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这一次,她是真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陆青太理智,太冷静,冷静得让她害怕。

她宁肯陆青恨她、怨她、冲她发脾气……也好过现在这般,平静得像什么都未发生。

这种平静,比任何激烈情绪都更让人绝望。

因为它意味着,陆青是真的放下了。

不是原谅,不是释怀,而是……彻底割舍。

把她、把过去、把那段感情,全都从生命里剜了出去,不留一丝痕迹。

谢见微默默流了许久的泪,直到门外传来苏嬷嬷小心翼翼的呼唤:“娘娘……”

她擦干眼泪,起身,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平静下来。

“进来吧。”

苏嬷嬷推门而入,见谢见微红肿的眼,心中了然,不由叹息。

“娘娘,陆大人她们已准备出宫了。”她低声禀报,“老奴已安排软轿,萧统领亲自护送。”

谢见微点头,沉默片刻,道:“让萧惊澜仔细些,路上慢点,莫颠簸了。”

“是。”苏嬷嬷应下,犹豫一瞬,还是开口劝道,“娘娘,您也别太伤心……陆大人现下还在气头上,等过些日子,她想通了,或许……”

“嬷嬷,”谢见微打断她,声音疲惫,“你不懂。”

她不懂陆青那平静背后的决绝。

那不是气头上,那是……心死了。

“去准备吧。”谢见微摆手,“本宫想一个人静静。”

苏嬷嬷欲言又止,最终躬身退下,书房里又只剩谢见微一人。

她闭眼,泪水再次无声滑落。

——

宫门外,萧惊澜骑马跟在陆青软轿旁。

软轿行得慢,四名轿夫抬得极稳,生怕颠簸了轿中人。

萧惊澜几番欲言又止,终究没有开口。

倒是陆青先察觉她异常,轿帘被轻轻掀开一角,她苍白的脸露了出来。

“萧统领。”她声音虚弱,却还算平稳,“你似有话要说?”

萧惊澜连忙驱马靠近些,压低声音:“陆大人,我……确有些事想请您帮忙。”

“何事?”陆青问。

萧惊澜脸上闪过一丝尴尬,满是无奈道:“是……关于素衣的。”

陆青疑惑:“林姑娘怎么了?”

萧惊澜不是藏得住话的人,当即将那日她跟林素衣说的话告知了陆青,苦着脸道:“那日素衣从宫里回去后就生气了,说我帮着太后瞒你,明知你那么痛苦却什么都不说……我解释半天,她嘴上说理解,可这几日对我还是不冷不热……”

她越说越憋屈:“陆青,我真不是故意瞒你。太后有令,我不得不从……”

陆青静静听着,待萧惊澜说完,才缓缓道:“萧统领不必自责,此事不怪你。太后之命,你身为臣子,自当遵从。林姑娘那边,我会寻机与她解释清楚,不让她因此与你生分。”

“当真?那……多谢陆大人了!”

她松了口气,脸上终有笑容:“我就知道陆大人通情达理。素衣她……就是太善良,见不得别人受苦。那日知你吐血昏迷,她急得不行,还一直自责,说若早点提醒你就好了……”

陆青听着,心中微暖。

林素衣确是个善良姑娘。

“萧统领。”她忽然开口,“林姑娘是个好女子,你要好生待她。”

萧惊澜用力点头:“那是自然。我这辈子就认定她了,过些日子,我就去求太后赐婚。”

陆青看着她眼中毫不掩饰的爱意,心中涌起一丝复杂情绪。

有羡慕,有感慨,也有……淡淡释然。

至少这世上,还有真心相爱的人。

“到了。”

璇光的声音打断了陆青思绪。

她抬头看去,小院门已近在眼前。

软轿稳稳停下,璇影上前掀帘搀扶陆青下轿。

另一边,玲珑鬼手也扶着天机老祖下了另一顶软轿。

萧惊澜上前道:“陆大人,你们好生休养。若有需要,随时让人来找我。”

“有劳萧统领了。”陆青微微颔首。

“那我便不打扰了。”萧惊澜拱手告辞,带禁军离去。

璇玑四姝扶两人进了小院,安顿下来。

玲珑鬼手不放心,非要与天机老祖同住,说是方便照料。

安顿好后,璇光去厨房熬药,璇音准备饭菜,璇律与璇影则守在院里。

玲珑鬼手是个急性子,待一切安排妥当,便迫不及待问:“老东西,青儿,你们如今作何打算?等养好伤,咱们就回天机阁吧,这上京城我是一天都不想多待了。”

天机老祖靠坐床上,脸色仍苍白,精神却好了些。

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看向陆青:“青儿,你如何想?”

陆青坐在窗边椅上,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徒儿听师傅的。过几日身子好些,徒儿便上表辞官,随师傅回天机阁。”

玲珑鬼手眼睛一亮,“好好好,辞了好。这官有什么好当的?日日与人勾心斗角,累不累?回天机阁多自在,想干什么干什么!”

天机老祖却轻叹:“此事怕没那么简单。”

“怎么不简单?”玲珑鬼手不以为然,“咱们想走,太后还能拦得住?”

“太后不会让青儿走的。”天机老祖缓缓道,“至少现在不会。”

她看向陆青,眼中带着深意:“青儿,你想离开,是真心想回天机阁,还是……只是想逃避?”

陆青微怔,没有说话。

“若是真心想回去,师傅自然支持,”天机老祖继续道,“可若只是为了逃避……逃避解决不了问题。有些事,有些人,不是离开就能忘记的。”

陆青低头沉默,久久不语。

她知道师傅说得对。

她提出辞官,想回天机阁,确有逃避的成分。

她不知该如何面对谢见微,不知该如何面对小女帝,不知该如何在这上京城继续生活下去。

离开,似乎是最简单的选择。

可离开之后呢?

真能忘记吗?

真能当做什么都没发生吗?

“罢了,”天机老祖见她默然不语,也不逼她,“过几日再说吧,这事终要你自己拿主意。无论你作何决定,师傅都支持你。”

“谢师傅。”陆青轻声道。

玲珑鬼手还想说什么,被天机老祖一个眼神制止了。

她只好撇撇嘴,嘀咕道:“行行行,你们师徒自己商量吧。我不管了。”

正说着,璇光端药进来。

“阁主、老祖,该喝药了。”

陆青接过药碗,药汁乌黑,散发浓重苦味。她眉头未皱,仰头一饮而尽。

天机老祖也喝了药,躺下休息。

陆青喝完药,觉着疲惫,也回房躺下了。

她刚躺下不久,门外传来轻轻叩门声。

“陆姐姐,是我。”

是林素衣的声音。

陆青连忙起身:“素衣,快请进。”

门被推开,林素衣走到床边,关切地看着陆青,“陆姐姐,你感觉如何?脸色还是不大好。”

“我没事,已好多了。”陆青勉强笑了笑,“倒是你,这么晚了还过来。”

“我不放心你。”林素衣在她床边坐下,伸手为她诊脉。

她搭在陆青腕间,仔细感受脉象。片刻后,才松手,眉头微蹙:“脉象仍虚,心脉损伤非一日之功,需好生调养。陆姐姐,这几日切忌劳累,切忌情绪波动。”

“我知道了,”陆青点头,“多谢你,林姑娘。”

“与我客气什么。”林素衣笑了笑。

“对了。”陆青忽然想起什么,“方才萧统领在路上与我说,你还在生她的气?”

林素衣一愣,随即苦笑:“那日我是太气愤,说了重话。后来冷静想想,她身为禁军统领,太后之命她不得不从,我不该那般苛责她。”

“你能这么想便好,”陆青松了口气,“萧统领性子直,心里藏不住事。她是真在意你,这几日为你的事,愁得不行。这世间能遇一个真心待你的人不易,莫因误会错过了。”

林素衣抬头,看着陆青苍白却平静的脸,心中涌起一阵酸楚。

她知道陆青说的是真心话。

可她也知,陆青自己却未能珍惜那个‘眼前人’。

或者说,那个眼前人从一开始,便非真心待她。

“陆姐姐。”林素衣忍不住开口,声音里带着心疼,“你……你真放下了吗?”

陆青顿了一下,许久,才轻轻嗯了一声。

“放下了。”她说,声音轻似叹息,“都过去了。”

“可……”林素衣还想再说。

陆青却打断了她:“林姑娘,这世间不是所有感情都有结果。有些人、有些事,注定只能成为过去。我现在只想好好养伤,好好活着,其余的……都不重要了。”

她说这话时,脸上带着淡淡笑意。

可那笑意未达眼底,透着说不出的苍凉。

林素衣看着这样的陆青,心中难受,却不知如何安慰。

她知道陆青在强撑。

那种被最信任、最爱之人欺骗的痛苦,岂是说放下就能放下的?

可陆青不愿说,她也不好再问。

“陆姐姐,”她最终只能轻声道,“你好生歇息吧,我明日再来看你。”

“好。”陆青点头,“多谢你。”

林素衣起身离开,走到门口时,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陆青仍坐床上,烛光在她脸上投下柔和光晕,衬得侧脸越发清瘦苍白。

那身影单薄得让人心疼。

林素衣轻轻叹息,关上了门。

房间里恢复寂静。

陆青重新躺下,却毫无睡意,睁眼看着帐顶。

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谢见微哭泣的脸,一会儿是小女帝天真懵懂的笑。

接下来该如何?

彻底离开,将这一切抛之脑后?

可她学了那么多东西,见了世间那么多黑暗,是真想为这天下做些什么的。师傅教她机关术,教她为人处世之道,不是让她躲回阁中、不问世事的。

可留下,当一切未发生,与太后君臣相称?

她能做到吗?

每日上朝,看着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听着那曾耳鬓厮磨的声音,却要装作陌生人。

授课时,看着小女帝天真烂漫的笑,听她喊‘陆卿’,却要告诉自己:那不是女儿。

她能吗?

陆青不知道。

她只觉胸口闷得厉害,像压着一块巨石,喘不过气。

窗外传来更梆声,已是子时。

夜深了。

陆青闭眼,强迫自己不再去想。

先养好伤吧。

待伤好了,再做打算。

与此同时,皇宫,长乐殿。

谢见微亦彻夜未眠。

她屏退所有宫人,只留苏嬷嬷一人伺候。

烛火在殿内静静燃烧,将她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细长而孤寂。

“嬷嬷。”她忽然开口,声音沙哑,“你说……陆青此刻在做什么?可睡着了?”

苏嬷嬷正为她铺床,闻言手顿了顿,轻声道:“这时辰,陆大人应已睡下了。事已至此,您再自责也无用。眼下最要紧是养好陆大人的身子,其余的……慢慢来吧。”

“慢慢来……”谢见微苦笑,“我还有时间慢慢来吗?陆青她……今日那些话,分明是打定主意与我划清界限了。她说娘子林微已死……嬷嬷,你可知她说这些话时,是何神情吗?”

苏嬷嬷劝道:“娘娘,陆大人现下在气头上,说的都是气话。过些日子冷静下来,或许……”

“不是气话。”谢见微摇头,声音里带着绝望,“嬷嬷,你不懂陆青。她从不说气话,她说的每字每句,都是认真的。她说过去了,就是真过去了。她说林微死了,就是真当她死了。”

说着,眼泪又涌了上来。

苏嬷嬷看着自家小姐哭成这样,心疼不已。

她从小看着谢见微长大,知她历经多少磨难,承受多少痛苦。好不容易遇上陆青,得片刻温情,却又因种种不得已走到今日这一步。

“娘娘,”她蹲下身,握住谢见微冰凉的手,“您别这么想。陆大人心里还是有您的,她只是……一时转不过弯来。您给她些时间,也给您自己一些时间。”

“我还有时间吗?”谢见微喃喃道,“我怕……我一放手,她就真走了,再也不回了。”

不等苏嬷嬷说话。

她再次反握住苏嬷嬷的手,惶然道:“嬷嬷,我不能让她走。我不能……失去她两次。”

苏嬷嬷张口,却不知如何回答。

正说着,殿外忽然传来轻微动静,夹杂宫人低柔劝慰。

“陛下,夜深了,您该安寝了……”

“朕要找母后……”

谢见微连忙拭去泪痕,尚未开口,寝殿门已被轻轻推开。

掌灯宫女侧身让开,只见小女帝被乳母带着,身上裹着暖和锦缎小斗篷,露出一张睡意朦胧的小脸,怀里还紧搂着她惯用的软枕。

两名贴身女官亦步亦趋跟在后面。

“母后……”小女帝看见谢见微,便伸出小手,带着刚醒来的懵懂与一丝不安。

谢见微心中一软,挥手示意乳母将孩子抱来。

她接过女儿,挥退大部分宫人,只留苏嬷嬷与一名值夜女官伺候。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