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那是个看上去约莫四十余岁的女子,实际年龄却已过花甲。她一身素白衣裙,面容清癯,行走间步履轻盈,带着一股出尘之气。

林素衣看到师父的瞬间,眼泪唰地流了下来。

她像个受尽委屈终于见到家长的孩子,扑进药王怀里,第一次流露出脆弱。

“师傅……您可来了……”

药王轻轻拍着徒儿的背,目光扫过屋里两个病人,眉头微蹙:“莫哭,莫哭,为师这不是来了吗?慢慢说,怎么回事?”

林素衣眸中含泪,断断续续地将情况说了一遍。

药王听着,脸色渐渐凝重。

她先走到苏挽月榻边,仔细查看了她的伤势,又搭脉细诊良久,眉头越皱越紧。

然后又去看了陆青,当她的手指搭上陆青的腕脉时,脸色骤变。

许久,药王收回手,长长叹了口气。

“她们两个……”她摇头,语气里满是无奈,“哪个也不让人省心啊。”

她先看向苏挽月,语气温和了些:“苏姑娘,你的伤虽重,但好在未伤及根本。若要恢复原本模样,需得重新换皮。”

苏挽月眼睛一亮:“药王前辈,我真的还能恢复?”

药王点头:“能。只是过程痛苦无比,你要忍受剜肉之痛,且恢复期漫长,少则半年,多则一年,才能见成效。”

“我不怕疼!”苏挽月急切地说,眼泪又涌了出来,“只要能恢复,什么疼我都能忍。就算……就算剥皮抽筋,我也愿意!”

她顿了顿,看向旁边榻上的陆青,声音颤抖:“药王前辈,陆青她……她怎么样了?您快救救她……”

“陆阁主的情况……要麻烦得多。”

药王的目光转向陆青,神色凝重:“陆阁主,你本就有心脉旧疾,上次重伤,你师父用毕生修为护住你心脉,留下一股内力在你体内。这股力量原本可保你性命无虞,甚至若能完全吸收,对你大有裨益。”

“可惜,你身体本就未完全恢复,这股力量未能与你自身气血相融。如今又经历这番剧烈刺激,心神溃散,心脉不稳,导致这股内力在你体内横冲直撞。”

药王顿了顿,看着陆青苍白的脸:“它现在是一把双刃剑——既是你心脉最后一层保护,也可能在你不受控时,转为要你命的刀。”

林素衣急切地问:“那怎么办?师傅,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药王沉默良久。

房间里安静得可怕,只有药炉里炭火噼啪的轻响。

许久,药王才缓缓开口:“办法……倒是有。只是未免过于……泯灭人性。”

“什么办法?”苏挽月和林素衣同时问道。

药王的目光落在陆青脸上,眼神复杂:“人之七情六欲,是为根本。心绪悸动不平,气血逆乱难调,根源皆在一个‘情’字。喜怒哀乐忧思恐,七情过激皆可伤身。陆阁主如今这般,便是情伤至深,心神溃散所致。”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若能断了这‘情’字,心中无悲无喜,无爱无恨,一切烦恼自然烟消云散。心绪平稳,气血自和,那股内力也会慢慢平息,与身体相融。”

“师傅,莫非是……”林素衣脸色骤变,脱口而出,“断情丹?”

药王沉重地点了点头。

“断情丹?”苏挽月茫然地看着她们,“那是……什么东西?”

林素衣的声音有些发颤,艰难地解释:“是一种……珍惜的丹药。以千年雪莲为引,辅以冰山雪水、忘忧草、绝情花等数十种珍稀药材炼制而成。服下后,可使人……断情绝爱,逐渐变得感情淡漠,不再为情所困,为爱所伤。”

苏挽月听完,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断情……绝爱?”她喃喃重复,猛地摇头,“不行,绝对不行,陆青不能变成那样!那和死了有什么区别?”她转向药王,声音里满是哀求,“药王前辈,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求您再想想,一定还有别的办法的……”

药王沉默地摇头,眼中满是无奈。

房间里再次陷入死寂。

三人面面相觑,许久,也未有人再能说出什么。

---

夜深了。

林素衣将药王安置在客房后,回到陆青的房间。

苏挽月还守在榻边,眼睛红肿,显然又哭过。

见林素衣进来,苏挽月抬起头看她:“林姐姐……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我师傅既然那么说,便是没有别的办法……”林素衣艰难地说,“陆青现在的情况,心脉已近枯竭,再受任何刺激都可能……可能就……”

她说不下去了。

苏挽月的眼泪忍不住又流了下来:“可那是断情丹啊……吃了就再也……再也没有感情了。陆青那么好的人,她不该变成那样……”

“我知道。”林素衣的声音也哽咽了,“可是挽月,你看到陆青现在的样子了吗?她活着,却比死了还痛苦,情字对她来说,已经是穿肠毒药。”她顿了顿,看向榻上安静躺着的陆青,眼神复杂,“也许……忘了,反倒是一种解脱。”

苏挽月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陆青闭着眼,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呼吸轻浅得几乎察觉不到。即便在昏睡中,她的眉头也微微蹙着,仿佛连梦境都充满了痛苦。

这样的陆青,确实让人心疼。

可是……

“如果她自己知道要失去爱人的能力……”苏挽月轻声说,“她会愿意吗?”

林素衣沉默了。

这个问题,她无法回答。

这个残忍的选择,终究还是要当事人自己选。

翌日,陆青难得地清醒了较长时间。

她的精神似乎好了一些,虽然依旧虚弱,但至少能靠坐在榻上,喝下半碗粥。

林素衣犹豫了很久,终于还是决定告诉她。

“陆青。”她坐在榻边,声音轻柔却沉重,“有件事……必须让你知道。”

陆青抬起眼,那双曾经明亮的眸子如今黯淡无光,静静地看着她。

林素衣深吸一口气,将药王的诊断和治疗方案,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她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斟酌再三,生怕刺激到陆青。

说完后,房间里一片寂静。

陆青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甚至连一丝波澜都没有。

仿佛林素衣说的不是关乎她生死和未来的大事,而是一件与己无关的琐事。

许久,她才轻轻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所以……服了断情丹,就能活?”

林素衣点头,又急忙补充:“但你会……会渐渐失去所有情感。爱恨都会变得淡漠,最终……可能再也感受不到那些了。”

陆青沉默了一会。

她转过头,望向窗外。春日阳光正好,院中那株桃树开了花,粉白的花朵在风中轻轻摇曳,偶有花瓣飘落,像一场温柔的雪。

多美的景色。

可她看着,心里却毫无欢喜。

感受不到……也好。

这些日子,她太累了。爱得太累,恨得太累,挣扎得太累,连活着都觉得累。

那些撕心裂肺的痛,那些辗转反侧的夜,还有那些求而不得的执念,两败俱伤的争吵……如果都能忘了,如果能再也不为情所困,如果能从此心静如水——

未尝不是一种救赎。

“我吃。”陆青转过头,看向林素衣,眸中已是一片坚定。

林素衣愣住了:“陆青,你……你想清楚了?这不是小事,服了药就再也……”

“我想清楚了。”陆青打断她,甚至努力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笑意,“与其这样半死不活地拖着,不如……彻底解脱。”

那不是痛苦的决定,而是一种终于找到出口的释然。

林素衣看着她眼中那种近乎解脱的平静,心中五味杂陈。她想劝,想拦,可想到陆青这些日子的模样,那些话又堵在喉咙里,说不出口。

也许……这样真的更好。

至少,还能活着。

药王被请来时,听完陆青的决定,看着榻上那个清瘦平静的女子,眼中闪过一丝不忍,最终还是化作一声长叹。

“你确定?”药王问。

陆青点头:“确定。”

见她如此,药王郑重地说:“断情丹分三次服用,每隔十日一次。每服一颗,情感便会淡去一分,三颗服完,便会彻底断绝所有情爱。”

她从怀中取出一个白玉小瓶,倒出三颗丹药。

丹药呈淡青色,散发着清冷的香气。

陆青看着那三颗丹药,眼神平静无波。她伸出手,手指因为虚弱而微微颤抖,却稳稳地接过了药王递来的第一颗丹药,没有任何犹豫。

她将丹药放入口中,就着温水咽下。

丹药入喉,化作一股清凉的气息,顺着经脉缓缓流淌。那感觉很奇怪——不痛,不苦,反而像一股清泉,洗涤着心中那些积郁太久的灼热与疼痛。

房间里,林素衣看着陆青平静的侧脸,满目不忍。

苏挽月早已泣不成声,她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药王收起剩下的两颗丹药,将玉瓶轻轻放在陆青枕边。

陆青闭上眼睛,也许……这样真的很好。从今往后,她再也不会为谁心痛,再也不会在深夜里辗转反侧,再也不会在爱恨之间撕扯挣扎。

她自由了。

真正的自由。

——

断情丹服下后,似乎真的平静了下来。

陆青不再咳血,脉象虽依旧虚弱,却不再有那股濒临溃散的紊乱。

她每日按时喝药、进食,虽依旧吃得不多,但好在规律。大部分时间,她只是安静地倚在榻上,望着窗外那株桃树,目光沉静,无甚波澜。

看着她渐渐好转,林素衣与苏挽月起初是松了口气的。

可渐渐地,两人心中却生出了另一种古怪的不安。

“林姐姐。”这日,趁着陆青小憩,苏挽月拉着林素衣到廊下,压低声音,眉眼间尽是困惑,“你有没有觉得……陆青她,好像没什么变化?”

林素衣正在捣药的手顿了顿,抬眼看向屋内榻上安静的身影,点了点头,眉心微蹙:“是有些奇怪。她待我们,依旧温和有礼,与我们说话,也与往常无异。”她放下药杵,声音更低,“可就是……太‘如常’了。仿佛那断情丹,只拿走了她身上的痛楚和激烈的情绪,其余的,一概未动。”

“药王前辈不是说,服了此丹,会逐渐淡忘情爱吗?”苏挽月忧心忡忡,“可我看陆青,她记得所有事,提起北境,提起查案,甚至提起……”她咬了咬唇,没说出那个称呼,“记忆都清晰得很,只是……仿佛在说别人的事。”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疑虑。

这断情丹,究竟起了作用没有?

林素衣终究不放心,寻了个机会,去客房请教药王。

药王听完她的描述,并不意外,只缓缓拨弄着手中的药草,道:“断情丹,并非抹去记忆,亦非让人变成无知无觉的木石。它所断的,是‘情’本身——是于服用者内心影响最深之人,也是那令人心绪起伏、气血逆乱的根源。”

她抬眼看向林素衣,目光透彻:“你说她待你们如常,这便对了。你们是她的朋友,这份情谊本身并不会引起她激烈的痛苦与挣扎,自然不会因丹药而改变对待你们的方式。丹药所针对的,是那个曾令她爱之深、痛之切,让她心神俱伤、几乎殒命之人。唯有再见到那人,或触及与那人相关的深刻联结,药效如何,方能真正显现。”

林素衣心头一凛:“师傅的意思是,唯有让她再见太后,才知这药是否真的……”

“是。”药王颔首,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洞悉,“情根若断,再见便应如见陌路人,心中不起半点涟漪。反之……”她未尽之言,带着沉甸甸的意味。

林素衣脸色微白。

再见太后?莫说她们不敢,便是敢,如今陆青这身子,又如何经得起半分刺激?

她连忙摇头:“不,不能见。至少现在绝不能。”

药王不再多言,只道:“那便按时服药,好生将养。待三丹服尽,根基稳固些,再看吧。”

此后,林素衣与苏挽月更是小心翼翼,绝口不提宫中之事,只悉心照料陆青养病。

十日一到,第二颗断情丹服下。又过十日,第三颗也安然入腹。

三丹服尽那日,正值春末。

院中桃树花期已过,长出嫩绿的新叶。

陆青的气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好了起来。虽然依旧清瘦,但脸上有了些许血色,眼眸也恢复了清润,只是那润泽之下,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她已能自行起身,在院中缓慢走动,甚至能拿起书卷,安静地看上一两个时辰。

这日午后,阳光暖融。陆青坐在廊下翻书,苏挽月在一旁陪着做针线,林素衣则在整理新晒的药材。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药香和草木气息,宁静祥和。

苏挽月飞针走线的手指缓了缓,她与林素衣交换了一个眼神,终是没忍住,状似随意地轻声开口:“陆青,如今你身子见好了,往后……可有什么打算?”

陆青从书页间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她,似乎想了想,才道:“挽月你的伤,需跟随药王前辈去药王谷长期调理,我既答应照看你,自然会陪你同去。待你伤势稳定,我再回天机阁也不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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