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谢见微恍若未闻。

“她走了。”她极轻地吐出三个字,声音飘忽得像一缕随时会散去的烟。

苏嬷嬷眼眶一红,上前半步,搀扶她,低声劝慰:“娘娘,陆大人是去治病了,有林大夫在,定会好起来的。等陆大人身子好了,兴许……”

谢见微转过头,努力扯出一抹苦笑,“本宫输了,她......不会再回来了。”

苏嬷嬷哽住,无言以对。

谢见微仿佛也不再需要她的回答。

她缓缓地,一步一步,转身,走向那深不见底的宫闱。背影挺直,却透着一股被彻底抽去筋骨般的僵硬和孤绝。

她没有回长乐殿,而是不由自主地,又走向了清梧殿的方向。

殿门依旧虚掩着,仿佛主人只是暂时离开。

推门进去,书案上,笔墨纸砚还保持着陆青最后一次使用时的样子,镇纸压着一页只写了半行的宣纸,字迹虚浮无力。床榻上,锦被凌乱,隐约还能看到一点未曾清理干净的暗褐色血迹,像一朵干涸而狰狞的血花。

谢见微走到书案边,手指颤抖着,抚过那冰凉的砚台,那支陆青用惯的狼毫笔。

笔尖早已干涸硬化。

她拿起那页纸,上面写着:“人生若只如初见……”后面的字,似乎因为力竭戛然而止,留下一团模糊的墨渍。

她喃喃地念着这句话,每一个字都像是艰难汲出的苦水。

“人生若只如初见,人生若只如初见……”

她们怎么会走到这一步?

两种截然不同的爱,如同冰与火,在宫墙内猛烈碰撞,最终将那份最初的美好燃烧殆尽,只余下满地灰烬和两颗破碎淋漓的心。

现在,陆青用最决绝的方式告诉她:什么都不要了,乃至这条命,都可以不要。

她还有什么能让陆青留恋?甚至,她连威胁的筹码都没有了。

她已然……毫无办法了。

这个认知像一把生锈的钝刀,缓慢而残忍地切割着谢见微早已麻木的神经。不是尖锐的痛,而是那种弥漫性的、无孔不入的绝望,从心脏最深处渗出,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

“呜……”谢见微闷哼一声,猝然弯下腰,一只手死死按住胸口。

喉头腥甜上涌,她甚至来不及侧身,一口鲜血便噗地喷溅出来。

暗红的血,迅速在宣纸上泅开,模糊了‘初心’二字。

“娘娘!”一直守在殿外忧心不已的苏嬷嬷听到动静,慌忙推门冲了进来,见此情景,忙上前扶住摇摇欲坠的谢见微,“快,传太医,快传太医!”

“不准……传!”谢见微喘着粗气,用尽力气抓住苏嬷嬷的手臂,唇边血迹未干,可那双凤眸里却燃烧着一种骇人的、近乎偏执的倔强,“本宫……没事。”

“娘娘,您都吐血了。”苏嬷嬷老泪纵横,“您这是何苦啊!陆大人她……”

“别再提她!”谢见微厉声打断,努力地站直了身体。

胸口依然剧痛,可她硬是挺直了背脊,抬手用袖口狠狠擦去嘴角的血迹,动作粗暴,仿佛擦去的不是血,而是某种脆弱的痕迹。

她不能倒。

目光缓缓扫过这间骤然空寂,仿佛还残留着那人气息的寝殿——凌乱的床榻,干涸的血迹,未写完的诗句,冰冷的笔墨……每一处,都扎在她鲜血淋漓的心上。

不能再看,不能再见。

谢见微闭了闭眼,再睁开时,所有汹涌的痛苦都被强行掩埋。

“传本宫旨意。”她的声音沙哑,清晰冷硬,“清梧殿……即日起封殿,无本宫懿旨,任何人不得擅入。”

苏嬷嬷震惊,躬身道:“是!”

谢见微不再多言,决然转身,迈步向外走去。

她一步步,沿着长长的宫道,走向象征权力中心的——长乐殿。

沿途宫人内侍纷纷跪伏,屏息凝神,无人敢抬头窥视太后苍白如鬼的脸色,和唇边隐约的血迹,更无人敢揣测方才清梧殿的动静和那辆悄然驶离宫闱的马车。

她是垂帘听政、手握至高权柄的大雍太后,身后是巍峨宫阙,脚下是万里河山。

她为这段私情,耗尽了心力,耗尽了手段,也几乎……耗尽了尊严。

够了。

已经……够了。

长乐殿内,谢见微在宫人的侍奉下,洗净了手脸,换上了干净隆重的太后朝服,重新描画了眉梢眼角的憔悴,用厚厚的脂粉掩盖了唇色的惨白。

然后,她端坐在那象征着无上权势的凤座之上。

面前御案上,奏折堆积如山。

她随手拿起最上面的一本,展开。朱笔在握,笔尖饱满的朱砂红得刺眼。

没什么大不了的。

没了陆青,她还有这万里江山,还有这富贵荣华,还有这生杀予夺的无上权柄。

这些,难道还比不过一个陆青吗?

“呵……”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真切的笑,从她喉间溢出。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愉悦,只有无尽的荒凉和自嘲,在空旷寂静的大殿中幽幽回荡,旋即被更深的死寂吞没。

她提起朱笔,蘸饱了墨,手腕稳定,落在奏折上,批下第一个字。

笔锋凌厉,力透纸背。

殿外,天色将晚,厚重的云层低低压着宫墙。

似乎要下雨了。

马车在青石路面上颠簸前行,在一个时辰后抵达了陆青住的小院。

听到消息,璇玑四姝等人早就在门口等着,满脸担忧。

车停下,林素衣先跳下车,回头小心地告诉璇玑四姝:“陆青还晕着,先扶她回去休息,我立刻去熬药,先为她护住心脉。”

璇玑四姝闻言,立刻上前小心地扶起陆青,几人合力将她安置回房。

听到动静的苏挽月,强撑着从床上起来,这些日子在林素衣的精心调理下,她的伤势虽未好转,但至少不再恶化。

她往院子里走去,正好看到璇玑四姝将陆青安置回房,立刻跟了过去。

当苏挽月看清床上的人时,整个人如遭雷击,僵在当场。

那是陆青。

可又不像她记忆中的陆青。

记忆中那个温和清隽的陆青,此刻像一株被霜打蔫的兰草,整个人瘦得脱了形,脸色惨白如纸,嘴唇毫无血色,就那么毫无生气地躺在床上。

“陆……陆青?”苏挽月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她挣扎着想凑近细细看看床上的人,却因为动作太大牵动了伤口,痛得闷哼一声。

进来的林素衣看到,急忙去扶苏挽月:“你别乱动,伤还没好。”

“陆青,她……她怎么了?”苏挽月死死盯着榻上那个奄奄一息的人,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怎么会这样?在宫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林素衣张了张嘴,却不知从何说起。她只能摇摇头,低声道:“先让她躺下休息会吧,她这一路都在咳血,不能再折腾了。”

苏挽月虽然心中心疼难当,可也知道自己帮不上忙还是拖累,于是强撑着说:“林姐姐,我没事,你快给陆青治伤吧,我就在旁边看着。”

知道这时候也劝不住苏挽月,林素衣只得叹了口气,任由她站在一旁。

将陆青安置妥当,林素衣熟练地为她把脉,眉心越蹙越紧。脉象紊乱微弱,心脉处那点生机如同风中残烛,随时可能熄灭。而那股天机老祖留下的内力,此刻非但不能滋养心脉,反而因为陆青心神溃散而在体内横冲直撞,像一把双刃剑,既护着她最后一口气,又在不断撕裂她的经脉。

如今她也已经无计可施,只得先以温药吊着陆青的命,等她师父过来。

陆青还昏迷着,林素衣喂药很是艰难,许久才将一小碗药喂进去,又探了探她脉息,渐渐归于平缓,这才松了一口气。

她这才起身将药碗放到一旁,担忧地看向苏挽月:“挽月,你不宜久站,还是回去休息吧,待陆青醒来,我再叫你过来看她。”

苏挽月眼眶发红地摇摇头:“林姐姐,我想看看她。”

她说着,缓缓走近床边,林素衣赶紧伸手扶住她。苏挽月艰难地凑近榻边,颤抖着伸出手,想碰碰陆青的脸,又不敢。

她的手停在半空,泪水大颗大颗地砸落在被褥上。

“都是我……都是我害的……”她哽咽着,“若不是为了救我,她不会与太后冲突,不会弄成这样……”

“别说傻话。”林素衣安抚道,“她们之间……早有积怨,你只是导火索。”

话虽如此,看着榻上气息微弱的陆青,再看看眼前自责痛哭的苏挽月,林素衣只觉得一阵深深的无力感涌上心头。

这两个人,一个身伤,一个心伤,哪个都不是轻易能治好的。

而她,快要撑不住了。

夜色渐深。

陆青在昏睡中挣扎,她觉得自己仿佛沉在深海里,四周是冰冷的海水和无边无际的黑暗。胸口那股撕裂般的疼痛从未停止,每一次呼吸都像有刀子在里面搅动。

有什么温热的液体滴落在她脸上。

是雨吗?

还是……

她费力地睁开眼,视线起初一片模糊。渐渐聚焦后,她看到两张脸凑在眼前——一张泪痕斑驳,眼中满是担忧。另一张疲惫憔悴,眼底布满血丝。

挽月。

陆青怔住了。

这是梦吧?她不是还在清梧殿吗?太后不是宁可看着她死也不肯放她走吗?

“陆青?你醒了?”林素衣的声音带着惊喜,又小心翼翼,“感觉怎么样?”

苏挽月已经哭得说不出话,只是紧紧握着她的手。

陆青眨了眨眼,神智渐渐清明。

她转动眼珠,打量四周,终于确认这是自己的寝室。

不是做梦,她真的……出来了?

然后,她忽然笑了笑,很淡,很轻,像一缕随时会散去的烟,看得林素衣心头发冷。陆青脸上明显不是重获自由的喜悦,而像一种死水般的茫然。仿佛一场漫长而惨烈的战争终于结束,胜利者站在废墟上,却发现除了满目疮痍,什么也没有得到。

她所有的坚持,所有的抗争,所有的痛苦和绝望,最终换来了这所谓的自由。

可然后呢?她不知道。

所有的精气神,似乎已经在无尽的拉扯和消耗中,一点点熄灭了。

“陆青,你怎么样了?”苏挽月终于止住哭泣,急切地问,“还疼吗?哪里不舒服?林姐姐,你快给她看看……”

陆青转过头,看着苏挽月哭红的眼睛和满脸的担忧,她努力扯出一个安抚的笑容,声音沙哑:“挽月,我没事。”

苏挽月看着她强撑的模样,眼泪又涌了出来。

她拼命摇头:“对不起……是我连累了你……”

“不怪你。”陆青打断她,语气难得地坚决,“是我自己的选择。救你,我不后悔。”她顿了顿,艰难道:“至于其他的……都过去了。”

都过去了。

这三个字说得轻描淡写,可听在屋里几人耳中,只觉得一阵心酸。

林素衣生怕陆青再牵动心绪,于是赶紧岔开了话题,以陆青要静养为由劝苏挽月回去休息。苏挽月虽然不舍,但终究还是乖乖离开了。

只剩下两人,林素衣不放心地叮嘱:“陆青,你现在切忌心绪起伏,不要再胡思乱想了,平心静气地修养,护住心脉,等我师傅过来。”

陆青努力笑了笑,开口:“素衣,我没事,辛苦你了,回去歇歇吧。”

林素衣点了点头,虽然出了房间,却压根没有歇息的功夫,还要连轴转为两人配药、熬药,忙得脚不沾地。

——

接下来的几天,她简直快要累垮了。

苏挽月的伤势需要每日换药,那过程痛苦不堪。林素衣要一边安抚她,一边小心翼翼地处理那些黏连着皮肉的伤口。

每次换完药,苏挽月都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浑身冷汗,虚脱得几乎昏厥。

而陆青的情况更棘手。

她心脉处的内力依旧不稳,稍有情绪波动便会引发剧痛。林素衣不敢让她受任何刺激,说话都小心翼翼,可即便如此,陆青的状况还是一天天恶化。

咳血的次数越来越多,脉象越来越微弱。

林素衣夜不能寐,守在这两个病人之间,觉得自己快要被这沉重的担子压垮了。

萧惊澜每日都会抽空过来,看到妻子憔悴的模样,心疼得不行。

可她除了默默陪着,什么也做不了。

“素衣,你去歇会儿,我来守着。”这晚,萧惊澜又一次劝道。

林素衣摇摇头,眼睛盯着药炉里翻滚的药汁,声音疲惫:“我没事。陆青今晚又咳血了,我得盯着这药。”

“你这样下去,自己也会垮的。”萧惊澜握住她的手,心疼地说,“太后既然放她出来了,定是希望她好起来。你这样熬着,若是累倒了,谁给她们治病?”

林素衣垂下眼,无力道:“我知道……可我没办法。陆青那脉象……我怕她撑不了多久了。还有苏姑娘,每次换药都痛得死去活来,我看着都难受……”

萧惊澜将她轻轻拥入怀中,叹了口气:“等药王前辈来了就好了。她老人家医术通神,定有办法的。”

林素衣叹气:“师傅,你什么时候到啊,我真的快撑不住了……”

仿佛是听到了徒弟的呼唤,三日后,药王终于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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