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她看向周文渊:“周大人,我今早已传唤李府厨娘,她此刻就在堂外。”

周文渊嘴唇颤抖,说不出话。

“传李府厨娘张氏。”陆青直接下令。

一名中年妇人战战兢兢地走上堂,跪倒在地。

“张氏,四月初八那日,李万财晚膳吃了什么?”陆青问。

“回、回大人,老爷那日喝了燕窝羹,还用了两块茯苓糕……是夫人特意吩咐做的,说老爷近来劳累,要补补身子……”

“夫人?”陆青挑眉,“可是李万财的正妻柳氏?”

“正、正是。”

陆青从袖中又取出一张纸:“这是我今早在城中‘济世堂’查到的购药记录,半月前,柳氏购买过孔雀胆,药铺掌柜可证明。周大人,鉴于此,我已经命人前去传柳夫人问话。”

周文渊接过记录,手抖得几乎拿不住纸。他张了张嘴,正要说话——

堂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一名衙役匆匆跑进来:“大人!不好了!柳夫人的马车在街口被惊马冲撞,车翻了!”

堂下一片惊呼。

周文渊先是一愣,随即眼中闪过喜色,但立刻掩饰住,拍案而起:“什么?岂有此理!快、快派人去救治!”

“真是巧啊。”陆青忽然轻声说。

周文渊动作一顿:“陆女君此话何意?”

“李万财的案子刚要审到关键处,这边出事了。”陆青微微一笑,“周大人不觉得,这巧合得有些过分吗?”她转身看向堂外,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公堂:“不过无妨,我早已料到会有人对柳氏不利,所以提前派了人‘保护’她。”

话音未落,两道身影押着一名华服妇人走上堂来。妇人鬓发散乱,脸上有擦伤,但眼神锐利,正是李万财的正妻柳氏。

押着她的,正是璇玑四姝中的璇光和璇音。

“柳夫人受惊了。”陆青看着她,“不过好在性命无碍,正好可以上堂作证。”

柳氏脸色煞白,死死瞪着陆青。

周文渊瘫坐在椅子上,面如死灰。

“柳氏。”陆青走到她面前,“你半月前购买孔雀胆,所谓何事?”

“……治府内鼠患。”柳氏咬牙道。

“治鼠患需要用孔雀胆这种剧毒?”陆青挑眉,“而且,据李府下人说,四月初八那日,你在李万财出门前,亲自为他盛了一碗参汤,还支开了所有下人。可有此事?”

柳氏不语。

“传丫鬟春杏。”

一名小丫鬟哆哆嗦嗦地走上堂,跪地就哭:“夫人饶命!夫人饶命!那日……那日确实是夫人让奴婢们退下,亲自给老爷盛的汤……奴婢什么都不知道啊!”

柳氏闭上眼睛,现出绝望之态。

“柳氏。”陆青的声音冷了下来,趁势道:“还不从实招来?”

公堂上一片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柳氏身上。

许久,她缓缓睁开眼,眼中竟是一片死寂的平静。

“是我杀的。”她说。

堂外轰然炸开。

柳氏却笑了,笑容凄厉:“因为他该死!这个畜生,为了谋夺我娘家财产,竟想将我送入万兽窟!进了那里的女子,哪个不是被折磨而死?或者变成不人不鬼的怪物——”

话未说完,突然戛然而止。

一支短箭破空而来,正中柳氏咽喉。

鲜血喷溅。

柳氏瞪大了眼,手指颤抖地指向某个方向,然后缓缓倒地。

“有刺客!”

“保护大人!”

公堂顿时大乱。

璇光和璇音瞬间朝箭矢来处扑去。

只见一道黑影从人群后方屋顶跃起,正要逃走,璇音手中长剑已至。

黑衣人回身格挡,却被璇光从侧方一剑刺穿肩胛。

两人将黑衣人押回堂前,揭开面罩——是个陌生面孔,三十余岁,面容普通。

陆青蹲下身检查柳氏,已气绝身亡。她站起身,看向那名刺客。

刺客忽然咧嘴一笑,嘴角涌出黑血,头一歪,没了气息。

服毒自尽。

堂上一片死寂。

周文渊瘫在椅子上,许久才颤声说:“凶、凶手已伏法……陆大人,我看此案可结了……”

“结案?周大人,柳氏临死前所言万兽窟之事,不查了?”

陆青目光冷冽地扫过堂上堂下,最终落在面如土色的周文渊身上。

不待她开口,周文渊已踉跄起身,拱手低声道:“大人,此案……牵连甚大,恐非一时能明。可否请移步后堂,容下官详禀?”

陆青看他一眼,略一颔首,随他转入后堂。

门扉掩上,隔绝外间。

周文渊急声道:“大人明鉴,昨日下官便已言明,那万兽窟……实在动不得。山中守备森严,县衙人手有限……下官,实在是力所不及。此事……还需从长计议啊。”

陆青静默听着,指尖在案几上轻轻一点。

她心知强攻非上策,真正的援手尚需时日。此刻若逼得太紧,反生变数。

“周大人的难处,我自然明白。”

她缓缓开口,声音平静,“既如此,万兽窟之事暂且不提。但李万财一案,真相已明。冷、温二人显系遭人构陷,周大人应当立刻释放,以正视听。”

周文渊闻言,稍作犹豫,连忙躬身:“大人明察,我……我这就去办。”

陆青不再多言,微微颔首,便先一步推门回到公堂,静立一旁。

周文渊紧随其后,重拾官威,清了清嗓子,一拍惊堂木,对着堂下惶恐不安的冷香凝与温玉柔高声道:“今经重审,查李万财中毒身亡一事,真凶另有其人。冷香凝、温玉柔谋杀罪名不实,现本官宣判,你二人可自行离去,日后当安分守己!”

两女闻言,几乎不敢相信,呆愣片刻后方才泪如雨下,连连叩首谢恩。

堂下百姓见状,议论声起,但大多也觉此判决还算公道。

陆青见事已毕,与周文渊客气了几句,便不再停留,径直向外走去。

周文渊目送她离开,直到那身影消失在衙门外,才真正松懈下来,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瘫坐在官椅上,额际的冷汗这才敢细细擦去。

心中暗忖:总算是把这尊神请走了,万兽窟之事……但愿她莫要再深究。

殊不知,陆青也早已改了主意,准备拖延时间,等待墨云带兵赶来,来个里应外合。

当夜,华灯初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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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芳楼是双月城仅次于醉月楼、揽月阁的青楼,虽不及前两家热闹,却也宾客不绝。

陆青一身月白锦袍,手持折扇,扮作富贵人家的女君模样。

璇光扮作随从跟在身后,两人一进门,就被眼尖的嬷嬷迎了上来。

“哎哟,这位女君面生得很,第一次来我们藏芳楼吧?”鸨母四十余岁,风韵犹存,笑容热情得恰到好处,“喜欢什么样的姑娘?我们这儿……”

“我找你们花魁。”陆青打断她,声音清冷。

鸨母:“这个……我们苏姑娘如今不轻易见客。要不女君看看别的姑娘?我们这儿……”

“啪。”

一锭十两的金元宝放在柜台上。

鸨母眼睛亮了亮,但还是犹豫:“女君,不是钱的问题,实在是苏姑娘她……”

“啪。”

又一锭。

陆青淡淡道,“够不够?”

鸨母盯着那两锭金子,忙堆起笑容:“够!够!女君稍等,我这就去请苏姑娘!”

顶层雅间听雪轩,是藏芳楼最好的房间。

推开雕花木门,屋内陈设精致,熏着淡淡的兰香。

临窗可见大半个双月城的夜景,明月湖的灯火在远处明明灭灭。

苏挽月已经等在屋里。

她今夜穿了身淡粉色薄纱长裙,外罩同色轻纱,发髻松松挽起。脸上薄施脂粉,唇色浅淡,与那夜花魁大赛上的艳丽截然不同,倒有几分清雅脱俗的味道。

“陆阁主。”她盈盈一拜,眼中带着笑意,“没想到您还真会来。”

“戏要做足。”陆青在桌边坐下,示意璇光守在门外。

门关上,屋里只剩两人。

苏挽月斟了杯酒递过来,动作优雅:“阁主打算怎么做?”

陆青接过酒杯,却不饮,只是轻轻晃着,“从现在起,我是沉迷美色的纨绔女君,你是被我重金包下的花魁。这出戏,要演给所有人看,拖足时间,等援兵前来便可。”

苏挽月眨了眨眼,忽然轻笑一声,身子一软,竟直接坐到了陆青腿上。

温香软玉入怀,陆青身体一僵。

“女君~”苏挽月的声音瞬间变得娇媚入骨,手指轻轻绕上陆青的衣带。

她的气息呵在陆青耳畔,带着淡淡的兰香和酒气。

陆青耳根微微发红,但面上仍保持镇定,压低声音道:“苏姑娘,戏过了。”

“过了吗?”苏挽月抬眼看她,眸中水光潋滟,“可外面那些眼睛,正盯着这扇门呢。既然要做戏,那就要做得像些,您说……是不是?”

陆青:“……”

接下来的时日,陆青果真夜夜流连藏芳楼。

消息像长了翅膀,飞遍双月城每一个角落。

茶楼酒肆里,人人都在议论这位‘一掷千金为红颜’的上京来的大人,甚至就连她的身份也很快被传出,人人皆知她是天机阁新任阁主。

“听说陆阁主包下了苏姑娘整整七日!”

“何止!光是打赏就花了上万金!”

“啧啧,还以为天机阁的人都是清心寡欲的呢,原来也一样……”

而此时听雪轩内,苏挽月正朝着喝茶的陆青步步紧逼,大有扑进她怀里的意思。

陆青有些招架不住,冷声让她安分些,她还有些事情要思索。

自认于风月一事十分有研究的苏挽月,顿觉挫败,自下山以来,她何曾失过手。于是心有不甘的她凑得更近,唇几乎贴到陆青耳边,声音又轻又媚:“这几日陆阁主对挽月视而不见,莫非有隐疾?”

陆青神色一顿,苏挽月轻哼一声,却笑得更娇了。

“女君莫恼,挽月开个玩笑罢了。”她凑近,声音带着笑意,“这几日城里可都传遍了,说天机阁的陆阁主‘手段了得’,夜夜流连藏芳楼,害得奴家白日都起不了身呢~”

她说完自己先忍不住,肩头轻颤,笑得花枝乱颤。

陆青无奈地摇了摇头,低声道:“让人散的消息差不多就行,别什么不着调的话都说。”

“做戏自然要做足。”苏挽月止不住笑,满是揶揄,“连那鸨母都信了,今早还悄悄问我,‘陆阁主喜欢什么姿势’,让我好好伺候你呢。”她说着,自己又笑起来,这次笑得伏在陆青膝上,外纱滑落肩头,露出半截白皙的肌肤。

陆青别开视线,将她的衣衫拉好。

门外,璇光和璇影贴着门缝,听得面红耳赤。

“阁主她……”璇影小声道,“怎变得如此……”

“噤声。”璇光瞪她一眼,压低声音,“阁主在做戏。你仔细听,她们在谈正事。”

屋内,笑声渐止。

苏挽月坐起身,整理了下衣衫,神色认真起来:“长生会那边已经有动静了。钱如海昨日来过藏芳楼,看似是来喝酒,实则一直在打听你。”

陆青点点头,道:“盯着他,尽量多探听些消息,等待墨大人带兵前来。”

“我明白。”她皱眉,“可钱如海为人多疑,问多了怕是反而引起他的警醒。”

没曾想,两人正说着话,鸨母突然前来敲门,笑呵呵的迎了上来:

“陆女君,有位贵客在雅间等您。”

“贵客?”

“是钱老爷,长生会的会长。”鸨母压低声音,“说是仰慕阁主风采,特意来拜会。”

陆青眼中闪过惊诧,原本只想拖延时间等待墨云的援军,没想到鱼儿却自己上钩了。

“带路。”

——

太后下榻别院,熏香袅袅。

谢见微斜倚在软榻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那封刚送到的密信边缘。

信上事无巨细地汇报着陆青在双月城的动向。起初,看到前朝余孽、长生会、万兽窟等字眼时,她凤眸含威,确有震怒。

江山初定,最忌这些魑魅魍魉再生事端。

然而,目光下移,她的呼吸渐渐凝滞。

“……陆阁主连日流连青楼‘藏芳阁’,重金包下新任花魁苏挽月,同处一室,举止亲密……城中皆传,天机阁主风流,为红颜一掷千金……”

“啪!”

一声脆响,那卷刚才还握在手中的奏折被狠狠掼在光洁如镜的地上,弹跳着滚出老远。紧接着,案几上堆积如山的奏章被一股大力横扫,哗啦啦散落一地,笔墨纸砚叮当乱响,一片狼藉。

殿内侍立的宫人吓得魂飞魄散,齐刷刷跪倒,以额触地,屏息凝神,连大气都不敢喘。

空气仿佛冻结了,只剩下太后略显急促的呼吸声,以及心口处酸涩拧绞的闷痛。

苏嬷嬷见状,连忙挥手让噤若寒蝉的宫人们退下。

她小心上前,捡起那封飘落在地的密信,快速扫过,也是大吃一惊。

“娘娘息怒,万万保重凤体啊!”苏嬷嬷低声急劝,“陆女君的为人,您最清楚不过,她绝非贪恋美色、流连烟花之地之人。这其中定然是有什么误会,或是……或是有不得已的缘由,在查案也未可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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