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可是……

身后静悄悄的,苏挽月等了许久,等的心都凉了。

“混蛋……”

她忍不住低声骂了一句,“陆青,你个木头,居然真的不来追啊!”

那日之后,苏挽月像是真的被伤了心,与陆青赌起气来,故意不理她。

陆青本就不善处理这般复杂的情愫纠葛,苏挽月不来找她,对此反倒乐得清净。

只是同住一个屋檐下,每日三餐总是要碰面的。

这日午膳时分,众人围坐在院中的石桌旁。

苏挽月来得最晚,她穿着一身红色罗裙,面上薄施脂粉,在石桌旁扫了一眼,刻意选了离陆青最远的位置坐下,中间隔了阿萱和璇光和璇音两个人。

坐下时,她还不忘幽幽地瞥了陆青一眼。

陆青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张了张口,半天只挤出一句:“……苏姑娘来了,快吃饭吧。”

语气生硬得连她自己都觉得尴尬。

苏挽月轻轻嗯了一声,声音有些冷,带着刻意的气性。

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小片青菜,放在碗里慢慢地拨弄,却半天没有送入口中。

陆青见状,心里更是别扭,她也不是不会哄人,只是这毕竟不是她娘子,有些话实在不方便说。只能默默垂下头,专心扒拉着碗里的米饭。

这下,就连璇玑四姝和阿萱都看出了不对劲。

璇音凑到璇光耳边,压低声音道:“大姐,苏姑娘和阁主这是……”

璇光轻轻摇头,示意她别多话。

璇律和璇影也交换了个眼神,却都识趣地保持了沉默。这些日子相处以来,她们深知阁主性子虽然温和,却最不喜旁人插手她的私事。

可阿萱年纪小,藏不住话。

她咬着筷子,眼珠在陆青和苏挽月之间转来转去,终于忍不住凑近陆青,压低声音问道:“师姐,你和苏姐姐怎么了?吵架了吗?”

陆青手一顿,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

她不好解释其中缘由,只能板起脸,低声道:“小孩子别这么多事,快吃饭。”

阿萱撇了撇嘴,满脸不服气,她都已经十岁了,哪里还是小孩子?

见从陆青这里问不出什么,她又把目标转向苏挽月。她悄悄挪了挪凳子,凑到苏挽月身边,眨巴着眼睛问:“苏姐姐,是不是我师姐惹你生气了?”

苏挽月抬起头睨了陆青一眼,相同的一句:“小孩子瞎打听什么,吃饭都堵不住你的嘴?”

阿萱碰了一鼻子灰,看看面无表情的陆青,又看看冷着脸的苏挽月,最后只能瘪着嘴,小声嘀咕:“真是大人吵架,小孩遭殃……”

一顿饭吃得格外沉默。

席间,苏挽月时不时抬起眼,幽幽地瞄向陆青。

她心里还存着一丝期盼,盼着陆青能主动开口,向她说些软话,她也好顺着台阶下来。

可惜,陆青自始至终都像根木头。

她不仅一句话没说,甚至连目光都刻意避开了苏挽月所在的方向,只专注地盯着自己碗里的饭菜,仿佛那白米饭是什么绝世珍馐一般。

一顿饭吃完,陆青放下碗筷,站起身,对众人说了句‘我吃好了’,便转身朝书房走去。

自始至终,她都没看苏挽月一眼。

苏挽月握着筷子的手猛地收紧,看着陆青毫不留恋的背影,胸口那股憋了许久的气腾地窜了上来,烧得她五脏六腑都在疼。

“啪!”

她重重放下碗筷,碗底与石桌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我也吃好了。”她冷着脸丢下这句话,起身便走,步子迈得又急又重,裙摆拂过地面,带起一阵风。

阿萱看着两人前一后离开的背影,嘴巴张了张,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敢开口。

院子里一时只剩璇玑四姝和阿萱。

璇音看着苏挽月消失在月亮门后的身影,忍不住叹了口气,小声对璇光道:“大姐,你说咱们阁主……到底喜欢什么样的女子啊?”

璇律也凑了过来,压低声音:“苏姑娘这般容貌,这般性情,又肯为阁主挡箭,换做旁人,怕是早就动心了。可咱们阁主……”

“就是就是,”璇影接口道,“阁主对谁都温和有礼,可偏偏在这事上,像个不开窍的木头。”

大姐璇光听着她们越说越离谱,眉头微蹙,沉声道:“都别说了,阁主的事,岂是我们可以妄加议论的?”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三个妹妹,语气严肃了几分:“阁主待我们宽厚,那是她的仁慈。我们做属下的,更该谨守本分,莫要失了分寸。”

其余三人被她说得低下头,不敢再吭声。

---

苏挽月离开小院后,并未回自己房间,而是径直去了隔壁林素衣的住处。

她心里憋着一股气,无处发泄,只想找个人说说话。

林素衣正在院子里晾晒药材,见她气鼓鼓地进来,先是一愣,随即放下手中的竹筛,迎了上来。这才注意到苏挽月泛红的眼圈,语气关切,“挽月姑娘,你这是……怎么了?”

苏挽月走到院中的石凳上坐下,也不说话,只是咬着唇,眼眶又红了几分。

林素衣在她对面坐下,柔声问:“可是和陆姐姐闹别扭了?”

被这么一问,苏挽月再也绷不住了。

她抬起头,声音里带着浓浓的委屈和不解:“林姐姐,你说我到底哪里比不上她娘子?”

林素衣怔了怔,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

苏挽月自顾自地说下去,语气越来越激动:“是,我知道她对她娘子情深义重,我也没想让她立刻忘掉。我只想陪在她身边,照顾她,对她好,这样也不行吗?”

她越说越伤心,原本不过是图着好玩,没成想把自己玩进去,眼泪忍不住滚落下来。

林素衣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也不是滋味。

“她倒好,一句‘此生不会再娶’,就把我所有的路都堵死了。”苏挽月抬手抹了把泪,声音哽咽,“林姐姐,你说我就这么……这么不招人待见吗?”

林素衣抽出帕子递给苏挽月,轻叹一声:“苏姑娘,你别这么说。你很好,真的很好。”

“可我再好有什么用?”苏挽月接过帕子,却只是紧紧攥在手里,“她就是不喜欢我。”

林素衣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苏姑娘,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你说。”

“这活人,哪里争得过死人呢?”林素衣看着苏挽月,眼中带着真诚的劝慰,“逝者已矣,留给生者的,便只剩回忆了。而回忆……往往是最美好的,因为它不会再改变,也不会再有缺点。陆姐姐对她娘子用情至深,这是她的重情重义。可也正是这份重情重义,让她走不出来,你逼得越紧,她反而会躲得越远。”

苏挽月怔怔地听着,眼中的泪水渐渐止住了。

林素衣继续道:“有些话,实在不必较真。陆姐姐说‘此生不会再娶’,也许只是一时之语。你若真心喜欢她,不妨……给她些时间,也给自己些时间。”

苏挽月低下头,看着手中被攥得皱巴巴的帕子,许久没有说话。

院子里安静下来,只有风吹过树叶发出的细微声响。

不知过了多久,苏挽月才轻声开口:“林姐姐你说得对,是我钻牛角尖了。”

她抬起头,眼中虽然还有未散的难过,却多了几分释然:“我喜欢她,不代表她就一定要答应我。这本就是我一厢情愿的事,又怎能强求,更不该心生怨怼。”

林素衣见她情绪平复了些,心中稍安,温声道:“你能这么想,那就好了。”

苏挽月苦笑着摇摇头:“其实……我来上京,本是为了寻找姐姐的下落。这是正事,我怎可沉溺于儿女私情,耽误了正事?”

话虽这么说,可心里那股酸涩,却怎么都压不下去。

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又低声问:“林姐姐,你说……我现在若是去找她和好,会不会显得太没骨气了?”

林素衣闻言,忍不住笑了:“这有什么没骨气的?朋友之间闹了别扭,总要有一个人先低头。你若觉得尴尬,不妨寻个由头,比如……问问她科举备考的事?”

苏挽月眼睛亮了亮,随即又黯淡下去:“可我拉不下这个脸……”

“那就再等等,”林素衣柔声道,“等你自己想通了,不觉得尴尬了,再去也不迟。”

交谈一番,苏挽月顿时释然了不少,总算有了些笑模样。

——

接下来的几日,陆青都待在书房里,专心读书,准备科举。

她将那日与苏挽月的不愉快暂且压下,将所有心思都放在了备考上。

璇玑四姝将一切都打理得井井有条,阿萱也被她严令禁止打扰,她总算能得几分清净。

只是这清净并未持续太久。

这日午后,陆青正在书房中研读《大雍律例疏解》,门外传来了璇光的声音。

“阁主,左相府上派人来了。”

陆青放下书卷,抬起头:“请进来吧。”

来的是个三十来岁的女官,一身青色官袍,举止得体,言谈恭敬。

她自称姓王,是左相齐云徽府上的管事。

“陆阁主,”王管事躬身行礼,双手奉上一封烫金请柬,“我家丞相久仰阁主大名,特备薄宴,想请阁主过府一叙。不知阁主明日可否赏光?”

陆青接过请柬,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左相大人抬爱,陆某惶恐,定当准时赴约。”

王管事见她答应得爽快,眼中闪过一丝喜色,又客气了几句,这才告辞离去。

陆青看着手中的请柬,指尖在烫金的纹路上轻轻摩挲。

太后果然猜得没错,她这才到上京没几日,左相的人便先找上门来了。

第二日,陆青如约前往左相府。

左相齐云徽的府邸位于城东,占地广阔,却并不奢华,反而透着几分文雅端方。青砖黑瓦,飞檐翘角,门前种着几丛翠竹,颇有几分隐士之风。

齐云徽亲自在正厅门口相迎。

她是个约莫四十来岁的女乾元,一身深紫色官袍,头戴玉冠,气质温雅。见到陆青,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拱手道:“陆阁主大驾光临,蓬荜生辉。”

陆青连忙回礼:“左相大人折煞草民了。”

两人寒暄着走进正厅。

厅内布置得简洁雅致,墙上挂着几幅山水字画,皆是名家之作。

案上摆着一套青瓷茶具,茶香袅袅。

宾主落座后,齐云徽这才开口道:“早就听闻天机阁新任阁主年轻有为,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陆青谦逊道:“左相大人过誉了。”

齐云徽摆摆手,笑容愈发温和:“本相说的都是实话。天机阁这些年来,在北伐军中出力良多,改良军械,布置机关,皆是利国利民之举。阁中弟子,个个都是英雄之辈。”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陆青身上,带着几分赞赏:“如今陆阁主愿意入仕,参加科举,实乃国家之福。以阁主之才,他日必能在朝堂上大放异彩。”

陆青垂下眼,语气依旧谦恭:“左相大人过誉了,不过是想为朝廷尽一份绵薄之力罢了。”

齐云徽看着她这副宠辱不惊的模样,眼中闪过一抹深思。

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这才缓缓道:“陆阁主可知,如今朝中,最需要的是什么样的人才?”

陆青抬眼:“还请左相大人指教。”

“是像陆阁主这般,既有实干之才,又有报国之志的人。”齐云徽放下茶杯,语气郑重了几分,“如今北伐虽胜,但戎狄依旧是悬在我大雍头顶的一把利剑。若不还于旧都,天子亲守国门,何以震慑北蛮?陆阁主,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陆青静静听着,面上不动声色。

齐云徽见她没有立刻附和,也不着急,话锋一转道:“当然,这些都是后话。眼下最要紧的,是科举之事,陆阁主若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

这话里的拉拢之意,已经很明显了。

陆青心中了然,保持着恭敬的微笑:“左相大人关怀,陆青感激不尽。若有需要,定当叨扰。”

一场宴席,宾主尽欢。

齐云徽说话滴水不漏,既表达了拉拢之意,又未显得太过急切。

陆青则始终保持着谦逊得体的态度,既不过分亲近,也不刻意疏离。

临走时,齐云徽亲自将陆青送到府门外。

“陆阁主慢走,”她拱手笑道,“日后若有闲暇,常来府上坐坐。”

陆青躬身回礼:“一定。”

马车缓缓驶离左相府。

车厢内,陆青靠在软垫上,闭上眼,回想着方才的对话。

齐云徽这个人,果然如太后所言,是个心思深沉的老狐狸。

她句句不提党争,字字却都在暗示——跟着她,才有前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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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右相陈世安的人也来了。

这次的排场,比左相府大了许多。

来的是个衣着华贵的管家,身后还跟着四个捧着礼盒的小厮,礼盒里装着上好的笔墨纸砚,还有几匹珍贵的蜀锦。

“我家相爷说了,”管家满脸堆笑,“陆阁主初到上京,想必缺些用度。这些薄礼,不成敬意,还望阁主笑纳。”

陆青看着那些价值不菲的礼物,心中暗叹,这位右相大人,行事风格果然与左相截然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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