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谢见微没有说话,只是怔怔地看着满地狼藉,胸口剧烈起伏。

“误会?”她顿了许久才平复呼吸,终于开口,声音却飘忽得厉害,“嬷嬷,本宫知道她不是那种人。可本宫这里……”她抬手,指尖轻轻抵住心口,“慌得厉害。”

她闭上眼,试图平复呼吸,可眼前晃动的尽是那密信上的字,仿佛在向她生动地描绘着陆青如何与另一个坤泽‘同处一室,举止亲密’。

苏嬷嬷看着她的苍白脸色心疼不已,却不知如何劝解:“娘娘……”

“嬷嬷,”谢见微忽然睁开眼,眼底翻涌着近乎偏执的暗芒,声音低哑,“你说,若她真的以为‘林微’已死了五年,人死灯灭……她是否,是否就会放下前尘,去心悦别人了?”

她像是在问苏嬷嬷,又像是在问自己。

苏嬷嬷被她话语里浓烈的醋意惊住,赶忙劝道:“娘娘,您这是钻了牛角尖了。陆女君若真能轻易放下,又怎会一听说‘林微’葬在上京,便毫不迟疑地北上?”

这话并未能安抚谢见微,反而像往火里添了油。

“正因她北上是为了祭奠‘亡妻’,本宫才更怕!”谢见微猛地站起身,华丽的宫装裙摆拂过满地奏章,“她心中念着的是已死的‘林微’,那份情越深,待她知道‘林微’就是如今的太后,就是骗她、弃她、让她痛苦五年的人时,反弹的恨意就会越浓!到那时,她若身边再有可心的人……”

她不敢再想下去,恐惧与醋意交织,最终燃成一片无法自控的烈焰。

“嬷嬷,本宫等不了了。”谢见微转过身,面向窗外沉沉夜色,浸着浓浓的独占欲:“她是本宫的,从生到死,都只能是本宫的。本宫绝不容忍,有任何不相干的出现在她身边,染指分毫。”

“娘娘!”苏嬷嬷惊得站起身,“您是想……”

“传令。”谢见微恢复了大权在握的太后威仪,语气不容置疑,“即刻传信江州守备墨云,着她全力配合陆青,务必剿灭双月城长生会余孽,不得有误。”她沉吟一瞬,接着下令,语速快而清晰:“另,以‘凤体劳顿,需择地静养’为由,传旨,凤驾移驻江州行宫。再密令墨云,待剿贼事毕,务必‘请’陆青一同前往江州见驾。记住,是务必。”

苏嬷嬷听得心惊肉跳,忍不住再次劝谏:“娘娘,三思啊!您出京日久,不如先回銮京师,待陆阁主到了上京,再见不迟。如此移驾,动静太大,恐惹非议……”

“非议?”谢见微冷笑一声,眼中锐光如寒星,“本宫当年能从被废的皇后,走到今日垂帘听政的太后,何曾怕过非议?”

她缓步走回案前,看着满地狼藉,语气渐渐沉淀下来,却更显决绝:

“嬷嬷,你不懂。有些事,有些人,等不得,也赌不起。上京太远,变数太多。本宫必须离她近些,再近些。要在她身边出现任何‘意外’之前,把她牢牢带回身边。”

她抬起眼,看向苏嬷嬷,那目光深不见底:“去传令吧。本宫,要亲自去江州等她。”

苏嬷嬷深知太后心意已决,再多劝解亦是徒劳,只得道:“老奴……遵旨。”

她躬身去传令,又让宫人收拾了满地狼藉。

殿内重归寂静,谢见微望向窗外,仿佛低声自语,又似说给那人听:

“陆青……我对你不起,可我绝不允许你身边有别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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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写完了,不好意思,昨天回老家太冷了,想着在床上打开电热毯用手机写,然后躺着太舒服了,不小心睡着了。

没有暖气真的呆不住,真的好冷啊。

然后今天中午不更了,我下午回家再写,下一章还是凌晨十二点更新。

雅间听雨阁内,一名中年男子正临窗品茶。

他约莫四十岁,身材胖硕,穿着暗红色锦袍,袍上绣着金线铜钱纹。圆脸,细眼,留着两撇八字胡,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看上去很是和气生财的模样。

“陆阁主,久仰久仰!”

见陆青进来,钱如海连忙起身,拱手作揖,动作圆滑得像抹了油。

“钱老板。”陆青回礼,神色平淡,“不知钱老板找陆某何事?”

“哎呀,陆阁主客气了。”钱如海热情地请陆青入座,亲自斟茶,“钱某早就听闻天机阁陆阁主年轻有为,一直想拜会,只是苦无机会。今日听闻阁主在此,便冒昧前来,还望勿怪!”

他说得诚恳,眼中却闪着精明的光。

陆青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钱老板消息倒是灵通。”

“哪里哪里,”钱如海笑道,“双月城就这么大,陆阁主这般人物驾临,自然是满城皆知。更何况……”他顿了顿,笑容更深:“阁主这几日与我们花魁苏姑娘,可是成了全城佳话啊。”

陆青不置可否,只觉得自己的名声这下算是全毁了。

钱如海见她不作声,使了个眼色。身后随从捧上一只锦盒,打开——

里面是一株三尺高的红珊瑚树,通体鲜红,枝杈繁茂,在灯光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珊瑚树下,还摆着一盘东珠,每颗都有拇指大小,圆润莹白。

“小小见面礼,不成敬意。”钱如海笑道,“听说天机阁最爱收藏天下奇珍异宝,这株珊瑚是南海极品,东珠也是上品,权当钱某一点心意。”

陆青有心演戏,于是目光在珊瑚树上停留片刻,眼中流露出恰到好处的喜爱。

“如此贵重的礼物,钱老板真是有心了。”

“阁主喜欢就好。”钱如海眼睛一亮,趁势道,“其实钱某今日前来,除了拜会阁主,还有一事相求。”

“哦?”陆青故做惊诧,“何事?”

“听闻阁主精通机关奇巧之术,”钱如海压低声音,“我在万窟山上的别院里,有些机关年代久远损坏了,一直找不到能修复之人,不知陆阁主能否帮忙……”

陆青心中一动,面上故意露出好奇之色:“万窟山?我近日在城中,可是听到了不少关于此山的传闻,都说里面可怕得很。”

钱如海哈哈一笑,摆手道:“无稽之谈,都是无稽之谈!不过是些愚民以讹传讹罢了。我那别院清幽雅致,陆阁主若是有兴趣,不妨进山一观,也好辟辟那些荒谬传闻。”

闻言,陆青心中顿时警铃大作,钱如海突然邀请她进山,恐怕不怀好意。但转念一想,不入虎xue,焉得虎子?若不亲自进去查探,如何能找到长生会的罪证?

她快速盘算着时间,璇影去给墨云送信已三日,按行程计算,最迟三日后应当能带兵返回。心中有了计较,陆青面上露出为难之色:“钱老板盛情,陆某本不应推辞。只是……陆某已与苏姑娘约好,这几日要陪她在城中游玩。不如三日之后,陆某再登门叨扰?”

钱如海眼睛眯了眯,随即笑道:“陆阁主当真是风流之人,也好,那就三日后。不过……”他顿了顿,笑容暧昧:“既然陆阁主与苏姑娘如此难舍难分,不若三日后携苏姑娘同去?我那别院景致不错,正好让苏姑娘也散散心。”

陆青心中警惕,面上故作迟疑:“这……会不会太叨扰了?”

“不叨扰,不叨扰!”钱如海连连摆手,“能同时请到陆阁主和苏姑娘,是钱某的荣幸!”

“那便说定了。”陆青颔首,“三日后辰时,陆某携苏姑娘准时赴约。”

钱如海走后,陆青脸上的笑容渐渐淡去。

她走到窗边,看着那胖硕的身影坐上马车离去,眼神渐冷。

“阁主。”璇光推门进来,“此人明显是在试探,邀您进山恐怕有诈。”

“不仅是试探,更是请君入瓮。”陆青转身,“他既想引我入局,我便将计就计。三日后璇影应当能带墨大人赶回,届时里应外合,正是时机。”

“这三日,我们要做好万全准备。璇光,你立刻去查探万窟山附近的地形,记住,也要盯着钱如海的动向,看他这三日有何异常。”

“是。”

一切安排妥当,陆青便静静等着援兵到来,一切都有条不紊地进行。

三日后,辰时。

天色灰蒙,秋日的晨雾尚未散尽,将万窟山笼罩在一片氤氲之中。

山脚下,两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缓缓停住。陆青从第一辆马车中下来,一身月白锦袍,外罩墨色披风,苏挽月跟在她身侧,今日穿了身淡青色衣裙,打扮得清雅脱俗。

璇光三人紧随其后,璇影去送信未归,阿萱则被陆青留在了客栈。

陆青抬眼望去——

三重朱门依山而建,每重皆高逾两丈,黑铁包边,铜钉密布。门前守卫身着统一黑衣,腰佩长刀,背负劲弩,看上去杀气腾腾。

“陆阁主,苏姑娘,欢迎欢迎!”

钱如海从第二辆马车中下来,依旧是那副圆滑笑容,十分殷勤地迎了上来。

陆青微微颔首:“劳烦钱老板亲自相迎。”

“应该的,应该的。”钱如海笑着引路,“两位请。”

一行人走向第一重门。

守卫见钱如海,主动将门打开,朱门发出沉重的嘎吱声,在寂静的山谷中格外刺耳。

“让阁主见笑了,”钱如海笑着解释,“山中多野兽,守卫不得不谨慎些。”

陆青目光扫过门楣——

那里钉着一排兽齿,狼牙、虎牙、熊牙混杂,皆用红绳串着,在晨风中微微晃动。

“钱老板这山庄,倒是别致。”

“粗陋之地,粗陋之地。”钱如海嘴上谦虚,眼中却闪过得意。

穿过三重门,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处依山而建的巨大庄园,亭台楼阁错落有致,雕梁画栋极尽奢华。但怪异的是,园中不见花草,只有嶙峋怪石和几棵枯树,显得死气沉沉。

钱如海引着众人来到前厅,厅门敞开,里面灯火通明。

踏入厅内,饶是陆青见多识广,看着眼前的高大的人造假山也不禁震惊。而且她还注意到,假山底部有几块石头的颜色略深,像是经常被触摸。

果然钱如海上前,左手按住其中一块石头,右手在相邻石头上敲击了三长两短。

“咔哒——”

机括转动声响起,假山从中裂开一道缝隙,仅容一人通过。

缝隙内漆黑一片,有阴冷的风从中涌出。

“阁主,请。”钱如海侧身让开。

陆青没有犹豫,和苏挽月迈步踏入,璇光等人立刻跟上,护在她两侧。

缝隙很快在身后合拢,黑暗瞬间吞噬了一切。钱如海点燃火折子,昏黄的光照亮了前方——这是一条向下倾斜的甬道,石壁湿滑,长满青苔。

“小心脚下,”钱如海提醒,“石阶有些滑。”

一行人缓缓下行。

甬道蜿蜒曲折,走了约莫一盏茶功夫,前方隐约传来嘈杂声——

笑声、叫好声、丝竹声,还有……兽吼?

钱如海在一扇石门前停下,这次没有机关,只是用力推开。

刺眼的光和喧嚣声同时涌来。

陆青眯起眼,适应了片刻,才看清眼前的景象。

这是一个巨大的山洞,穹顶高逾十丈,悬挂着数十盏琉璃灯,将洞内照得亮如白昼。

洞中分作数区,人影幢幢。

最近的一区,被称作‘酒池肉林’毫不为过。

白玉砌成的水池中,酒液荡漾,泛着琥珀色的光泽。池边铺着厚厚的兽皮毯,十余名衣着华贵的男女或坐或卧,怀中皆搂抱着女子——

但那些女子……

陆青呼吸一滞。

一名女子依偎在中年男子怀中,她容貌姣好,皮肤白皙,但头顶赫然长着一对毛茸茸的豹耳,身后拖着一条黑白相间的豹尾。男子正用银叉叉起一块生肉,递到她唇边。

女子张开嘴,露出尖锐的虎牙,咬住生肉,咀嚼时发出满足的呜咽。

另一侧,一个头顶鹿角的女子正在跳舞,裙摆飞扬,围观者无不鼓掌叫好。

“这是……”陆青声音发涩。

“豹尾娘,鹿角女,”钱如海笑容暧昧,“都是会里的巧手‘调理’出来的。阁主觉得如何?是不是别有一番风味?”

陆青暗自握拳,努力压抑着胸腔翻涌的怒气,目光移向不远处。

那是一个圆形擂台,以铁栅围起。台上,一名红衣女子正在与一头灰狼共舞。

不,那不是在共舞。

女子赤足,脚踝系着铃铛,每一步都踏在节拍上。灰狼眼珠血红,涎水从嘴角滴落,显然被药物控制,但仍旧被女子手中的皮鞭驱赶着,配合她的动作旋转、跳跃。

台下围满了人,嘶吼着、呐喊着:

“咬她!咬她!”

“跳得好!赏!”

“再加一头狼,老子出五百两!”

银钱如雨点般抛上擂台。

苏挽月似是想到了姐姐,死死握紧掌心,身体因为愤怒微微颤抖。

陆青不动声色地靠近半步,用身体挡住钱如海的视线,低声道:“冷静。”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一盆冷水,让苏挽月瞬间清醒。

钱如海并未察觉,继续引路:“这边请,前面还有更精彩的。”

绕过擂台,穿过一道低矮的拱门,眼前景象让陆青胃里一阵翻涌。

这是一个简陋的“工坊”。

石壁上钉满铁钩,钩上挂着……人皮。完整的、残缺的、带着头发的、剥了一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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