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陆青一时失语。

她怔怔地看着眼前这张稚嫩的小脸,这是她的女儿,她在这个世界唯一的骨血至亲。可她们之间,隔着无法跨越的身份鸿沟。

小家伙见她不说话,更加担心了。

“陆卿不哭。”她努力学着大人安慰人的样子,奶声奶气地说,“你想妈妈了吗?妈妈是谁呀?我求母后带她来见你好不好?”

这话像一根针,直直扎进陆青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鼻子一酸,强忍着的泪水再次决堤般落下。

小女帝更慌了。

她手忙脚乱地用手去擦陆青脸上的泪,可越擦越多。小家伙急得眼圈都红了,声音里带上了哭腔:“陆卿……你别难过了好不好?朕、我这就去求母后放你出去……你别哭了好不好……”

看着女儿慌乱无措,快要急哭的模样,陆青心中翻涌的情绪再也压抑不住。

她看着眼前近在咫尺却无法相认的女儿,喉头哽咽,几乎是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

“陛下……”声音沙哑得厉害,“我可以抱抱你吗?”

话音刚落,小女帝立刻张开小小的手臂,主动扑进了她怀里,用力抱住她,小手在她背上轻轻拍着,像模像样地安慰道,“陆卿不哭,朕抱着你呢。”

温暖的,小小的身体紧紧贴着她,带着孩童特有的柔软和馨香。

陆青用力地回抱住女儿,眼泪无声地流淌,浸湿了小家伙鹅黄色的衣襟。

这个拥抱,她等了太久太久。

从知道卿卿是她女儿的那一刻起,她就无数次想象过这样的场景,可以光明正大地拥抱自己的孩子,可以听她叫一声妈妈,可以在她委屈时将她搂在怀里安慰。

可这一切,都只能是奢望。

她是陆卿,是臣子。

而怀里的这个孩子,是女帝,是君。

“陆卿。”小女帝似乎感觉到了她情绪的剧烈波动,抱得更紧了些,声音软软地在她耳边说,“你别难过了……我会求母后放你出去的。”

陆青闭上眼,将女儿抱得更紧。

仿佛抱着对这个世界最后的唯一牵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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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门外,廊柱的阴影处。

谢见微静静地站在那里,已经不知站了多久,看着殿内相拥的两人。

那画面本该是温馨的,可谢见微只觉得胸口堵得慌,让她几乎喘不过气。

陆青哭了。

她极少见陆青落泪。记忆中唯一一次,便是当自己向她坦白一切真相时,陆青第一次那样失控地质问她,眼中满是破碎的痛楚。

可如今陆青的泪,似乎比那时还要绝望。

那不仅仅是愤怒和伤心,而是更深沉的,仿佛对一切都失去希望的死寂。

谢见微无端地感到一阵心慌,不忍再看,她猛地转身,衣裙在空气中划出凌厉的弧线,疾步离开,背影决绝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回了长乐殿。

谢见微独自坐着,脑海中反复回放着清梧殿中的那一幕,陆青抱着卿卿无声落泪的模样,那双眼中深不见底的绝望。

“娘娘,”苏嬷嬷端着参茶走进来,见她神色不对,担忧地问,“您可是身体不适?要不要传太医……”

“不必。”谢见微打断她,声音有些沙哑。“去叫萧惊澜来。”

苏嬷嬷一愣:“现在?”

“现在。”语气不容置疑。

苏嬷嬷不敢再多问,躬身退下。

不多时,萧惊澜匆匆赶来,显然是刚从宫中巡视的岗位上被叫来。

“臣参见太后娘娘。”萧惊澜单膝跪地。

“平身吧。”谢见微抬了抬手。

萧惊澜站起身,垂手恭立,等待吩咐。

殿内安静了片刻。

谢见微似乎在斟酌措辞,许久,才缓缓开口:“清梧殿外的禁卫……撤了吧。”

萧惊澜一愣,以为自己听错了:“太后娘娘是说……”

“撤了。”谢见微重复道,“只要陆青不离开皇宫,想去哪里,都由她。”

“臣明白了。”萧惊澜躬身道,“臣这就去吩咐。”

“去吧。”谢见微挥了挥手,闭上眼睛,靠进椅背中,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

萧惊澜退下后,殿内重归寂静。

谢见微独自坐在空旷的大殿里,心中五味杂陈,她还是退让了。

一退再退。

接下来几日,清梧殿外的禁卫果然撤去了。

院门不再有人把守,只有两名宫女依旧在廊下侍立,但姿态明显放松了许多,不再像看守犯人般警惕。

可陆青依旧日日待在清梧殿里,几乎不出门,仿佛对重获的自由毫无兴趣。

她依旧每日辰时起身,在院中站一会儿,然后回殿用早膳。

御膳房送来的菜肴依旧精致,她每顿依旧只动几筷。

大部分时间,她都坐在书案后看书。可萧惊澜暗中观察过几次,发现她常常一坐就是半天,书页却许久不曾翻动一页,她只是在发呆。

若说她不想活了,可她一日三餐都在吃,虽吃得极少,但终究是在进食。她也会按时就寝,虽然睡得不安稳,常常半夜惊醒。

可若说她想活,她整个人又透着一股死气沉沉的麻木。

不说话,不走动,不与人交流。

只有在小女帝来的时候,清梧殿里才会传出些许动静,陆青会强打起精神陪小女帝说话,给她讲课,甚至偶尔露出极淡的笑容。

可小女帝一走,她便又恢复了那副行尸走肉般的模样。

这种状态,让暗中观察的萧惊澜都感到心惊。

她将所见如实禀报给了太后。

谢见微听着,手中的朱笔不知不觉在奏折上拖出一道长长的红痕。

“她……还是不肯出来走动?”谢见微问,声音有些发紧。

“是。”萧惊澜低声道,“陆大人几乎不出殿门。臣观察了几日,她除了在院中站一会儿,其余时间都在殿内。看书,发呆……就这样。”

谢见微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知道了。你下去吧。”

萧惊澜退下后,谢见微独自坐在殿中,只觉得胸口堵得慌。

她想去见陆青。

这个念头这几日在她心中反复翻涌,几乎成为一种执念。

可每当她下定决心,准备前往清梧殿时,那日争吵的画面便会浮现在眼前,陆青那些坦诚的话就像刀子,一句句扎在她心上。

如今撕破了脸,她们之间还能说什么?

她怕见到陆青,陆青再说出更多剜心之言。

可她又放不下。

这种矛盾的心理日夜折磨着她,让她这几日几乎夜不能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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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午后,谢见微终于忍不住,去了中书房。

小女帝正在练字,见她进来,小脸立刻垮了下来,扭过头去不理她,像个气鼓鼓的小河豚。

谢见微心中苦笑,面上却依旧温和。

她在女儿身边坐下,柔声问:“卿卿今日功课做得如何?”

小女帝不吭声,小手握着毛笔,用力在纸上划拉,墨迹晕开一大团。

“卿卿。”谢见微耐着性子哄她,“还在生母后的气?”

小家伙这才抬起头,眼圈红红的,带着哭腔说:“母后,你放了陆卿吧……不然她就要死了……”

谢见微心头猛地一咯噔。

“卿卿!”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明显的失态,“你胡说什么!这话是谁教你的?”

小女帝被她严厉的语气吓了一跳,眼泪立刻掉了下来,一边哭一边说,话语天真,却带着孩童特有的、直击真相的残忍:“我今天去看陆卿……她、她就像朕从前养的小猫一样……病恹恹的,没有精神,也不爱动……朕的小猫……没几天就死了……”

她越说越伤心,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不想陆卿死……母后,你放她出去吧……求求你了……”

谢见微听着女儿这番稚气却诛心的话,只觉得手脚冰凉。

病恹恹的……

没有精神……

像快要死了的小猫……

这些话在她脑海中反复回响,与萧惊澜禀报的死气沉沉、行尸走肉重叠在一起,形成一幅让她心惊胆战的画面。

陆青……真的已经到了这般地步?

不。

不可能。

陆青那样坚韧的人,怎么会……可女儿的话,萧惊澜的禀报,还有她自己那日亲眼所见的,陆青眼中深不见底的绝望。

种种迹象交织在一起,让谢见微心中的不安像野草般疯长。

她强压下心头的慌乱,轻声安抚:“卿卿不哭,陆青不会死的……母后保证。”

“真的吗?”小女帝抬起泪眼朦胧的小脸,满是期盼地问。

“真的。”谢见微用力点头,像是在说服女儿,也像是在说服自己,“母后不会让她有事的。”

好不容易哄睡了女儿,谢见微独自坐在中书房里,只觉得心乱如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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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月明星稀。

谢见微没有从正门进入清梧殿,而是悄无声息地落在殿后的窗边。

她没有推窗,只是侧身隐在窗棂的阴影里,透过半开的缝隙,往殿内看去。

烛火摇曳。

陆青正坐在书案后,手里捧着一卷书。

可她的目光并没有落在书页上,而是眼神涣散,不知在想些什么。

谢见微屏住呼吸,静静地看着。

陆青确实瘦了,下颌的线条更加分明,眼下的青影在烛光下格外明显。

曾经温润如玉的容颜,如今透着一股病态的苍白。

谢见微的心揪紧了。

她看着陆青维持着那个姿势,许久许久,才终于翻动一页书。可翻过后,目光又再次涣散,仿佛那书页上的字迹根本入不了她的眼。

时间一点点流逝。

谢见微就这么静静地站在窗外,一动不动地看着,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陆青终于放下书卷,缓缓站起身。

她走到窗边,似乎想关窗。

谢见微心头一跳,几乎是本能地侧身躲开,隐入更深的阴影里。

“吱呀——”

窗户被轻轻关上,隔绝了内外的视线。

紧接着,殿内的烛火熄灭了。

谢见微依旧站在窗外,久久没有离去。她仰头望向夜空,一弯冷月悬在天际。

陆青……能睡得着吗?

陆青自然睡不着。

不但睡不着,她还觉得体内仿佛有什么在拉扯着她——一股看不见的力量,仿佛经脉深处激烈交缠,撕扯,像是要将她的身体硬生生扯成两半。

近日,每当心绪不稳,情绪激烈翻涌时,这种感觉便越发清晰,几乎让她喘不过气。

她这几日不言不语,吃得极少,倒不是真的想死。

她只是在努力克制着,不让情绪太过激动。

可那场梦,梦里父母的泪眼,醒来时女儿近在咫尺的小脸,终究是击碎了她强撑的平静。她耗尽了所有力气,才没在卿卿面前露出马脚。

此刻一人躺下,脑子却不受控制地越陷越深。

她原本是有些信心的,她以为太后终究会不忍,会放她走。

可这些日子下来,那点信心被一点点磨蚀殆尽,她甚至忍不住生出一种恶意的、近乎自毁的念头:太后既然能狠心囚禁她,那若是真见到她死了,会是什么反应?

这念头一冒出来,竟让她心底涌起一股扭曲的快意。

随即她便苦笑起来。

自己真是前世那些狗血剧情看多了,居然生出这种荒谬的想法——难不成还想着用自己的死来惩罚太后?想着自己丢了命,太后却要守着这万里江山孤独终老?

越想,气息便越乱。

胸口那股拉扯的力量骤然加剧,像是有什么东西要破体而出。

她喉头一甜,猛地侧身,一口血毫无预兆地呕了出来,染湿了枕边的素帕。

陆青在黑暗中惊愕地看着帕子上深色的湿痕,指尖微微发颤。

她真的要死了吗?

然后她想起师父,为了救她,耗尽百年修为,一股巨大的愧疚如潮水般淹没了她。师父拼上一切换回她的命,难道她就要这样窝囊地、悄无声息地死在这深宫里?

不,不对。

她忽然意识到不对劲:这体内诡异冲撞的气息,这会不会是因为……师父当初强行渡入内力救她时,留下的后遗症?那股磅礴的外力,并未完全与她的身体融合?

陆青闭上眼。她到底在做什么?因为一时心灰意冷,就要辜负师父的牺牲,让师父的心血白费?

理智在呐喊:不能死,不能这样自私。

可情感却像沉重的沼泽,拖着她不断下坠。对现实的无力,对未来的失望,对这段扭曲关系的疲惫……所有这些,都让她觉得:死了,或许真的是一种解脱。

她越是挣扎,体内那两股力量就撕扯得越凶。五脏六腑像是被无形的手拧着,疼得她冷汗涔涔,浑身发抖。她咬着牙,把脸埋进枕头里,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

就这样,在黑暗与剧痛中,独自忍着,等待着这阵撕裂般的折磨慢慢平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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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乐殿的灯火,亮了一夜。

谢见微自然也睡不着,批阅奏折的朱笔提起又放下,字迹在眼前模糊成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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