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一

李柏初和李桂霖一前一后走在回家路上,脚下是被细雪铺满的马路,很滑。李桂霖个子矮,腿也短,跟不上比他肩宽脚长的李柏初的步伐,一时急了,牛犊似的往前追,而花纹细浅的鞋底不防滑,叫他摔个结结实实。

他摔倒的声响很大,惊动了走在前头的李柏初,李柏初顿了顿,止住脚步,背向着李桂霖,没选择回头看他。李桂霖不哭也不闹,爬起来走向李柏初,可怜兮兮地扯他衣角,说:“哥,我脚崴了。”

李柏初还是老样子,不理他,兀自往前走。

扯着他衣角的手依旧不肯松开,李桂霖被他拉得打了个踉跄,又摇摇晃晃跟上去,活像个会走路的不倒翁。

走出一段,李桂霖不放弃地直哼哼:“哥,脚崴了,要你背我。”

这回李柏初出声了,话里却带着刺:“回不去就把你就地埋了,雪化的时候你也跟着化了。”

李桂霖仰起脸朝他笑起来,比雪还白艳的脸上犹带着几条刚才摔跤留下的血痕:“哥哥,妈妈说你要对我好,要背着我回家,不能把我埋了。”

“那是你的妈妈,不是我的,你有苦回去和她说,”看着酷肖那个疯女人的李桂霖,李柏初冷下脸,一脚把李桂霖踹出几米远。

李桂霖嘭地栽进雪地里,扬起的细雪在半空中形成一片雪雾。他吃得疼不会哭,脸上依旧是乖巧美丽的笑,迈着一瘸一拐的步子跟上李柏初,扯他的衣角。

那块布料被他攥得紧紧的,李柏初只能由得他去了。哪想到李桂霖得寸进尺挽上他的小臂,和他说:“哥哥,你的妈妈呢?我妈和我说,没妈妈的都是野种,你是野种。”

李柏初最忌讳别人在他面前提他早死的亲妈,偏偏李桂霖这小王八犊子三番四次踩上他的雷池。他看着李桂霖,只觉得李桂霖一张漂亮的脸都变得扭曲可怖起来。

又是一脚,这次的力道比上次大许多,李桂霖本就崴了脚,又被李柏初踹了几回,小小的人在漫天白雪里,如同被狂风暴雨摧残的海棠,细小的身子不受控的摆摆晃晃,梦游似的跟着李柏初回了家。

甫一进门,李桂霖就找大人们告状,小男孩尖叫着控诉:“李晟惜,你儿子打我!”

李晟惜,两人的父亲正坐在沙发上抽烟,烟雾缭绕的,让李桂霖无端想起外边正在下的雪。

雪和雾在他心里都是极端不详的,被雪笼罩的哥哥会对他拳打脚踢,被烟雾萦绕的父亲会骂他不懂礼。

“李桂霖你想死是不是,你哥怎么没把你这祸害埋雪里!”李晟惜揪着李桂霖的耳朵,要去院子里用竹棍打他。

又是雪,李桂霖真的害怕了,他忽然大哭起来。

幼童尖细的声音在屋里回荡:“不要雪,我讨厌下雪,雪里有鬼!”

李晟惜啐了声,终究是放开了自己的小儿子,又转头问大儿子:“你怎么他了?”

李柏初比他爸还油盐不进的臭脾气,哼了声:“你都受不了他,我怎么受得了他。”

大儿子一向反骨,李晟惜象征性训他一句:“你是哥哥,让让弟弟怎么了。”

李柏初深深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眼正在打哭嗝的李桂霖,什么也没说,什么也说不出来,背着书包回到房间。

傍晚时分,李桂霖的亲妈,叶馨匆匆回到家,手机提着大大小小的袋子,是够一家人两天的菜。

她进门的声张引动了李桂霖,李桂霖动作笨拙迟缓地爬下沙发,姿势变扭地走到她面前,委委屈屈地说;“妈,李柏初那个野种打我。”

李桂霖像极了她,而她又偏偏十分爱惜自己的脸,故而看到李桂霖那张比花更娇艳的脸上分布着或深或浅的伤痕时,叶馨怒由心生起,她尖利的声音划破屋内几乎停滞的空气:“李桂霖,你有事没有惹你哥干嘛!”

李桂霖显然也没想到阶级革命战友的背叛,他妈居然帮着他哥骂他,一时间眼泪在眼眶里直转:“外面的雪怎么没把你淹死!”

在他心里,凡是和雪扯上关系的,都是最歹毒的话,他说着,几乎真希望叶馨冻死街头一样。

叶馨直骂李桂霖净给她添麻烦,她打心底里讨厌李柏初这死孩子和他那个病痨鬼亲妈,但是李晟惜对那女人总归有几分真情,连带她留下的儿子也偏爱几分。他们母子指望李晟惜给他们优渥的生活,对李氏父子哪怕有再多抱怨,也要闭眼抿嘴,就算从指缝间,也不能流出一点。

可惜李桂霖还太小,不明白叶馨的弯弯绕绕,他的世界里只有帮他的和不帮他的,帮他的是好人,不帮他的是坏人。

这个家,全是坏人。

李桂霖抽抽搭搭地拖着腿走回房间,关门时声响不小。

叶馨把晚饭做好,挨个敲门。李柏初听到敲门声,开了条缝露出小半张脸,说自己要写作业,不吃饭了。叶馨尽量抑制自己的厌恶,尽职尽责扮演好贴心后妈,她关心李柏初几句,又转去敲李桂霖的门,不同于对李柏初的隐忍,她自己生的儿子天生就该给她泄愤的,不需要温情的嘘寒问暖。

李桂霖没应她,她愤愤地丢下一句,爱吃不吃不吃拉倒,就回到餐桌前。

两个孩子都不肯出来,只剩她和李晟惜面面相觑,相对无言。菜冷了一半,表面是凉的,咬到芯里舌尖才能感受到暖意,叶馨吃得不是滋味,只吃半碗便去收拾东西了。

李晟惜什么也没说,坐在桌前,烟一根一根地抽,烧酒一杯杯下肚。

平凡无奇,独属于他们一家的一天,又该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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