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清梧殿里陆青死气沉沉的模样,女儿带着哭腔说的那句“像快要死了的小猫”,如同鬼魅般在她脑中盘旋,搅得她心神难安。

她索性丢开笔,唤人取来了北境最新的边报。

是姑母谢元帅的密奏。

展开细读,字里行间透着沙场磨砺出的沉稳与锐气。姑母在奏报中详细分析了北境局势:大雍国力已渐复苏,新练的精兵渐成气候,将士们不再畏戎狄如虎。戎狄虽在义和后依旧蠢蠢欲动,小股骚扰不断,但已难成大患。她会继续率军对戎狄残余战力进行清剿,彻底绝其后患。

看到这里,谢见微紧绷的心弦终于松了一分。

北境稳了,她最大的外患便去了一半。

朝堂之上,那把悬了许久的刀,也该落下了。

右相陈世安。

这个名字在她舌尖滚过,带着冰冷的杀意。他与幽泉勾结、私通戎狄,罪不可赦,如今边关稳固,正是动手的最佳时机。

这朝堂安逸太久了,久到有些人忘了,她谢见微从来不是没了牙的老虎。

她重新提起笔,斟酌词句,给姑母回信。

信中,她先是对北境将士的辛劳予以嘉勉,随后笔锋一转,提出要事:请姑母在妥善安排北境防务后,率部分精锐回京。理由,她写的是“商议迁都之事”。

谢见微清楚,迁都之事一旦提上日程,触及的将是江南氏族的根本利益。以右相为首的江南派系,绝不可能束手就擒,届时,暗流必将涌成惊涛。

而武力,是平息一切风浪最根本的保障。

信纸封缄,交由心腹以八百里加急送出。

做完这些,窗外的天色已蒙蒙亮。谢见微靠在椅背上,疲惫地揉着眉心。朝堂大事她尚能运筹帷幄,可一想到清梧殿里那个人,她便觉得无力。

她不敢去见陆青。

怕见到她更加消瘦苍白的脸,怕听到她更多剜心刺骨的话,怕自己强撑的冷静会在她面前溃不成军。可她又忍不住去想,想得心口发疼。

日子在一种诡异的僵持中缓慢流逝。

清梧殿外的禁卫撤了,陆青却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生气,依旧将自己困在那方寸之间。她吃得越来越少,大部分时候只是安静地躺着,望着帐顶,实则是因为她体内那股诡异的气息越发危险。

她情绪稍有不稳,便会面临锥心蚀骨的痛。

太后命人时刻关注着陆青的状况。每一次回报,都让她的心往下沉一分。

陆青的身体,每况愈下。

她形容憔悴,偶尔咳嗽,帕子上会沾上淡淡的血丝。陆青的情况传到谢见微耳中,化作了最锋利的刀,扎得她寝食难安。

放她走?

这个念头无数次冒出来,又被她狠狠压下去。

可留着她,难道就这样看着她一日日消瘦下去?一步步走向……那个字,宛若禁忌,让她不敢去想。

谢见微觉得自己被架在火上烤,左右都是绝望。

又是一个深夜,她批完最后一份奏折,殿内寂静得可怕。那种心悸不安的感觉再次袭来,强烈得让她坐立难安。

鬼使神差地,她又一次起身,独自走向清梧殿。

她没有惊动任何人,像之前许多次一样,悄无声息地落在殿外,隐在廊柱的阴影里。

殿内没有点灯,一片漆黑。

她正犹豫着是否要离开,却听见里面传来一声极轻的、压抑的咳嗽。

她的心猛地揪紧。

忽然,一个虚弱却清晰的声音从黑暗中传出来,带着冰冷的穿透力:

“太后娘娘既然来了,还不敢现身吗?”

谢见微浑身一僵,被发现了。

沉默在夜色中弥漫。

片刻,她深吸一口气,从阴影中缓缓走出,推开了虚掩的殿门。

月光从她身后流泻进去,照亮了榻上那个单薄的身影。陆青半靠在床头,脸色在月光下苍白得像纸,唯有那双眼睛,在黑暗中亮得惊人,直直地望着她。

谢见微喉间发涩,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一句颤抖的质问:

“陆青……你能不能别这样折磨自己,”她顿了顿,声音更哑,“折磨本宫?”

陆青看着她,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这不正是太后娘娘您自己选的吗?”

“本宫只是想让你留在我身边!”谢见微情绪骤然激动,上前一步,“本宫不是要你死!”

“留?”陆青重复着这个字,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里面只剩下冰冷的决绝,“太后,这句话本宫已听过太多遍了。我的答案,也从未变过——不自由,毋宁死。”

“留在本宫身边就这么难?”谢见微的声音陡然拔高,“你宁可死,也不愿留下?”

陆青看着她激动的样子,忽然觉得无比疲惫。她们之间,言语早已不在同一处,说再多也只是徒增伤害。她索性转过头,不再看她,沉默以对。

谢见微所有的理智,所有的伪装,在这死寂的沉默里轰然倒塌。

“陆青,你还想要本宫退让到什么地步?你明知道本宫在乎你……所以才仗着这份在乎如此拿捏本宫。满朝文武,谁敢这样对本宫?只有你……陆青,只有你!”

“你以为折磨自己本宫就会让步?本宫告诉你,绝不会!”

“你若再不进食,本宫就让太医院日日夜夜守着你,他们治不好你,便每人杖责三十。你若死了……本宫便让他们全部为你陪葬。”

她盯着陆青骤然睁大的眼睛,语气里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疯狂:“陆青,你不是最重情义,最不忍牵连无辜吗?那他们的命,现在也系在你一人身上,你能为了苏挽月不顾一切,是不是也会为了他们……好好吃饭,好好活着?”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陆青难以置信地望着她,剧烈的情绪冲击之下,她体内那股力量再次暴动,气血翻涌。她猛地撑起身子,声音因极致的愤怒和震惊而失控:

“谢见微......咳你再说一遍?”

这是她第一次,如此连名带姓,毫无尊卑地直呼太后名讳。

谢见微被她眼中冰冷刺骨的压迫感震得怔在原地,她没敢再重复那残忍的话,只是喃喃低语,像是在说服自己,又像是在控诉:

“是你逼本宫的……陆青,是你在逼本宫。”

“本宫已经退让了,禁卫撤了,在这宫中,你可去任何地方,这还不够吗?放你走……本宫做不到。”她望着陆青,眼中满是偏执:“当初是你给了本宫这样的感情,就该一如既往地对本宫,而不是像现在这样逼本宫,冷着本宫,用死来威胁本宫!”

“陆青,本宫就是这样的人——坏、自私、占有欲强、见不得在意的人对旁人好。这辈子本宫改不了,陆青,你必须明白,也必须接受。你是我的人,这辈子都是!”

mmbook.cc 好看的女频小说 更新最快



这番话,耗尽了谢见微所有的力气,也彻底斩断了陆青心中最后一丝微弱的念想。

陆青看着她,心口那股撕裂般的剧痛再也压制不住,喉头腥甜上涌。她猛地咳出一大口鲜血,鲜红的液体溅在雪白的中衣和被褥上,触目惊心。

随即,眼前一黑,整个人软软地向后倒去,失去了意识。

“陆青——!”

清梧殿顿时乱作一团。

太医匆匆赶来,跪了一地。

诊脉,施针,灌药……一番忙乱之后,为首的太医战战兢兢地回禀,诊断结果与陆青猜测并无二致:心脉旧疾因情绪剧烈起伏而发作,虽有一股强大的外力护住心脉核心,但这股力量与陆大人本身气血尚未完全融合,相互冲撞。眼下需绝对静心调养,以温药为辅,让那股力量缓缓化入体内,切忌再受任何刺激。

谢见微站在榻边,看着陆青毫无血色的脸,听着太医千篇一律的说辞。

此后,陆青便真的一病不起。

她不再有任何伪装,拒绝饮药,拒不进食。终日昏昏沉沉,即便偶尔清醒,也只是闭着眼,对任何话语都毫无反应,仿佛灵魂已抽离了这具躯壳。

谢见微从最初的愤怒威胁,到后来的低声下气,甚至抛下所有尊严哀求。

她守在榻边,握住陆青冰凉的手,声音哽咽:“陆青,你吃药好不好?只要你肯吃药,好起来……本宫就放你走。本宫说话算话,本宫真的放你走……”

榻上的人,眼睫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她看着谢见微,看了很久,久到谢见微以为她终于心软了。却听见她用沙哑得几乎听不清的声音,轻轻说:“不,我不走了。”

她甚至还极轻微地扯了一下嘴角,像是笑:“谢见微,我成全你。”

谢见微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那里,浑身的血液都凉透了。

“不……不是这样……”她慌乱地摇头,语无伦次,“本宫要你活着,陆青,本宫要你活着!”

毫无办法的太后,只得把小女帝也带到了榻前。

小女帝看到陆青的样子,吓得小脸发白,扑到床边:“陆卿……陆卿你怎么了?你别吓朕……朕不许你死!”

陆青涣散的目光慢慢聚焦,落在女儿哭花的小脸上。她极其缓慢地抬起手,颤抖着,轻轻抚了抚小女帝的发顶。

“陛下……”她的声音气若游丝,却带着一种奇异的温柔,“若我死了,不要难过。”

小女帝拼命摇头,哭得更凶。

陆青看着她,眼神温柔得像要滴出水来,说出的话却让谢见微肝肠寸断:

“我会变成星星……在天上看着你,保佑你……”她喘息着,每一个字都用尽了力气:“你要记住我的话……做个勤政爱民、知人善任的……明君。”

“够了——!”谢见微厉声打断,再也听不下去。

她一把将女儿抱开,交给乳母带下去,转身回到榻前时,脸上已是泪痕交错。

她跪坐在脚踏上,伏在床边,声音卑微到了尘埃里:“陆青……你别这样,求求你,吃点东西吧,喝点药吧……你要本宫怎么做?你说,只要你说,本宫都答应……别离开本宫,求你了……”

无论她如何哀求,如何许诺,榻上的人始终无动于衷。曾经盛满柔和的眼睛,如今只剩下灰败的沉寂,静静地望着帐顶,仿佛在等待最终的解脱。

谢见微终于绝望了。

她想起了林素衣,林素衣被紧急召入宫中。

看到陆青的模样时,饶是她早有心理准备,也忍不住红了眼眶。

她仔细诊脉,指尖下的脉象紊乱微弱,两股气息在体内横冲直撞,心脉处更是岌岌可危。她沉默了很久,才在谢见微焦急的催促下,低声开口:

“太后娘娘,陆青此症,根源在于郁结于心,气血逆乱。体内那股外力虽护住心脉一线生机,却与本身精气神格格不入,需得放宽心绪,让那积蓄之力缓缓吸收。切忌……再受任何刺激。”

一直不语的太后,忽然轻声问了一句:“若再受刺激……会如何?”

林素衣脸色一白,垂下眼帘,沉默片刻,才艰难地吐字:“气血耗尽,则……回天乏术。”

回天乏术。

死路一条。

谢见微踉跄一步,扶住床柱才勉强站稳。

她看着陆青平静无波的脸,忽然什么都明白了。

“她想死……”她喃喃道,“她是在用死逼本宫……她宁可死,也不要再留在本宫身边……”

林素衣垂首跪在一旁,不敢接话。

殿内死寂,只有谢见微粗重而痛苦的呼吸声。

良久,她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颓然跌坐在椅中,眼神空洞地望着榻上奄奄一息的人,哑声问道:“林素衣……若让她离开,可有生机?”

林素衣立刻抬起头,小心地含蓄应答:“若换一个全然不同的环境,或许心结能稍解。我师父药王不日将抵达上京,他老人家医术通神,定可设法疏导陆青体内浊气。陆青如今心脉已近枯竭,怕是……撑不了多久了。”

谢见微闭上了眼睛。

最后一根稻草,终于压垮了她。

许久,久到林素衣以为太后宁死也不放陆青时,才听见一个沙哑得几乎不成调的声音,从喉间艰难地挤出:

“……好。”

“带她走吧。”

林素衣惊诧片刻,赶紧跪地谢恩:“太后娘娘放心,民女必竭尽全力。”

谢见微没再说话,只是挥手让人去准备了。

宫人们悄无声息地行动起来,谢见微就站在一旁,看着,看着陆青被小心翼翼地挪上准备好的软轿,看着软轿被抬出清梧殿,抬向宫门外的马车。

自始至终,陆青没有再看过她一眼。

马车早已候在宫门外。

车厢内铺着厚厚的软垫,燃着安神的暖炉,林素衣亲自在一旁照料。陆青被安稳地安置在车厢里,车帘被放下,隔绝了内外视线的那一刻——

谢见微独自立在巍峨的宫门前,望着那辆青色马车缓缓启动,越行越远。

她一动不动地站着,仿佛一尊骤然失去灵魂的玉雕,方才在殿中强撑的最后一点威仪和镇定,随着马车的远去而彻底冰消瓦解。

周身如坠冰窟。

眼前巍峨的宫门,肃立的禁军,空旷的御道,变得模糊而扭曲。

仿佛一场荒诞不经,无法醒来的噩梦。

“太后娘娘……”苏嬷嬷担忧的声音仿佛从极远处传来,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风大了,回宫吧。”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