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她婉拒了礼物,却应下了赴宴的邀请。

右相府位于城南,占地比左相府更为广阔,府内亭台楼阁,雕梁画栋,极尽奢华。

陆青到的时候,府门前已经停满了各色车轿。

她被管家引着穿过重重回廊,来到一处临水而建的花厅。

花厅内,丝竹之声悠扬,十余名乐师正在演奏。

厅中央,几名舞姬身着薄纱,翩翩起舞,身姿曼妙,眼波流转。

陈世安坐在主位上,见到陆青,哈哈一笑,起身相迎。

他约莫五十来岁,身材微胖,面白蓄须,穿着暗红色锦袍,袍上绣着金线祥云纹。

“陆阁主,可算把你盼来了!”陈世安声音洪亮,“来来来,快请坐!”

陆青被他这般热络的态度弄得有些不自在,面上却依旧保持着微笑:“右相大人客气了。”

落座后,陈世安也不急着谈正事,只是招呼陆青喝酒吃菜,欣赏歌舞。席间,他谈笑风生,说起上京城的种种趣事,又问了陆青一路南下的见闻,气氛倒是颇为轻松。

可越是这样,陆青越觉得不对劲。

她不相信,一个能坐到右相之位的人,会是个只知道享乐的庸才。

果然,酒过三巡,菜过五味,陈世安忽然挥了挥手。

乐师和舞姬如潮水般退去,花厅里顿时安静下来。

陈世安脸上的笑容也收敛了几分,他放下酒杯,看向陆青,眼中闪着精明的光。

“陆阁主,”他缓缓开口,“你是不是觉得,本相是个只知道沉迷享乐的庸人?”

陆青心头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右相大人说笑了,大人执掌朝政,岂是庸人?”

陈世安哈哈一笑,笑声里却没什么温度。

“陆阁主不必恭维本相,”他摆摆手,语气忽然变得深沉,“本相知道,这上京城里,有多少人背地里骂我陈世安只知道贪图享乐,不思进取。”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陆青身上,带着几分探究:“陆阁主心里,是不是也这么想?”

陆青垂下眼,恭敬道:“陆青不敢。”

“不敢?”陈世安轻笑一声,“是不敢想,还是不敢说?”

陆青沉默。

陈世安也不逼她,自顾自地说下去:“陆阁主,你可知这上京城中,有多少官员,每日过着纸醉金迷的生活?他们逛青楼,喝花酒,一掷千金,眼睛都不眨一下。”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自嘲:“如今北伐虽然赢了,但北境局势未稳,军饷、粮草,哪一样不是银子堆出来的?朝廷需要钱,需要江南这些富商的支持,本官若是不许诺他们好处,如何让他们拿出银子充实国库。”

陆青听的心中有些不认同,却又无法辩驳,只得含糊应是:“右相大人为江山社稷殚精竭虑,陆青佩服,想来日后朝臣也定能理解大人苦心。”

听她如此说,陈世安大为欣慰,语气缓和了些:“当然,这些话,本相平日里是不会对人说的。今日对陆阁主说这些,是因为本相觉得,陆阁主是个明白人。”

陆青心中暗叹——这位右相大人,果然也不是省油的灯。

他这番话,既解释了自己沉迷享乐的原因,又暗示了自己在朝中的重要性。

更重要的是,他表达了对陆青的信任和看重。

“陆阁主年轻有为,又有天机阁的背景,将来前途不可限量。”他话锋一转,开始画饼,“如今朝中,正需要陆阁主这样有志之士。待你科举高中,本相定会在陛下面前,为你多多美言。”

陆青连忙起身,躬身道谢:“多谢右相大人提携。”

一场宴席,同样宾主尽欢。

离开右相府时,陈世安同样亲自将陆青送到门外,态度热络得仿佛两人是多年故交。

马车缓缓行驶在夜色中。

陆青靠在车厢壁上,闭上眼,脑中回想着这两日的经历。

左相齐云徽,右相陈世安——这两个人,风格截然不同,却都在用各自的方式拉拢她。

而她的应对,也如太后所教:不必明确表态,但也不必与其闹不愉快。

只是……

陆青睁开眼,望向窗外流转的灯火。

这上京城的水,果然比她想象的还要深。

而此后,两位丞相大人都在背后默默地骂道:年纪轻轻,便像个泥鳅般滑溜,当真难缠。

---

接下来的几日,两相的宴请过后,她并未再收到邀请。

想必那两位老狐狸都在观望,观望她的态度,也观望她科举的结果。

这倒正合她意,她乐得清净,专心备考。

只是这清净里,总掺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尴尬。

自那日之后,苏挽月果真不再主动来找她。两人同住一个院子,却像陌生人一般,每日除了吃饭时碰面,几乎没有任何交集。

陆青心里其实有些过意不去,那日她话说得太重,伤了苏挽月的心。

这几日,她不是没想过主动道歉,可又不知该说什么比较合适。

道歉?可她那日说的都是实话,若再道歉,反而显得虚伪。

解释?可感情的事,哪里解释得清楚?

陆青想来想去,最后还是退缩了,只能继续埋头读书,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

这日晚饭后,陆青照例回到书房。

她点起蜡烛,翻开那本《历代策论精选》,正准备细读,门外却传来了轻微的脚步声。

脚步声在门外停住了,似乎在犹豫。

陆青抬起头,看向门口。

过了好一会儿,房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

苏挽月站在门外,探进半个身子。

见到陆青看她,她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咬了咬唇,才低声道:“我……我能进来吗?”

声音又轻又细,带着明显的别扭和犹豫。

陆青怔了怔,随即连忙起身:“苏姑娘请进。”

苏挽月这才推门进来,却站在门边,不肯往前走。

她低着头,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陆青看着她这副扭捏的样子,忙走到桌边,倒了杯茶,放在对面的椅子上。

“苏姑娘,坐吧。”她温声道。

苏挽月这才慢慢走过来,在椅子上坐下,却依旧低着头,不看陆青。

书房里一时安静下来。

许久,苏挽月才轻声开口,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委屈:“我……我这几日想了很多。”

陆青看着她,等着她继续。

“那日是我不对。”苏挽月抬起头,眼圈又红了,“你说得对,感情的事,强求不来。”

她说这话时,声音微微发颤,显然是在强忍着情绪。

陆青心中一动,一股愧疚涌了上来。

她看着苏挽月泛红的眼圈,看着她强装坚强的模样,终于还是心软了。

“不,那日是我不好。”陆青开口,声音有些干涩,“我说话太过直接,伤了你。”

苏挽月愣住了,睁大眼睛看着她。

陆青继续道:“我这几日,一直想向你请罪,可又不知该如何开口。你对我有恩,我却说出那般伤人的话,实在……实在不该。”

她说得诚恳,眼中满是歉意。

苏挽月听着听着,眼中的泪水终于忍不住滚落下来。

她连忙抬手去擦,却越擦越多,声音哽咽:“你……你真的这么想?”

“真的。”陆青温声道:“苏姑娘,你很好,真的很好。只是陆某……心里放不下亡妻,实在辜负了苏姑娘一番心意。”

这话说得坦诚,却也带着几分疏离。

苏挽月听出了她话里的意思——可以和好,可以做朋友,但也只能是朋友。

她心里虽然还有一丝酸涩,却也比之前好受了许多。

至少,陆青没有彻底不理她

这就够了。

她抬起头,看着陆青道:“那……那我们说好了,以后还是朋友,你不准再躲着我了。”

陆青也松了一口:“好。”

两人之间的气氛,终于缓和了下来。

苏挽月擦忽然想起什么,问道:“对了,你科举准备得怎么样了?”

陆青摇摇头:“还好,该看的书都在看。只是经义策论,终究不是我所长,还需多下功夫。”

苏挽月闻言,眼睛转了转,忽然道:“那你可得注意身体,别熬得太晚。我听说啊,那些读书人备考,经常熬得油尽灯枯,最后还没考呢,身子先垮了。”

她这话说得俏皮,带着明显的关心。

“我会的。”她温声道。

苏挽月这才放下心来,又坐了一会儿,见天色已晚,便起身告辞。

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回过头,看着陆青,轻声道:“陆青,不管怎么样,我都希望你能过得好。”

说完,她转身离开了。

陆青站在书房里,看着她离去的方向,许久,轻轻叹了口气。

虽然不愿,可终究还是伤了一个姑娘的心。

——

日子一天天过去,这几十日里,陆青整日泡在书房中。璇玑四姝将一切打理得井井有条,连苏挽月也识趣地不来打扰,只是每日让厨房炖些补品送去,默默放在书房门外。

终于到了科考之日。

这日天未亮,陆青便起身了。

她换上一身干净的青色布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用一根简单的木簪固定。

璇光早已备好了考篮,里面装着笔墨纸砚,还有几块干粮和清水。

她们走出门,街道上已有不少举子匆匆而行,皆是面色凝重,步伐急促。

贡院位于城西,是一座占地广阔的宅院。

门前黑压压一片,挤满了前来应考的举子,怕是有上千人之多。

陆青排在队伍中,看着前方蜿蜒的人龙,心中也不由得生出几分紧张。

她虽在天机阁博览群书,但科举毕竟是第一次参加。考的是经义、策论、诗赋,与她平日钻研的机关术、验尸法全然不同,能否考中,她心里其实也没有十足的把握。

队伍缓缓向前移动。

约莫半个时辰后,终于轮到了陆青。

两名身着官服的差役上前,先是检查了她的身份文书,又打开考篮仔细翻查,确认没有夹带,这才放她进去。

贡院内更是森严。

一进大门,便是一条长长的甬道,两侧是高高的围墙。

每隔十步便有一名差役站立,目光如炬,盯着每一个经过的举子。

陆青被引至一处号舍前,那号舍极小,不过三尺见方,仅能容一人坐下。里面一张矮桌,一把木凳,再无他物,桌上已备好了考卷和草纸。

她走进去坐下,深吸一口气,这才拿起考卷细看。

片刻后,陆青提笔蘸墨,略一沉吟,便开始落笔。

时间一点点过去。

号舍内寂静无声,只有偶尔传来的咳嗽声。

日头渐渐升高,又缓缓西斜。

第一场算是顺利。

接下来的几日,皆是如此。

又考了策论,题目是《论北境边防与民生之平衡》。这道题正合陆青所长,她结合自己经验,以及这些日子研读的边防实务,写得极为顺畅。

三场考完,已是五日后。

走出贡院时,陆青只觉得浑身轻松,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

院门外,璇光早已等候多时。见她出来,连忙迎了上来。

“阁主,考得如何?”璇光接过她手中的考篮,轻声问道。

陆青摇摇头:“说不好,等放榜吧。”

话虽这么说,但她的神色还算平静。

这几日考下来,她自觉发挥尚可,虽不敢说必定高中,但应该不至于落榜。

回到小院,苏挽月和阿萱早已等在门口。

见到陆青,阿萱第一个冲上来:“师姐,你可算回来了!考得怎么样?难不难?”

苏挽月虽没说话,眼中却也带着明显的关切。

陆青看着她们,心中微暖,笑了笑道:“还好,等放榜便是。”

接下来的日子,便是等待。

放榜要等半月之后,这期间陆青难得清闲,她不再整日泡在书房,偶尔会出门逛逛。

苏挽月似乎也渐渐走了出来,恢复了往日的狡黠。两人相处得自然了许多,虽不复从前的自然,却也算得上是融洽的朋友。

只是陆青能感觉到,苏挽月看她的眼神里,偶尔还是会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失落。

她只能在心中暗叹,却也无能为力。

半月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终于到了放榜之日。

这日一早,阿萱便拉着苏挽月出了门,说是要去贡院门口看榜。

陆青本想拦着,放榜时人山人海,两个女子挤在人群中,总归不太安全。可阿萱死活要去,苏挽月也说想凑凑热闹,她只得让璇影跟着,暗中保护。

她自己则留在院中,表面平静地看书,心中却难免忐忑。

时间一点点过去。

日头渐渐升高,又缓缓西移。

陆青手中的书卷,半天也没翻过一页。

直到午后,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师姐!师姐!”

阿萱的声音由远及近,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

陆青放下书,站起身。

只见院门砰地被推开,阿萱冲了进来,小脸红扑扑的,眼中闪着光。苏挽月跟在她身后,虽不如阿萱那般激动,脸上却也带着明显的喜色。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