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卿儿怎么醒了?”谢见微柔声问,将她搂进怀里,感受女儿温热的小身子。

小女帝在她怀里蹭了蹭,小声道:“朕……做了个梦,醒了就睡不着了。母后,卿儿今日想跟您睡,可以吗?”她仰起脸,大眼在烛光下水润润的,满是依恋。

谢见微看着她与陆青依稀相似的眉眼,心中酸涩难言,哪里舍得拒绝。

“好,今日卿儿便与母后同寝。”她转头吩咐,“都退下吧。”

宫人轻声应下,躬身退出。

谢见微亲自为女儿解开斗篷,脱下外衫,将她安顿在温暖锦被中。

小女帝躺下了,却无睡意,眼望帐顶繁复花纹,忽然轻声问:“母后,陆卿……走了吗?她没事了吗?朕听宫人说,她吐了好多血……”

谢见微侧身躺下,轻轻拍抚女儿,温言道:“陆卿已出宫,回她住处静养了。太医说,她需好好休息,把身子养好。待她好了,就能回来继续给卿儿上课了。”

“嗯。”小女帝似放心了些,顿了顿,又说,“母后,朕喜欢陆卿。”

谢见微心中一动,放柔声音:“哦?卿儿喜欢她什么?”

“陆卿讲的故事好听,知道的道理也多,还不怕朕,会陪朕玩鲁班锁……”小女帝掰着手指细数,最后总结道,“反正,卿儿就是喜欢。母后,你一定要让陆卿快些好起来,回来陪朕。”

女儿稚嫩却真诚的话语,像羽毛轻轻拨动谢见微心底最柔软、也最疼痛之处。

她将女儿揽得更紧些,下巴轻抵女儿柔软发顶,在无人得见的暗影里,眼神却变得无比坚定。她低声回应,声音轻得几近呢喃,却带着破釜沉舟的决心:

“好,卿儿放心……母后知道了。母后……定会留下她。”

小女帝得母亲承诺,安心依偎在熟悉怀抱里,渐渐沉入梦乡。

谢见微却久久无法入睡,女儿的话语彻底坚定了她心中念头。

陆青可否认过去,可切割感情,但她对卿儿呢?

这份天然血脉亲情,是否也能被全然割舍?

以陆青的性格,她相信她不会如此绝情。虽然哭求哀叹不行,威逼利诱更是无用。但若以帝师之责,辅佐幼帝之名,江山社稷为重呢?

先稳住陆青,留下她。只要人还在,时间或许……总能带来一线转机。

即便她只能以‘陆卿’身份立于朝堂,即便隔着一道无法逾越的君臣鸿沟,只要能将人留下,只要每日还能见到陆青、听到她声音、知晓她动向……

谢见微痛苦闭眼,这已是她现在能想到的,最可能实现也最卑微的奢求了。

这一夜,两人心思各异,皆未安眠。

陆青走出宫门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初冬的风吹在脸上,带着刺骨的寒意。她下意识地紧了紧身上的披风,一步一步走向等候在宫门外的马车。

璇光见她出来,连忙迎上前:“阁主。”

陆青点点头,上了马车。

车轮缓缓转动,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单调的辘辘声。

陆青靠在车厢壁上,闭上眼睛,脑海中却不受控制地回放着刚才在宫中的一幕幕。

小女帝通红的眼眶,滚烫的泪水,还有那句带着哭腔的‘陆卿,你别走’。

她怎么就……如此轻易答应了呢?

明明已经下定了决心,要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回天机阁。可就在小女帝眼泪落下的那一刻,所有的决心都在瞬间土崩瓦解。

陆青睁开眼,望着车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心中涌起一阵难以言说的疲惫。

她后悔自己心软,又一次被拿捏,明明看穿了太后的算计,却还是跳进了这个陷阱。

可是——

想到小女帝亲自己时那毫不掩饰的依赖和欢喜,陆青的心又软了下来。

那是她的女儿啊。

是她在这个世上,除了师傅外,唯一的血脉至亲。

五年来,她缺席了女儿的出生,缺席了她的牙牙学语,缺席了她蹒跚学步的每一个瞬间。

如今好不容易相见,却又要抛下她独自离开吗?

她做不到。

哪怕知道这是谢见微的算计,哪怕知道留下意味着要继续面对那些不堪的过往,面对那个欺骗了她五年的女人,她也狠不下这个心。

马车在小院门口停下。

陆青下了车,却没有立刻进去。

她站在门外,望着那扇熟悉的木门,心中突然涌起一阵内疚。

该怎么跟师傅们说呢?

老祖或许能理解她,可玲珑师傅……

想到玲珑鬼手那火爆的脾气,陆青只觉得头皮发麻。

她在门外徘徊了许久,脚下的青石板都快被她磨平了,却还是没有勇气推门进去。

正犹豫间,身后忽然传来一个轻柔的声音。

“陆姐姐?”

陆青转过身,只见林素衣提着一个药箱,正站在不远处,含笑看着她。

林素衣走上前来,眼中带着关切,“天都黑了,怎么不进去?可是身子又不舒服了?”

陆青摇摇头,脸上闪过一丝尴尬。

“没有不舒服。”她顿了顿,低声道,“只是……有些事,不知道该怎么跟师傅们说。”

林素衣微微一怔,随即明白了什么。

她放下药箱,走到陆青身边,轻声问:“可是……宫里的事?”

陆青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我……”她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干涩,“我答应留下了。”

林素衣愣住了。

她看着陆青,眼中满是惊讶和不解。

“陆姐姐,你……”她斟酌着措辞,“你真的想清楚了吗?那些过去……真的能放下吗?”

陆青苦笑,摇了摇头。

“不是放不放得下的问题。是……”小女帝的身世,是万万不能说的,最终她只能含糊道:“我想着......好不容易考上了,总该为百姓做些事。若是就这么走了,这些年学的这些东西,付出的努力岂不是白费了?”

林素衣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她隐隐猜到了些什么,以陆青的性格,若不是有什么不得不留下的理由,她绝不会在经历了那样的欺骗和伤害后,还选择留在这个让她痛苦的地方。

“陆姐姐,既然决定了留下来,就别再纠结了。”

她并未追问,而是温声道,“遵从自己内心的想法就好。”

陆青点点头,眼中闪过一丝感激。

“谢谢你,素衣。”

两人正说着,院门忽然被猛地拉开了。

玲珑鬼手站在门内,脸色铁青地瞪着陆青。

“好啊你!”她声音陡然拔高,“我说你怎么半天不进来,原来是在这儿商量怎么糊弄我们呢!”

陆青脸色一变,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师傅,我……”

“你什么你。”玲珑鬼手打断她,大步走上前来,一把揪住她的袖子往里拉,“你给我进来,之前念着你有伤不忍刺激,你反倒是越来越糊涂了,今天非得好好说道说道不可。”

她说着,不由分说地将陆青拖进了院子。

林素衣连忙跟了进去,想劝几句,却被玲珑鬼手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林姑娘,这是我们家的事,你别插手。”玲珑鬼手冷声道,“今天我要好好教训教训这个不争气的徒弟。”

陆青被她拉到院中,乖乖垂首站着,一声不吭。

玲珑鬼手松开她,在院子里来回踱步,气得胸口剧烈起伏。

“你说!你是不是答应那女人留下了?”她猛地停下脚步,指着陆青的鼻子问道。

陆青低着头,轻轻“嗯”了一声。

“你——”玲珑鬼手气得差点背过气去,“你知不知道那女人是什么人?她骗了你五年!把你当傻子耍!现在装出一副可怜相,你就又心软了?”

“师傅,我……”

“我什么我!”玲珑鬼手打断她,声音越发尖锐,“陆青,你是不是没长记性?是不是非要等她把你的心挖出来踩碎了,你才知道疼?!”

陆青抿紧嘴唇,没有说话。

她知道师傅是为她好,是心疼她。

可那些话,还是像针扎在她心上,让她难受得几乎喘不过气。

“玲珑。”天机老祖的声音从屋里传来,带着些威严:“别说了。”

玲珑鬼手转过头,瞪着从屋里走出来的天机老祖。

“老东西,你还护着她?”她气得声音都变了调,“你看看她这副模样。被人骗了一次不够,还要留下来让人骗第二次,你是不是非要等她死了才甘心?!”

“好了,玲珑!”天机老祖的声音沉了下来。

她走到院中,看了看垂首不语的陆青,又看了看气得脸色发青的玲珑鬼手,轻轻叹了口气。

“青儿既然做了决定,自然有她的理由。”天机老祖温声道,“你别这样逼她。”

“我逼她?”玲珑鬼手简直要气笑了,“我这是在救她!老东西,你是不知道那女人有多狠。她能骗青儿五年,就能骗她一辈子!青儿傻,你也跟着糊涂吗?!”

天机老祖道:“这事旁人管不得,还得青儿自己想开才行。”

“你就惯着她吧!”她指着天机老祖,声音里满是愤慨,“早晚有一天,她让那个女人玩死了,你才知道后悔。”

说完,她狠狠瞪了师徒二人一眼,转身气冲冲地走了。

陆青心中涌起一阵愧疚。

“师傅……”她低声唤道,想追上去道歉。

天机老祖拦住了她。

“让她去吧。”她轻声道,“她这是心疼你,一会儿消消气就好了。”

见玲珑鬼手走了,天机老祖带着陆青去了书房。

“青儿。”她轻声问,“你告诉师傅,为什么突然改了主意?”

陆青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挣扎。

许久,她才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认命般的平静。

“因为……陛下。”她低声道,“她哭着不让我走,我……不忍心。”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

“师傅,五年来,我缺席了她五年的成长。如今好不容易知道真相,却又要将她丢下……我实在……狠不下这个心。”

天机老祖看着她眼中毫不掩饰的痛苦和挣扎,心中涌起一阵心疼。

她早就猜到了。

那位太后娘娘,惯会拿捏人心。

她隐忍许久诱陆青来京,打的便是这个主意——孩子见到了,又怎能狠心丢下骨肉至亲?

“青儿。”天机老祖叹了口气,轻声问,“你真的想清楚了吗?留下意味着什么,你应该明白。”

陆青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徒儿明白。”她低声道,“可是师傅,我若是就这么走了,会后悔一辈子。卿儿还那么小,她需要有人教导,需要有人陪伴。我……不能抛下她。”

天机老祖见她愿意担起那份身为母亲的责任与担当,心中既欣慰又心疼。

她知道陆青成长了,不再是那个需要她时刻护着的徒弟了。

“好。”天机老祖轻叹一声,“你既已决定,师傅也不拦你。只是你要记住,留下可以,但切不可再沉溺于儿女私情。”她顿了顿,语气严肃了几分。“你身负才华,得传天机阁衣钵,理当为这天下做些事。教导陛下,辅佐朝政,这些才是你该做的。”

“师傅放心。”她声音坚定,“徒儿绝不会在同一个地方栽倒两次。”

“既如此,师傅也就放心了。”天机老祖顿了顿,道,“为师身体已恢复了不少,过两日便和玲珑回天机阁了。”

陆青一愣。

“师傅,您再多住几日吧。”她连忙道,“徒儿还想多陪陪您。”

天机老祖摇摇头。

“不了。你能挺过这一劫,为师也就放心了。天机阁那边还有事要处理,不能久留。”她顿了顿,又道:“阿萱那丫头太跳脱,容易给你惹祸,我们一并带回去再磨磨她的性子。”

陆青点点头。

她知道师傅是为她好。

阿萱年纪小,性子活泼,留在这上京城确实容易惹麻烦。

见老祖为她想得这般周到,陆青不由眼眶一热,连忙低下头,掩饰住眼中的情绪。

“徒儿……定不负师傅期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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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日后,天机老祖和玲珑鬼手准备启程回天机阁。

临行前,陆青提议带她们好好逛逛上京城。

“两位师傅来上京这些日子,一直在宫中养伤,还没好好看看这京城的繁华。”陆青轻声道,“今日徒儿陪您逛逛,也算尽尽孝心。”

玲珑鬼手本来还生着气,听到这话,冷哼一声别过脸去。

天机老祖却笑着点了点头。

“也好。”

于是,一行人便出了门。

上京城不愧是大雍都城,街市繁华,人来人往。

街道两旁店铺林立,绸缎庄、珠宝行、酒楼茶肆,应有尽有。

阿萱到底是小孩子心性,一见到热闹就东看看西瞧瞧,一会儿要买糖人,一会儿要买风车,乐得不行。玲珑鬼手起初还板着脸,可看着街上的热闹景象,气也消了不少。她本就最喜热闹,这会儿也被勾起了兴致,时不时驻足看看这个,瞧瞧那个。

陆青陪在天机老祖身边,慢慢走着,气氛难得地轻松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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