,他裤子湿了一块,只是恍若未觉,只盯着那张小小照片看。

遗照选的是李桂霖17岁在海边穿着短袖白衬衫拍的旅游照,摄影师——李柏初。那是他拗不过李桂霖的闹腾,匆匆收拾行李,买好机票,一起落地海岛。大海无垠,对李桂霖带着致命的吸引,在岛上的日子里,一天二十四小时他有十八个小时希望呆在海边。李柏初不允许,海边阳光毒,晒伤脱皮又得难受一阵。彼时他们都不知道,李桂霖的性命早早陨落,只以为还有以后,所以李桂霖听了哥哥的劝说,大不了下次再来,大不了每年都来。

哥哥赚的钱,都该他花的,以后不依靠家里,想来海边就来,买一套海边别墅,李桂霖就像地道的渔村孩子一样,每天早起赶海,夜钓鱿鱼也没什么不可以的。不过是想来海边,李柏初怎么舍得不答应他。李桂霖再次坚定了,跟着哥哥很幸福的想法——李柏初对他就是很好。

李桂霖将心中想法如实和李柏初说了,那种从心流出的爱慕,让彼时年少还有一腔英雄旧愿的李柏初又是一阵热血上涌,真切想用肩膀托起李桂霖的未来。

只是时过境迁,时间里的污浊终究会污染真心。李柏初在无数次现实和幻梦情爱里终究被撕扯出原本藏在皮囊下的獠牙,他曾因为李桂霖的精神障碍厌弃他,又曾坚定抛弃这层生理缺陷拥抱他,做李桂霖的少年英雄……终究是他没有通天彻地的能力,也没有济世慈航的仁心,他从看山是山前行到看山不是山的年纪,又堕入了看山恨山的境地。

他咬牙,在无数夜缠绵爱语里,目露寒光,他从全盘接手李桂霖的人生的宏愿里反问过去的自己——李桂霖被生下来,被养成这样,都不是你的过错,他的未来也不是你的责任,为什么多管闲事?

过去的他默然不语,只是不断抚摸怀中浅眠安然的李桂霖。面对现在这个面目可憎的自己,他冷静又淡漠,肌理缓缓融化,像水帘一样遮住李桂霖的面貌。

现在的李柏初冷笑,气败急坏,和过去的自己分道扬镳。

直到这么多年后,孑然一身的李柏初才明白,那些梦中光怪陆离含怨含恨的零星片段是什么意思。

他的真心在嘲笑他的假意,那无声的嘲笑盘亘在他人生长达数十年——直到现在,还在清凌凌蔑视他,蔑视他的虚伪冷漠,就算他现在已经是普世意义里的成功者,但那段岁月里无畏的他依然认为他是个懦夫。

就像现在——日复一日的凝望旧照片,含着不纯粹的爱憎活下去。

李柏初想念李桂霖,十年如一日打理他的坟墓,哪怕父母作古了,他还在执拗的维持这段断掉一端的关系,沉默地抚摸李桂霖的脸庞,在心里说:我爱你,也很想念你。但对于你的死,我说不出抱歉,也说不出后悔,更不会放弃生命下去陪你。

桂霖啊桂霖,像海鸥一样飞远吧。

嘿嘿嘿,嘿嘿嘿,补一个李柏初视角的死性不改(?)他这个角色是很复杂的吧,最核心还是对自己行为的高度认可。因为从李柏初视角写,他不信下辈子,也不想李桂霖有下辈子,只希望他想鸟一样,风一样拥有无限的时间,广阔的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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