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陆青闭上眼,语气里透出疲惫,“真的只是……累了。让我一个人待着,好吗?”

门外沉默了片刻。

然后传来苏挽月失落的声音:“好吧……那你有事随时叫我。我……我们都在外面。”

时间一点点流逝。

书房外,苏挽月和阿萱急得团团转。

阿萱年纪小,藏不住事,拉着苏挽月的衣袖,眼圈都红了:“苏姐姐,师姐她到底怎么了?从宫里回来就不对劲,是不是陛下不喜欢她?还是……那些大官欺负她了?”

苏挽月心里也乱,却强作镇定地拍了拍阿萱的手:“别瞎想,你师姐如今是探花,谁敢轻易欺负她?许是……许是初入官场,压力太大了吧。”

她嘴上这么说,心里却半点不信。

陆青是什么人?是天机阁阁主,是见过大风大浪,验过无数尸体,面对凶徒都面不改色的人。怎么可能因为一点官场压力,就失魂落魄到将自己关起来一整天?

一定发生了什么大事。

可她进不去,问不出来,只能干着急。

璇光和璇音守在书房门口,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担忧。

但阁主有严令,没有她的吩咐,谁也不准进去。她们身为属下,只能遵从。

这时,院门被轻轻敲响。

璇影去开了门,进来的是林素衣。

“林姐姐。”苏挽月眼睛一亮,像是看到了救星,快步迎上去,“你来得正好,快去看看陆青吧!她把自己关在书房一天了,不吃不喝,谁也不理,我真怕她出事……”

林素衣听着苏挽月焦急的叙述,脸色渐渐发白。

她想到了陆青昨日让她辨认的那包‘幻情散’香灰,想到了她从宫里回来……

她心里一沉,不敢再想下去。

“我……我试试。”林素衣定了定神,走到书房门前,轻轻叩了叩,“陆姐姐,是我,素衣。我能进来吗?”

里面没有回应。

林素衣咬了咬唇,声音放得更柔:“陆姐姐,我知道你现在不想见人,可你总得吃点东西。挽月妹妹给你熬了些清粥,最是养胃,你开开门,让我送进去,好不好?”

过了好一会儿,里面才传来陆青疲惫的声音:“……进来吧。”

门开了条缝。

林素衣示意苏挽月她们在外面等着,自己端着托盘,侧身进了书房,又迅速将门掩上。

书房里光线昏暗,只有窗外透进的些许天光。

陆青坐在书桌后的椅子上,背对着门,看不清表情。

“陆姐姐。”林素衣将托盘轻轻放在桌上,走到她身边,小心翼翼地问,“你……你还好吗?”

陆青没有回头,声音沙哑:“我没事,你随便坐吧。”

林素衣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看着她苍白的侧脸,心中担忧更甚。

“陆姐姐,是不是……是不是那‘幻情散’……”她犹豫着开口,却又不知该如何问下去。

陆青终于转过头,看向她。

那双总是温和清亮的眼睛,此刻布满血丝,眼底是深深的困惑和痛苦。

“素衣。”陆青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颤抖,“你能答应我一件事吗?”

“你说。”

“‘幻情散’的事……不要告诉任何人。”陆青盯着她的眼睛,近乎恳求道:“包括萧统领,包括苏姑娘她们……谁都不要说。”

林素衣怔住了。

她看着陆青眼中近乎恳求的神色,心中涌起强烈的不安。

“陆姐姐,到底发生了什么?”她忍不住问,“那香灰……是从宫里带出来的,对不对?是不是……是不是宫里有人对你……”

“别问。”陆青打断她,闭上眼,疲惫地揉了揉眉心,“有些事……我现在自己也没弄清楚。但你相信我,知道得越多,对你越没有好处。”

林素衣沉默了。

她想起陆青如今的身份——新科探花,帝师,太后面前的红人。

若真牵扯到宫闱秘事,那确实不是她能过问的。

“好,我答应你。”她郑重地点头,“我绝不会说出去。”

“谢谢你,素衣。”陆青露出一丝苦涩的笑,“那粥……我一会儿会吃的。你先出去吧,让我一个人再待会儿。”

林素衣张了张嘴,想再劝几句,可看到陆青眼中的疲惫,终究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那……那你一定要吃,别饿坏了身子。”

她起身,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陆青一眼,这才推门出去。

门外,苏挽月和阿萱立刻围了上来。

“怎么样?她说什么了?”苏挽月急切地问。

林素衣摇摇头,勉强笑了笑:“陆姐姐说她想一个人静静,让我们别担心。粥我已经送进去了,她答应我会吃的。”

“就这样?”阿萱嘟着嘴,满脸不信,“师姐肯定有事瞒着我们!”

“阿萱,”林素衣摸摸她的头,温声道,“你师姐现在是朝廷命官了,有些事……确实不方便告诉我们。我们要相信她,给她些时间。”

话虽这么说,可林素衣自己的心却悬着。

幻情散……宫里……

这两件事联系在一起,便让人不寒而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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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两天,陆青依旧将自己关在书房里。

她没有再拒绝送进去的饭菜,但吃得很少。大部分时间,她都坐在书桌前,对着书发呆。

脑中,两个猜想如同两把钝刀,反复切割着她的理智。

她试图回忆五年前与娘子相处的每一个细节。

娘子的字写的极好,笔锋锐利,筋骨嶙峋,带着一股清峭孤傲之气。

娘子喜欢在院中画画,尤其喜爱竹子,说爱其宁折不弯的气节。

娘子琴也弹得极好,当年的‘破虏吟’一出,让她惊为天人。

而如今那些细节,似乎都成了她日后即将验证真相的证据。她近乎自虐的想,两个人再像,总不可能任何细节都一样,她陆青总不可能认不出自己的娘子?

第三日傍晚,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在书房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陆青坐在阴影里,忽然觉得累了。

不是身体上的累,而是心里那种拉扯、挣扎、不断自我怀疑的疲惫。

她问自己:陆青,你到底在怕什么?

是怕太后真是娘子,却不愿与你相认?还是怕太后不是娘子,却对你怀有龌龊心思?

无论是哪一种,逃避就能解决问题吗?

不。

她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晚风带着秋日的凉意吹进来,拂过她的脸颊,让她混沌的脑子清醒了几分。

无论真相是什么,她都必须面对。

如果太后真是娘子……她要知道为什么?这中间的为什么太多,她竟不知道从何问起?

如果太后不是娘子……她也要知道为什么。为什么对她用药?目的是什么?她该如何应对?

但无论如何,她不能这么糊里糊涂下去。

她……需要一个真相。

坚定了这一点,陆青觉得心里那块压了她三天的大石,似乎终于松动了一些。

她转身,整理了一下有些皱的衣袍,深吸一口气,拉开了书房的门。

门外,苏挽月正倚着廊柱发呆,听到开门声,猛地抬起头。

“陆青!”她快步走过来,眼中满是担忧,“你……你终于出来了。”

陆青看着她,努力扯出一个笑容:“嗯,我无事,让你们担心了。”

苏挽月仔细打量着她的脸,担忧道:“陆青,你到底怎么了?脸色也不太好……是不是生病了?要不要请大夫看看?”

“没事,只是这几天没睡好。”陆青摇摇头,转移了话题,“我饿了,有吃的吗?”

“有有有!”苏挽月连忙点头,“厨房一直温着饭菜呢,我这就让人端过来!”

她说着,转身就要去吩咐,却被陆青叫住了。

“挽月。”陆青看着她,眼神诚恳,“这几天……让你担心了。”

苏挽月怔了怔,随即眼圈有些发红。

她别过脸,声音有些闷:“谢什么谢……朋友之间,不是应该的吗?”

陆青笑了笑,没再说话。

——

接下来的日子,陆青努力让自己恢复正常。

表面上看,她似乎已经从那日的打击中走出来了。

只有她自己知道,心里的那根刺还在。

她需要证据,需要线索,需要一点点剥开那层迷雾,看清真相。

而在此之前,她必须隐忍,对方是太后,是这大雍朝最有权势的女人。稍有不慎,不仅她自己会万劫不复,还会连累身边所有人。

她不能冲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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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日后,吏部传来消息,新科进士的官职任命下来了。

陆青前往吏部领取文书和官印。

吏部门前人潮涌动,新科进士们个个面带喜色,互相道贺。

陆青在人群中看到了李桂芝,她穿着一身崭新的褐色官袍,衬得那张黝黑的脸更显朴实,但眼神却亮晶晶的,透着掩饰不住的兴奋。

“陆探花。”李桂芝也看到了她,连忙挤过来,拱手行礼,“不,现在该叫陆大人了!”

陆青回礼,微笑道:“李大人也是。”

两人相视一笑。

“陆大人授了什么官职?”李桂芝好奇地问。

“大理寺少卿。”陆青道。

李桂芝眼睛一亮:“大理寺少卿?那可是从六品的实权官职,陆大人果然受太后器重。”

陆青听到‘太后’二字,心头微紧,面上却不动声色:“李大人呢?”

“我啊。”李桂芝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授了翰林院编修,也是个从六品。太后说,让我先熟悉熟悉朝中事务,日后另有安排。”

翰林院编修虽品级不高,但是能一入仕就得此职位,已是极高起点了。

“恭喜李大人。”陆青真诚道。

“同喜同喜。”

李桂芝笑呵呵地说,两人又客气了几句,在吏部门口分别。

陆青领了文书官印,便前往大理寺报到。

大理寺位于皇城西侧,是一座庄严肃穆的官署。朱红的大门,门前立着两尊石狮,门楣上悬着黑底金字的匾额,上书——大理寺三个大字,笔力遒劲。

陆青递上文书,很快被引了进去。

正堂内,几位官员正在议事。

为首的是个年约六十的老者,须发花白,穿着一身深紫色官袍,正是大理寺卿沈巍。

沈巍见到陆青,立刻笑道:“陆少卿来了,快坐,快坐!”

态度十分热络。

陆青心中了然,这定是因为太后那层关系。

“下官陆青,见过沈寺卿。”她依礼参拜。

“免礼免礼!”沈巍亲自扶起她,上下打量一番,连连点头,“果然是年轻有为,一表人才。太后慧眼识珠,陆少卿日后必定前途无量啊!”

这话说得露骨,堂内其他几位官员神色各异。

陆青只当没听出话里的意思,谦逊道:“沈寺卿过奖了,下官初来乍到,还请寺卿和诸位同僚多多指教。”

“好说好说。”沈巍哈哈一笑,指着堂内几位官员介绍道,“来,陆少卿,我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周少卿,周仪文,主管文书档。这位是王少卿,王云礼,主管刑狱审讯。这位是赵少卿,赵鹏,主管缉捕追查……”

陆青一一见礼。

几位少卿中,周仪文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子,面白微须,看起来颇为儒雅。

王云礼年纪最轻,约莫三十出头,眼神锐利,透着干练。

赵鹏则身材魁梧,面色黝黑,一看便是常年与刑狱打交道的人。

“陆少卿啊,”沈巍拉着陆青在主位旁坐下,笑眯眯地说,“你初来大理寺,本官想着,那些刑狱缉捕的辛苦差事,就不让你去操心了。正好周少卿那边文书事务繁重,你就去帮帮他,如何?”

这话一出,堂内气氛微微一凝。

周仪文脸上笑容不变,眼中却闪过一丝不悦。

谁都知道,管理文书是最清闲也最没油水的差事。沈巍这明显是想拍太后马屁,给陆青安排个轻松的位置,与她处好关系,拉进与太后的关系。

可这样一来,周仪文的权责就被分走了一部分。

“沈寺卿。”周仪文开口,语气温和,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讥讽,“陆少卿是太后钦点的探花,又是帝师,让她来管文书……是不是太屈才了?”

“诶,周少卿此言差矣。”沈巍摆摆手,“文书乃是一寺之基,至关重要,陆少卿正适合此职。”

陆青冷眼旁观,心中已有计较。

她来大理寺,不是为了混日子的。若真去管文书,不仅学不到东西,还会得罪周仪文,更会让人看轻,觉得她是靠着太后关系来镀金的。

“沈寺卿。”她站起身,拱手道,“下官多谢寺卿体恤,不过下官既入大理寺,便想为寺中分忧。听闻大理寺积压了不少陈年旧案,下官愿请命,负责梳理侦破这些旧案。”

话音落下,堂内众人都愣住了。

陈年旧案?

那可是大理寺最头疼的差事。案子时间久远,线索难寻,证人难找,破案率极低,费力不讨好。平日里,大家都是能推则推,能躲则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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