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好……”谢见微的声音有些发颤,她深吸一口气,再开口时,声音已恢复了惯有的冷静与威仪,“好!传旨——”

她将小女帝轻轻放在地上,挺直脊背,一字一句,清晰果决:

“着礼部即刻筹备受降大典,规格按最高仪制!”

“昭告天下,与国同庆!京城解除宵禁三日,共贺大捷!”

“大赦天下,除十恶不赦之罪,余者皆可减等!”

“减免天下赋税一年!北境诸州,免税三年。”

一道道旨意从她口中吐出,掷地有声。五年执政磨砺出的决断力在此刻展现得淋漓尽致,每一道旨意都精准地落在要害处,既彰显天恩,又安抚民心。

太监连声应是,躬身退出去传旨。

殿内宫人依旧跪伏在地,但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激动与喜悦。

五年北伐,耗费钱粮无数,牺牲将士万千,如今终于迎来了胜利。这胜利,不仅仅是收复故土,更是大雍国祚的延续,是千万百姓免于战火的保障。

谢见微站在原地,目光望向殿外沉沉的夜色。

五年了。

这条路,她走了整整五年。

走得鲜血淋漓,走得步步惊心,走得夜夜难寐。

如今,终于熬过去了,可以松一口气。

接下来的三日,上京城彻夜未眠。

捷报如春风般席卷大街小巷,所到之处,欢声雷动。家家户户挂起红灯笼,贴上新剪的窗花,街头巷尾飘满了酒香和饭菜香。

东市最热闹的悦来酒楼里,说书先生一拍醒木,唾沫横飞:

“话说谢元帅,那真是用兵如神!今年开春,戎狄集结十万铁骑,妄图突破铁壁关。谢元帅亲率五万精锐,夜袭敌营,火烧连营三百里!那一夜啊,火光映红了半边天,戎狄人哭爹喊娘,丢盔弃甲……”

台下听客们听得如痴如醉,不时爆发出叫好声。

西市绸缎庄的掌柜喜气洋洋地指挥伙计:“把那匹大红云锦挂出来!对对,就挂在最显眼的地方!太后娘娘说了,与民同乐,咱们也得沾沾喜气!”

孩子们在街上奔跑嬉闹,手里举着新买的糖人,嘴里唱着不知从哪儿学来的童谣:

“谢家军,真威风,打得戎狄直喊娘!太后娘娘坐朝堂,天下太平万年长!”

深宫之内,却是另一番忙碌景象。

礼部的官员们脚不沾地,太常寺的乐师日夜排练,光禄寺筹备宴席,禁军整肃仪仗……每一个人都知道,这场受降大典,关乎国威。

三日后,太庙前。

汉白玉铺就的广场上,旌旗招展,禁军列队,文武百官按品阶肃立两侧。

旭日初升,金光洒在巍峨的庙宇上,肃穆庄严。

辰时三刻,钟鼓齐鸣。

谢见微牵着小女帝的手,从长长的御道尽头缓缓走来。

她今日穿着太后朝服,玄色为底,上用金线绣满凤凰牡丹,广袖逶迤,裙裾曳地。头戴九凤冠,珍珠流苏垂落额前,随着步伐轻轻晃动,遮住了大半面容,只露出线条优美的下颌和那双沉静如水的凤眸。

小女帝楚清晏则是一身玄色小龙袍,头戴小巧的金冠,粉雕玉琢的小脸上满是郑重。她的小手紧紧握着谢见微的手,每一步都走得认真,小小的身影挺得笔直,竟真有几分帝王威仪。

母女二人,相携而行,一步步踏上高高的汉白玉台阶。

一个威严端方,一个稚嫩却坚毅,在庄严肃穆的太庙前,构成一幅震撼人心的画面。

礼官高声唱礼。

祭文朗朗,声震云霄。

当戎狄使臣,在两名禁军的押解下,跪倒在汉白玉台阶下,双手高举过头,献上那卷用羊皮制成的降表时——

整个广场,寂静无声。

所有目光都聚焦在那卷降表上,聚焦在谢见微身上。

谢见微缓缓松开女儿的手,向前一步。

她伸出手,指尖在触碰到羊皮卷的瞬间,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她接过降表,展开。

上面是用戎狄文和汉文双语书写的称臣条款:愿永为大雍属国,年年纳贡,岁岁来朝,不再犯边……目光一行行扫过那些文字,谢见微的心跳,在胸腔里沉重地撞击着。

她抬起头,望向广场上黑压压的人群,望向更远处的宫墙,望向南方无垠的天空。

声音清越,穿透晨风,清晰地传到每一个人耳中,“今戎狄臣服,北境永安,此乃天佑大雍,亦是万民同心、将士用命之功!自今日起,大赦天下,与民休养,愿我大雍——”

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

“山河永固,国泰民安!”

“山河永固!国泰民安!”

山呼海啸般的回应,如浪潮般席卷整个广场,直冲云霄。

小女帝仰起小脸,看着母后沐浴在晨光中的侧影,眼中满是崇拜。她悄悄握紧了小拳头,在心里发誓:长大了,我也要像母后一样,守护这个国家。

大典持续了整整一日。

待到一切礼毕,谢见微回到凤仪宫时,已是月上中天。

小女帝早已累得在她怀中沉沉睡去,小手还紧紧攥着她的一缕头发。

谢见微小心翼翼地将女儿放在龙榻上,为她脱去繁重的朝服,盖好锦被。

孩子睡得很沉,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粉嫩的嘴唇微微嘟着,偶尔还会咂咂嘴,像是在做什么美梦。

谢见微坐在榻边,看了女儿许久。

直到确认她睡得安稳,才轻轻起身,挥手屏退了所有宫人。

“都退下吧。”

“是。”

宫人们鱼贯而出,殿门轻轻合上。

偌大的寝殿,瞬间空荡下来,只剩下烛火跳跃的光影。

谢见微走到窗前,推开雕花木窗。

夜风带着初春的寒意扑面而来,吹散了殿内浓郁的檀香气,也吹动了她额前的流苏。窗外,上京城万家灯火,星星点点,一直蔓延到视线尽头。

远处隐约还能听到百姓的欢歌笑语,夜市恐怕还未散尽。

可这一切的热闹,都透着一层隔膜。

像是隔着琉璃看花,美则美矣,却触不到真实。

“五年了……”

她低声自语,声音飘散在微凉的夜风里。

这五年来,她几乎从未睡过一个整觉。梦里总是重复着那些场景:母亲在狱中饮下毒酒,娘亲悬在梁上的身影,姑母浑身是血地从马上跌落……还有南州那个火光冲天的夜晚,陆青挡在她身前,腹部被长剑贯穿,鲜血染红了她的双手……

每一个夜晚,她都在悔恨与恐惧中惊醒。

可如今,北伐胜利了,戎狄臣服了,朝政稳住了,女儿也平安长大了。

她应该欣慰的,应该松一口气的。

可是……

谢见微抬起头,望向南方的夜空。

那里星辰稀疏,一弯残月孤零零地挂着,清冷的光辉洒向人间。

“陆青。”

她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像是在呼唤一个遥远的幻影。

“你看见了吗?你在哪里?”

喉间哽住,她用力咬住下唇,才勉强压下那股汹涌的酸楚。

“是否……早已转世投胎,忘了我这个负心人?”

最后几个字,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

五年时间,她练就了铁石心肠。朝堂之上,她杀伐决断,弹压群臣时从不手软。军国大事,她运筹帷幄,决策时不曾有半分犹豫。

人人都说谢太后心硬如铁,手腕雷霆,可只有她自己知道——

每次夜深人静时,那道青衣身影便会从记忆深处浮现,将她所有的盔甲击得粉碎。

每一次想起陆青那双清澈的眼睛,笨拙却真诚的温柔笑意,谢见微都会觉得,自己胸腔里那颗心,其实早就碎成了千万片。

只是她用责任、用仇恨、用天下,强行将它们黏合在一起。

可黏合得再牢,裂痕终究还在。

“母后……”

软糯的童音忽然从身后传来。

谢见微慌忙转身,用衣袖快速拭去脸上的泪痕。

小女帝不知何时醒了,正揉着惺忪的睡眼,茫然地看着她,小脸上还带着睡意。

“卿儿怎么醒了?”谢见微快步走回榻边,声音已恢复平日的温柔,“是做梦了吗?”

小女帝摇摇头,伸出小手摸了摸她的脸。

指尖触到一片湿润。

“母后哭了。”她瘪瘪嘴,眼眶也跟着红了,“母后不难过,卿儿抱抱。”

说着,便张开短短的手臂,笨拙却用力地环住谢见微的脖子,将小脸贴在她颈窝,像只小兽般蹭了蹭。

谢见微心中一酸,忙将女儿搂进怀里。

“母后没哭。”她轻声哄着,“卿儿乖,快睡吧,明日还要上朝呢。”

她轻拍着女儿的背,哼起一首柔和的江南小调。那是很久以前,她的娘亲哼给她听过的,调子简单,却莫名让人心安。

哄了许久,小女帝才重新睡去,小手还紧紧抓着她的衣角。

谢见微却再也不敢流泪了。

她侧身躺在女儿身边,睁着眼睛,看着帐顶繁复的龙凤呈祥绣纹。

烛火跳跃,那些金线绣成的图案仿佛也在晃动,晃得人眼花。

疲惫如潮水般涌来。

她闭上眼,意识渐渐模糊……

恍惚间,她好像听到殿门被轻轻推开的声音。

脚步声。

很轻,很缓,踏在光洁的金砖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那脚步声太熟悉了,熟悉到让她心头一颤,却不敢睁眼去看——

是梦吧。

一定是梦。

只有在梦里,那个人才会来。

脚步声越来越近,最终停在了榻边。

谢见微屏住呼吸,睫毛剧烈地颤抖着。她想睁眼,又怕一睁眼,幻影就会消失。

就像过去无数个夜晚一样,她只能在梦里见到陆青,而每次当她想要触碰时,那人就会化作青烟散去。

可是这一次……

一只手,轻轻抚上了她的脸颊。

温热的,真实的触感。

谢见微浑身一颤,猛地睁开眼。

烛火摇曳,将榻边人的身影照得有些模糊,可她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

陆青。

真的是陆青。

她穿着一身简单的青色布衣,几头用发簪简单挽着,缕碎发垂在额前。五年过去,她的模样似乎没什么变化,还是那张清秀的脸,温和的眼,只是眼角多了几道细纹,那是岁月留下的痕迹。

她就站在那里,低头看着她,眼神平静无波。

谢见微想坐起身,却发现身体像被钉在了榻上,动弹不得。

她想喊她的名字,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半点声音。

只能睁大眼睛,贪婪地看着,像是要把这五年错过的时光,一次性补回来。

陆青静静看了她许久,忽然开口:“见过太后娘娘。”

声音平静,疏离,像是对着一个陌生人。

谢见微的心猛地一缩,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她几乎窒息。

“陆青……”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颤抖着,破碎着,带着卑微的哀求,“别这么叫我……求你了……”

陆青没有回应,只是又看了她片刻,才问:“那你是太后,还是我的娘子?”

“我是你的娘子!”她几乎脱口而出,眼泪夺眶而出,“我永远都是你的娘子!陆青,我……我没有一天忘记过你,没有一天……”

话未说完,陆青忽然笑了。

那笑容,让谢见微怔住了——

不是记忆中温和腼腆的笑,也不是南州小院里那种憨厚真诚的笑,而是一种……带着几分她从未见过的大胆,几分戏谑,甚至几分挑逗的笑。

五年了,陆青从未这样对她笑过。

“那娘子。”陆青俯身凑近,呼吸几乎拂在她脸上,带着淡淡的说不出名字的草木清香,“我可以去你榻上伺候吗?”

谢见微脑中一片空白。

理智告诉她,这是梦,这是假的,陆青不会这样说话,不会用这样的眼神看她。

可是身体却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

她几乎是急不可待地伸出手,抓住陆青的衣襟,用力将人拉向自己。动作太猛,陆青一个趔趄,跌在她身上,温热的身体与她紧密相贴。

唇瓣相触的瞬间,谢见微听到了自己心脏疯狂跳动的声音。

是梦也好。

就让她沉溺一次吧。

就让她,暂时忘记太后的身份,忘记五年的煎熬,忘记那些沉重的责任……

只做陆青的娘子。

只做那个南州小院里,会害羞、会心动、会为了一支银簪欣喜不已的谢见微。

陆青的吻比记忆中强势得多。

不再是当年那种小心翼翼的试探,而是带着一种惩罚般的力道,攻城略地,不容拒绝。她的唇舌火热,在她口中肆意索取,一只手扣住她的后脑,另一只手却灵活地探入她的衣襟。

“唔……”

谢见微闷哼一声,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衣衫不知何时散落,肌肤相贴的温度真实得可怕。陆青的吻从她的唇移到颈侧,在那里留下一个又一个灼热的印记,像是要在她身上烙下属于自己的标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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