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陆青……”谢见微喘息着,意识渐渐模糊,只剩身体最本能的反应。

五年了。

整整五年,她没有让任何人近身。朝臣们私下议论太后清心寡欲,甚至有人猜测她是否有什么隐疾,可只有她自己知道——

她的身体,她的心,早就给了那个人。

再也容不下旁人。

陆青的手在她身上游走,所到之处,点燃一簇簇火焰。

谢见微只觉得浑身发软,像是化成了水,只能无力地攀附着她,任由她予取予求。

忽然,她想起了什么。

混沌的意识里闪过一丝清明。

“别……”她慌忙按住陆青的手,声音里带着哭腔,“卿儿还在……”

陆青却充耳不闻。

她将谢见微的手反扣在头顶,俯身在她耳边,热气喷洒:“太后娘娘也会怕?”

声音里带着一丝嘲讽。

谢见微浑身一僵。

陆青趁机加重了手上的力道,谢见微咬住下唇,拼命压抑着即将溢出口的呻吟,眼角沁出泪来。

羞耻、快感、愧疚、思念……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她撕裂。

“啊——”

一声媚叫,不受控制地从喉间溢出,在寂静的寝殿里回荡。

谢见微猛地睁开眼。

寝殿内一片寂静,只有她急促的喘息声,在空旷的殿中格外清晰。

是梦。

一场荒唐至极的梦。

她怎会……

即便是在信期前后,她也从未如此失控……五年清心寡欲,她几乎以为自己已经失去了那种欲求。

可方才的梦境,却真实得可怕。

不对。

谢见微猛地摇头,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这不对劲。

她深吸一口气,闭目凝神。

片刻后,她敏锐地察觉到,空气中弥漫的香气与往日不同——

那不是她安神常用的檀香,而是一种更清冽的香,丝丝缕缕,若有若无,钻进鼻腔,勾得人心头发痒,身体发软。

这香有问题。

“来人。”她扬声唤道,声音已恢复了平日的冷静,只是还带着一丝事后的沙哑。

值夜的宫女立刻推门进来,垂首而立:“太后有何吩咐?”

“今日殿内熏的什么香?”谢见微问,目光落在角落里的鎏金香炉上。

宫女低头答道:“回太后,是太医院新调的安神香。苏嬷嬷说您近日睡眠不安,夜里常惊醒,特意让太医调配的,奴婢见您今夜疲惫,便点上了。”

谢见微眉头微蹙,立刻让人去叫苏嬷嬷。

不多时,外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苏嬷嬷披着一件外衣匆匆赶来,花白的头发还有些凌乱,显然是刚从床上起来。

“娘娘,怎么了?”苏嬷嬷关切地问。

谢见微屏退宫女,待殿门关上,才简略说了方才梦境的情形。

苏嬷嬷脸色一变,快步走到香炉旁,打开炉盖,仔细嗅闻。又取来银簪,拨开香灰,查看燃烧的香料残渣,烛光下,她的眉头越皱越紧。

良久,她长叹一声,转身看向谢见微。

“是老奴疏忽了。”苏嬷嬷面色凝重,声音压得很低,“这香中有一味‘梦陀罗’,本是西域传来的安神良药,少量使用可助眠镇痛。可娘娘体内……还残留着当年缠情障的少许余毒,这两相作用,反而激发了缠情障残存的催情之性。加之娘娘这些年清心寡欲,突然被药物引动,才会……有此反应。”

谢见微脸色一白。

缠情障。

她以为五年过去,经过太医精心调理,余毒早已清尽,没想到……

竟以这样的方式,再次提醒她那段不堪的过往。

“立刻撤了这香。”谢见微声音冰冷,“传旨太医院,今后所有进奉的香料,必须经你亲自查验,确认无误方可送入宫中。若有再犯,严惩不贷!”

“老奴遵命。”

苏嬷嬷立刻唤来宫人,撤换香炉,开窗通风。又亲自取来干净的寝衣和被褥,伺候谢见微更换。

待到殿内气息渐清,褥单换新,小女帝也被小心翼翼地抱到暖阁暂歇。

苏嬷嬷却并未离开。

她屏退左右,走到谢见微身边,欲言又止。

“嬷嬷还有事?”谢见微坐在榻上,声音有些疲惫。

苏嬷嬷犹豫片刻,最终还是低声道:“娘娘,您如今执掌万里江山,日夜操劳,身边……总该有个人照应。”

谢见微手中梳子一顿。

“不如……”苏嬷嬷的声音更低,“挑选几个清白懂事的乾元,送入宫中伺候?也不需给什么名分,只是夜里陪您说说话,解解闷……”

“嬷嬷!”谢见微猛地转身,愕然看着她,“你……你怎么能说这种话?”

“老奴也是心疼您啊!”苏嬷嬷眼眶一红,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这么多年了,您还是放不下。可人总得往前看,您还这么年轻,难道真要守一辈子活寡吗?”

“嬷嬷。”谢见微打断她,“此事无需再提。我……不能再对不起她了。”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苏嬷嬷。

月光洒在她单薄的背影上,镀上一层清冷的光晕。

“我利用她,欺骗她,最后丢下她……这辈子我欠她一条命,一辈子都还不清了。”她的声音有些发颤,“如今,我又有什么脸去寻新欢?日后下了地狱我都无颜去见她。”

苏嬷嬷看着谢见微挺直却孤寂的背影,张了张嘴,终究只能化作一声长叹。

“那您……好生歇息吧。老奴告退。”

待苏嬷嬷退下,殿内重归寂静。

谢见微却再也睡不着了。

她在梳妆台前坐了许久,直到双腿发麻,才缓缓起身,走到多宝阁前。

手指在格子上摸索片刻,触到一个隐秘的机关。

轻轻一按。

咔的一声轻响,一块木板弹开,露出一个暗格。

暗格里,只放着一卷画轴。

画纸已经泛黄,边缘微微卷曲,显然经常被取出翻阅。谢见微小心翼翼地将画轴取出,走到烛火旁,缓缓展开——

画中是一个青衣女子。

她坐在竹院石凳上,低头看着手中的书卷。阳光透过竹叶的缝隙洒在她身上,在衣襟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的眉眼清秀,唇角噙着一抹温和的笑意,整个人都笼罩在一层柔光里,干净,温暖,不染尘埃。

那是她凭记忆画的陆青。

指尖轻抚过画中人的眉眼,泪水再次无声滑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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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青,我总骗自己,是为了家国大义才弃你。”她低声自语,声音在空荡的殿中显得格外凄凉,“我告诉自己,谢家的仇要报,大雍的江山要守,百姓的安宁要护……我有太多理由,太多不得已。”

她闭上眼,泪水滑入鬓发。

“可夜深人静时,我知道……不是的。”

“我是怕。”

“怕你成为我的软肋,怕这份感情会动摇我的决心,怕自己会为了你……放弃责任,变成一个只顾儿女私情的人。”

她将画轴紧紧抱在胸前,仿佛这样就能感受到那个人的体温,听到那个人的心跳。

“陆青,我是个懦者。”

“我用天下做借口,掩盖我的自私与怯弱。”

“若时光倒流……”她哽咽着,几乎说不下去,“若时光倒流,我依然会如此选择。我无法为你留下,无法放弃谢家的血仇,无法丢下这江山……所以活该我夜夜梦魇,余生不得安宁。”

她睁开眼,看着画中温柔浅笑的女子。

“陆青……陆青,你是要我一辈子良心难安吗?”

“你是要我用余生,来偿还欠你的债吗?””

回答她的,只有窗外呼啸的风声,和烛火噼啪的轻响。

这一夜,谢见微抱着画轴,在窗边坐到天明。

直到东方泛起鱼肚白,第一缕晨光透过窗棂洒进殿内,宫人们前来伺候梳洗的脚步声在门外响起,她才缓缓起身,将画轴仔细卷好,重新放回暗格。

铜镜中,抬手整理发髻,戴上凤冠的瞬间,又变回了威仪万千的谢太后。

早朝,议事,批阅奏折,接见戎狄使臣,安排受降后续事宜。

一切都如常进行,有条不紊。

午后,谢见微在偏殿小憩。

连日的劳累让她精神不济,靠在软榻上,竟真的睡了过去。只是这一觉睡得并不安稳,梦里总是晃动着陆青的身影,还有那缕诡异的香气……

不知过了多久,殿外传来极轻的叩门声。

“太后,有密信到。”

谢见微猛地惊醒。

她揉了揉眉心,扬声:“进来。”

一名黑衣暗卫悄无声息地闪身而入,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一封火漆密封的信函。

谢见微心头一跳。

是萧惊澜的信。

她接过信,挥退暗卫:“退下,没有吩咐,任何人不得入内。”

“是。”

暗卫身影一闪,消失在殿外。

谢见微独自坐在偏殿中,指尖抚过那枚云纹火漆,心跳莫名加快。

她深吸一口气,用银刀小心拆开封口,抽出信笺。

信纸是特制的薄纸,上面的字迹清秀工整,是萧惊澜的亲笔。

谢见微的目光在信纸上飞速移动。

当她看到某一行字时,整个人猛地从软榻上站起,信纸从颤抖的手中飘然落地。

“天机阁……”

她喃喃念出这三个字,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

“陆青……”

最后两个字,几乎是从喉间挤出来的,带着难以置信的狂喜。

过了许久,谢见微仿佛在回过神来,近乎颤抖的走到书案前,铺纸研墨,悬在纸上良久,才缓缓落下。

“信中所言,哀家已悉知。此事关系重大,切不可打草惊蛇,你即刻持哀家手令,率姑母亲卫,秘密回京。沿途勿要声张,抵京后直入禁宫,哀家自有安排。”

写完,她用特殊的火漆封好,唤来暗卫。

“即刻送往北境,亲手交给萧将军。”

“是!”

暗卫领命而去,身影很快消失在殿外。

谢见微独自站在空荡的偏殿中,身体住不住的颤抖。许久,她缓缓抬手,抚上自己的心口,那里,一颗心跳得又快又急,仿佛要挣脱胸腔的束缚。

上天......竟能如此厚待她。

晨光初破,天机阁的山门笼罩在一片薄雾之中。

青石台阶蜿蜒而上,两侧古松苍翠,松针上还挂着露珠。

山门牌坊上“天机阁”三个大字,历经百年风雨,墨色已有些斑驳,却更添几分沧桑厚重。

陆青站在牌坊下,一袭月白长衫,身形依旧清瘦,但脊背挺直如竹,站在晨风里,自有一股沉稳的气度。

五年光阴,在她身上留下了清晰的痕迹,岁月为她清秀的面容添了几分清隽。

她的身后,站着阁中几位长老,皆是白发苍苍的老者。再往后,是数百名年轻弟子,整齐列队,神情肃穆。

所有人的目光,都望向山下那条蜿蜒的山道。

今日,是跟随谢元帅北伐的弟子归阁之日。

五年前,天机阁选派三百精锐弟子北上助战。如今战事已毕,戎狄臣服,能活着回来的,只有一百八十七人。

山道上,渐渐出现了人影。

起初只是几个黑点,慢慢地,人影越来越清晰。

队伍最前方,是一个独臂的中年汉子。他叫赵铁山,五年前出阁时还是个意气风发的青年,如今脸上已布满风霜,左袖空荡荡地垂着。

他看到山门牌坊,脚步猛地一顿。

身后一百多人,也都停了下来。

五年了。

离家时,他们还是阁中普通的弟子,学了些机关术,怀着满腔热血北上。如今归来,每个人都手上都沾过血,见过太多生死,早已不是当初的模样。

赵铁山深吸一口气,正要继续前行——

“恭迎诸位英杰凯旋!”

清朗的声音从山门处传来。

陆青领着众长老、弟子,向前迎了十步,停在台阶中段。她率先躬身,行了一个标准的同辈礼,身后数百人,齐刷刷跟着行礼。

赵铁山愣住了。

他身后的弟子们也都愣住了。

按照规矩,阁主地位尊崇,即便是迎接凯旋的弟子,也只需站在山门处受礼即可。可这位新任阁主,他们只听说过名字,从未见过面,竟然亲自下阶相迎,还对他们行礼?

“阁主,这如何使得!”赵铁山慌忙上前,单膝就要跪地。

陆青却快他一步,伸手扶住了他。

“切勿多礼。”她的声音温和而坚定,“诸位都是为国征战,保我山河的英雄,是天机阁的骄傲。我陆青何德何能,岂敢受诸位大礼?”

她转向众人,目光扫过每一张布满沧桑的脸,朗声道:“该行礼的,是我。”

说罢,她后退一步,整理衣衫,对着这一百八十七人,深深一揖。

山风呼啸,松涛阵阵。

那一百多人站在原地,看着这位年轻的新阁主,忽然觉得喉头有些发哽。

五年了。

在北境,他们是士兵,是工匠,是军医,是随时可能死在战场上的卒子。随军归来时,有人把他们当英雄,有人把他们当残废,有人同情,有人敬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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